作者:九魚
他表現得是那樣痛苦,彷彿被獅子活生生的撕開了胸膛,但無論是撒拉遜人還是基督徒,都只是懶洋洋地看著他表演——如果他真是那樣忠盏娜耍筒辉摲湃未篑R士革城外的盜匪如此橫行。
“只怕他藉著這個機會斂了不少財。”若弗魯瓦低聲說道,確實,如果商路暢通,城鎮安寧,那麼他除了既定的稅金(人頭稅,土地稅,關稅)之外,幾乎什麼也拿不到。但若是城內外都危機重重,他儘可以以招募士兵,配置武器、馬匹的理由,向城中的商人收錢。
卡馬爾也注意到了從那件看似樸素的棉布大袍裡露出的是閃爍著微光的衣料,也就是說這個庫爾德人為了享樂,如女人一般穿著絲綢衣服,他頓時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煩悶,手中的鞭子差點就抽上了這個代理人的面頰,但他還是按捺住了,“帶我們去城裡吧。”他說,“我們需要更多的鹽和冰。”為了保證蘇丹努爾丁的軀體,不至於在之後的幾天裡開始腐爛。
軍官匆匆從地上爬起,他並不敢得罪卡馬爾,甚至還想要討好他,之前聲嘶力竭的表演就是為了給卡馬爾留下一個好印象,只等卡馬爾回到阿頗勒後,向新蘇丹進言,讓他成為大馬士革真正的主人。
也因為同樣的原因,他在經過基督徒的隊伍時,表現得相當傲慢無禮——既不說話,也不行禮。他或許認為這是表現堅貞與虔盏暮脮r候。
若弗魯瓦忍不住哈地一聲笑了出來,相比起表面上卑躬屈膝,唯唯諾諾的布斯拉管理者沙姆斯丁,這個傢伙還真是又蠢,又無能,又無恥,他就不信基督徒的騎士連續在城外剿滅了數個盜匪團的事情不曾傳入大馬士革——不過如果這些盜匪原本就是這雜種有意養起來的,或許他們確實做了讓他惱怒的事情。
卡馬爾也在觀察這些基督徒們,塞薩爾的面孔隱藏在帶鼻面盔的陰影下,但看得出一如既往的平靜,那些騎士中的大多數與若弗魯瓦一致,毫不在意——甚至笑出聲來。
而讓軍官感到尷尬憤怒的是,卡馬爾沒有接受他的獻媚,而是策馬靠近了那個基督徒的年輕騎士,甚至不是並肩齊行——他退在塞薩爾之後,“這位是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兄弟,在亞拉薩路的時候,是他代蘇丹的兒子們為蘇丹做了‘淨體’,你應該對他表示尊敬。”
這是軍官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卡馬爾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蘇丹的棺柩在前,他們緊隨其後,走過閘門,穿過了黑暗的甬道,在白亮的光線下,卡馬爾微微眯起眼睛。
他還不知道,讓他驚喜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穿過甬道,便來到了一片空地。這片空地既不是廣場,也不是舉行什麼重要儀式的地方。而是在守城的時候,士兵與民眾們用來組建大型器械的地方——這裡原本應該是空曠平靜的,此刻卻吵得要命,正有一群人將預備在倉庫中的木料拉拽了出來,並迅速地立起了一個個的木架。
這種木架他們不止久之前才在連線著大馬士革與布斯拉之間的道路上看到過,它就像是一個空蕩蕩的門框,兩足深深的插入泥土,大約有一個半人那麼高,幾個已經成型的木架上已經被掛上了垂著套圈的繩索。
與此同時,他們也聽見了來自於四面八方而來的哭嚎聲。有男性也有女性,有老人,也有孩子,有些遠,有些則近,正有人被驅趕、侮辱和傷害。
漸漸地,從大街小巷湧出了一些人,他們個個形容狼狽,面色憔悴。最令人感到羞恥的是,除了女人和孩子身上還能有一件勉強蔽體的長襯衫之外,男人身上幾乎都只有一條短褲。
需要一提的是,在這個時期,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他們都很少會穿著貼身的衣物,多數都是一件長襯衫,在就寢的時候,它是睡衣,在起身的時候,它就是內衣,只有以撒人才會穿著這種長度到膝蓋的褲子,因此它也被作為鑑別以撒人身份的標誌之一,也因此被稱之為以撒褲。
“這也是歡迎儀式當中的一環嘛?”若弗魯瓦驚歎道,卡馬爾的嘴角拉直了——此時,那個軍官已經氣喘吁吁的從隊伍後面跑了過來,“是這樣的。”他解釋道,“我已經聽說了布斯拉那裡的事情,又是吃驚,又是憤怒。想到大馬士革中也有這樣多的以撒人,我就不由得擔心了起來。於是我將他們其中的幾個人抓了起來予以拷問。哎!”
他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大人,他們就是一群吞食腐肉的禿鷲,一群拖拉肚腸的鬣狗,他們與城外的盜匪勾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為多少個家庭帶來了災難,也讓大馬士革這顆明珠蒙塵於是,我便下了命令,今天就要將所有的以撒人驅逐出大馬士革,不允許他們帶走任何東西,錢,衣服或是食物和水——他們的資產都會被沒收,以彌補。他們為這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的居民帶來的傷害。”
他說得義正辭嚴,但別說卡馬爾了,若弗魯瓦都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他將他們都看做了傻瓜不成?
哪怕希爾庫已經離開了大馬士革,但他既然將這個軍官留在這裡,代他管理這座城市,這個人就不可能是一個平庸之輩。
既然他並不平庸,也不愚蠢,怎麼會被這些手無寸鐵的以撒人欺瞞了那麼長時間呢?
只能說,他要麼與以撒人同流合汙,要麼索性就是這些以撒人身後的操縱者。如果沒有卡馬爾或者說出使的另有他人,身邊並沒有那麼多得到了聖人眷顧的騎士,盜匪帶來的利益依舊源源不斷的話,他大概還是會繼續“沉睡”下去,對近在咫尺的變故視若無睹,聽而不聞,直到搜刮到所有能夠搜刮到的東西。
現在一看大事不妙,他就立即將作為傀儡的以撒人推了出來,並且收繳他們的資產,就像是在屠宰一頭早已長得肥白滾壯的豬玀。對於他來說,這同樣沒什麼妨害,以撒人在這座城市中積累的財富一樣可以保證他的地位不會受到動搖——無論新蘇丹是哪一位。
他甚至可以等到塵埃落定,然後用這筆錢去賄賂新蘇丹的大臣。好讓自己真正的成為大馬士革的主人。
卡馬爾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熟悉他的人一見便知道這位蘇丹的重臣已經動了殺人的念頭——他不是在乎以撒人。但他在乎布斯拉與大馬士革。
大馬士革是一座神聖的城市,它是亞伯拉罕的出生地,摩西、耶穌、羅得、約伯也曾經造訪過這裡(他們是基督徒的聖人也是撒拉遜人的先知)。
努爾丁在1154年征服這裡後,重建了這裡的堡壘與城牆,造了新的學校與醫院,他深愛這座城市,並且將其譽為天國留在人間的花園,是最美麗,最可愛的城市,甚至動過將敘利亞的首都從阿頗勒遷移到大馬士革的念頭。
而他方才逝去,他的臣子就敢這樣肆意地蹂躪與羞辱這座城市——如果卡馬爾不是還承擔著將蘇丹努爾丁的遺體送回阿頗勒的重任,他的刀子可能已經刺入了這個庫爾德人軍官的胸膛。
塞薩爾沉默不語,作為一個基督徒,他無權在以撒人和撒拉遜人之間的恩怨和衝突中說話。而且這些以撒人既然當初心甘情願的做了這位代理人的刀子,就應當知道刀子總有折斷的那一刻——被他人或者是被主人,他們有這樣的下場,並不能說是全然無辜。
即便是那些女人和孩子,若說他們無辜,那些被盜匪殘害的商人和他們的親人呢?
就在此時,從那些只穿著以撒褲的男人中,突然猛地躍出了一個衣著整齊的男人,“抓住他!他也是個以撒人!”一個人放聲高呼,出奇的是他並不撒拉遜人或是基督徒,告密者也是一個以撒人,只見他雙目圓瞪,咬牙切齒,竟然更為憎恨自己的同族而非要殺死自己與親朋的撒拉遜人。
立即就有四五名士兵圍攏了過去,但這個人雖然身材高瘦,卻意外的靈巧和敏捷。他就像是陷入了狼群包圍的羚羊,看似危險,卻從容不迫,一擺肘就打倒了一個向他衝過來計程車兵,又一側身從兩根長矛的縫隙中穿出,隨後他看向了一個小隊長——他騎著馬。
在大馬士革以及其他城市裡,以撒人是不允許騎馬的,他們只能騎驢和騾子,馬是屬於戰士的——但這以撒人顯然對馬兒的習性非常熟悉。他從馬兒後側一躍而起,落在那個小隊長的身後,小隊長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他一把按住了脖子,他用力抓住了以撒人的手臂,卻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昏厥了過去。
他被丟在馬下,馬兒頓時不安的低叫了一聲,原地踢踏了幾步,似乎想要將身上的陌生人甩下去。但對方只是伸手矇住了它的眼睛,發出了一聲威嚴的呵斥聲。而在更多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夾緊馬腹,同時在馬兒的臀部惡狠狠地拍打了一下,馬兒人立而起,縱身一躍,瞬間越過了向他們奔來的幾個士兵,幾大步就逼近了城門。
軍官輕輕哼了一聲——他雖然貪婪,惡毒,但能夠被希爾庫留下來代管大馬士革,就絕不可能一無是處,他隨手接過下屬遞來的一枚標槍,扭轉身去,猛然投出,一下就擊中了以撒人的後背,他從馬上飛起重重的摔落在地上,一旁計程車兵衝了過去,舉起了手中的長矛。
“等等!”塞薩爾突然叫道。
那些撒拉遜人士兵並不會聽他的命令,但他們的刀劍與長矛一碰到那個還在掙扎的以撒人,就如同撞擊到一塊大石般瞬間就彈飛了出去,甚至有個士兵因為過用力過猛而跌倒。
軍官陡然轉身,盯住了塞薩爾,眼中混沌不明,還帶幾分兇狠和提防。
“我認識這個人。”塞薩爾說,他躍下馬,走到撒拉遜人計程車兵中間,望著那個倒在地上,面色蒼白的以撒人:“你怎麼會在這裡?哈瑞迪?”
第141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5)
哈瑞迪支撐起身體,他像是要說些什麼,但一張口就是一連串激烈的咳嗽——塞薩爾的護盾到來的很及時,沒有讓他在那些士兵的長矛下喪命。但在這之前,他就受到了囚禁和毆打,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闖入以撒區,將所有的以撒人驅逐出去計程車兵,反而救了他的命。
他仰著頭,看著那個高大、瘦削但強壯,背對著太陽,低頭看著他的人:“是啊,”他嘶啞著聲音說,“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到了您。”
在加利利海之戰中,哈瑞迪算是最為重要的一步——如果沒有他拿出了那份重要的檔案,基督徒們根本沒有可能見到蘇丹努爾丁,當然也沒有辦法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也正是因為確定了努爾丁時日無多,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才願意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一試,可以說,哈瑞迪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答案消除了許多人的顧慮。
而對於真正做出了功績的人,鮑德溫從來不會吝於賞賜,無論是他基督徒,以撒人或是撒拉遜人——在加利利海大勝後,哈瑞迪儘可以提出他的要求,無論是想要重建昆蘭地區的以撒人聚集區,又或者是遷移到伯利恆,或者是亞拉薩路,甚至提出想要為鮑德溫做事,鮑德溫都會答應他的,但他在戰爭結束後就悄然沒入人群,消失不見了。
他用他的實際行動證明了他並不想忠於亞拉薩路的國王,那時候鮑德溫和塞薩爾也只以為,他去了其他地方的以撒人聚居區,或者回到了法蘭克,亞平寧,畢竟他不久前才幫助基督徒們擊敗了撒拉遜人——誰也不敢保證說,就沒人在戰場之外的地方認出他來。
“你還能站起來嗎?”塞薩爾問。
哈瑞迪想要說可以,而後他看到那位年輕的綠眼騎士向他伸出手來,他想要拒絕這隻手,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有任何動作,就昏厥了過去。
昏厥對於現在他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在永恆的黑暗中,他可以任由自己渾渾噩噩,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回憶,他的老師、同伴、妻子和女兒全都離他遠去了,再也尋覓不到,他活在世間,只不過無法違揹他們的教義,他不願意作為一個自殺者而進入地獄,但命呖偸沁@樣的惡毒。
他來到了大馬士革,可平靜的生活甚至沒有能持續到第三個月。
等他醒來的時候,哈瑞迪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床榻柔軟,四處都堆放著蓬鬆飽滿的羽絨靠墊。床邊的小圓桌上,擺著一盞精美的銅燈,它被鑄造成一隻羽毛豐美的孔雀,燈芯從鳥喙中探出,火焰被徽衷谝粋拳頭大的玻璃圓球裡,發出璀璨的光芒。
他過了好一會,才能回憶起之前的事情。
老師將以撒人藏在洞窟內的古老文卷交給他,是想讓他憑藉著這份些珍藏回到沙漠中的“密地”——以撒人最後的藏身之處。但他辜負了老師的期待,那時候他放縱了自己的仇恨,讓它吞噬了一切,不管是信仰還是族群。
若不如此,之後的每一天他都無法得到安寧,不為他們報仇,他就算是能夠回到那些人當中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即便深藏地下,也遲早有那麼一天,他會被心中的火焰活活燒死。
但他既然這麼做了,等待著他的就只有無窮無盡的懷疑,憎恨與唾棄——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不單單是基督徒或是撒拉遜人的,就算是他的同族,一旦他們知道了他做的事情,也會立即露出最猙獰的嘴臉。
他時常詢問自己後悔嗎?他想,不,他不後悔,只是感覺疲憊,超乎尋常的疲憊,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再也無法醒來。
當那個年輕的騎士將一杯滾燙的葡萄酒遞給他的時候,他甚至生出了一絲怨懟——如果那時候他死在了撒拉遜人士兵的長矛下,他是否可以得以安息呢?或許會的,他承認,他並不是一個如老師般的虔罩耍撬苍浟⑾逻^無上的功勳——對以撒人而言,若是以這份功勳作為升上天堂的資本,他認為是足夠的。
他坐起身來喝了酒,看到塞薩爾站起來,走出去,給他帶來了一個很小的布囊,他開啟這個布囊,將裡面的東西傾倒出來,裡面是幾樣黃金打造的小物件,還有一些雜亂無章,看不出用在哪裡的配件,以及鑲嵌用的寶石:“這是我的東西,您把它拿回來了?”
他本來沒抱太大希望。當他的一個族人想要藉此來陷害他的時候——他聲稱他偷走了一些成品和顧客交給他的材料。
一開始哈瑞迪還以為他們知曉了自己在加利利海做的事,事實卻只是他礙了一些人的眼——雖然他們和哈瑞迪一樣是以撒人,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生出濃烈的嫉妒心,他們找了一個好機會誣陷他偷竊。
他們衝進了他的工坊,胡亂翻找了一番,將他正在製作的和將要製作的東西,還有一些珍貴的原材料全都搜斂一空,而後把他關起來,設法強迫他認下所有的罪名——在撒拉遜人計程車兵們衝進來之前,他已經有三個白晝沒有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就連水也沒喝幾口,還受到了恐嚇與羞辱,以及毆打。
“您怎麼做到的?”這些人一心一意要置他於死地,哪怕他證明了自己曾是個“賢人”的學生,也毫無用處,有時候,他真懷疑他的這些族人是不是確實如基督徒們諷刺的那樣,眼盲如同乳狗。
那些以撒人的確還想要狡辯,哪怕這些東西已經註定了不會再屬於他們(死人當然不會擁有任何財產)——他們也要堅持哈瑞迪是個盜伲輳愤@樣自己身上的罪孽就能減輕一些,或是能夠得到撒拉遜人的憐憫。但要解決這種事情,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塞薩爾只稍微檢查了一下他們遞交上來的所謂證據和證物,就撿起一樣看上去像是聖物匣的東西,問那個原告,“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既然你說這是被別人偷去的,屬於你的東西?”
而那個以撒金匠猶豫了好一會,才說:“聖物匣。”
可以放在手心裡,方方正正,鐫刻著精美的花紋,看上去不太符合撒拉遜人的審美——應該是基督徒定製的東西,聖物匣的可能性最大。
“可惜,這不是聖物匣。”塞薩爾無情的擊破了哈瑞迪僅存的一絲幻想。
“雖然我在看到這個的時候,也幾乎不敢相信。”塞薩爾說,“這並不是一個聖物,而是一件武器,而且它已經被使用過了,對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種無用功就不用做了。”塞薩爾在哈瑞迪的面前坐下,從自己的罩袍裡取出了一件東西,一個細長的木匣——“你大概還不知道蘇丹努爾丁墜馬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氣絕身亡,而那個時候他已經在亞拉薩路,或許是魔鬼對他的捉弄,叫他以這種方式兌現自己的諾言。
他離去的時候,雖然平靜卻髒汙滿身,泥土、血跡、體液……如果只是把他放在那裡不管,他的身上很快就會滋生出蛆蟲和腐肉。我們曾經想讓其他的撒拉遜人來做這件事情,但他們都露出了恐懼的神情,怎麼也不願意——據他們說,這是蘇丹的兄弟,兒子們才能做的事情。
於是,為他‘淨體’的是我。”
哈瑞迪抬起了頭。
“你明白我要說什麼了是嗎?”
“是的。”
“我為他擦拭全身,修剪頭髮與鬍鬚,然後我在他的肋下發現了一樣很小很小的東西——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人的話,可能就這麼將它忽略過去了。”他開啟木匣,在黑色絲絨的映襯下,一根細細的金線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它是那樣的纖細,可能只有蘆葦管的十分之一,或者更少,除了最前端的一部分,其他地方都扭曲到不成樣子。
“它刺入了蘇丹的皮膚與肌肉,我把它拿了出來。然後仔細觀察,發現它是空心的。”當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塞薩爾頓時渾身顫慄,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令一個醫生倍感熟悉的了。
這個粗細已經足以用來注射——應該還有其他部分落在了戰場上,可惜時間有限,他們根本不可能去那裡尋找這根針管連線著的其他部分,但它的存在說明了一件事情,努爾丁的猝死,或許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年齡和疾病。
“開啟它吧。”
塞薩爾將那個“聖物匣”遞給了哈瑞迪,哈瑞迪沉默良久,還是在塞薩爾的注視下,將那個“聖物匣”輕輕開啟,一開啟,就能看到裡面滿是精細複雜的機械零件,一個挨著一個,相互重疊,彼此嵌合,又都有著緊密的聯絡。
“你往裡面填充了什麼?”
“蛤蟆身上的膿皰,我從裡面提取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它們能夠讓動物發狂至死。”
“你殺死了努爾丁。”
“是,但你要由此來要挾我,我建議你還是別了——我並不想為一個國王做事,更不想為一個伯爵做事,請給我自由。我會在上帝面前為你祈丁绻阋獙⑽医唤o撒拉遜人,我也毫無怨言。”
他以為塞薩爾會勃然大怒,而對方卻只是低頭看了看那件可能就只有幾寸見方的小東西,“可我不想。”塞薩爾直截了當的回答道,著實讓哈瑞迪卡了一下。
“我以為您是一個仁慈的人。”
“正因為我是一個仁慈的人,不然的話,我早就把你掛在了木架上——你在利用我的仁慈,一而再,再而三。
但我還是願意寬恕你,因為我需要你為我工作。”
“您要這個幹什麼?您又不是鷹巢的刺客。您的勝利應該堂堂正正的從戰場上獲得,而不是耍一些陰衷幱嫛!惫鸬吓Φ貏裾f道:“我只是一個金匠,甚至不是‘賢人’,雖然也曾經得到過天主的照拂,但既不能騎馬作戰,也不能攻打城牆,即便只是幾個凡人,也能讓我萬劫不復。我對你著實沒什麼用處——您也不是一個喜歡炫耀的人,不要王冠,也不需要聖物匣。”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你的技藝與才能非常重要。重要到我不會順應你的請求放了你,你必須跟我去阿頗勒,然後和我一起回到亞拉薩路,我會向鮑德溫舉薦你——”
塞薩爾朝他莞爾一笑:“你或許會做出一些超乎你自己想像的東西來也說不定。”
第142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6)
我是你無家可歸的月亮,
獻給我一張床吧。
我已數個世紀不得入眠,
我是你的大馬士革玫瑰,
把我插入你找到的第一隻花瓶裡。
————敘利亞詩人Nizar Kabbani
哈瑞迪知道自己犯了個錯,就和那些曾經被他鄙視與嘲弄過的人那樣。
當他在大馬士革的城門前看見了那雙令他印象深刻的綠眼睛,並且在他的庇護下再一次逃出生天的時候,他的心中湧起的不是慶幸,也不是感激,而是一股難以控制的貪婪。
他知道這個人,在比勒拜斯的時候,他為他們主持公道,讓他們不至於骨肉分離;而在加利利海之戰中,如果沒有這位國王身邊的近臣,那些基督徒也未必願意相信他,給他機會,他也無法在之後變得無比紛亂的戰場上,親手為自己的家人復仇。
或許所有的以撒人都是如此,有目無珠,忘恩負義,他那時所想的是,如果他能夠說服這個年輕人——他如今是亞拉薩路國王的特使,又讓撒拉遜人承受了他的恩惠,若是他願意,甚至只是表現出一點憐憫——最低的程度,他可以重新得回自由,離開這裡,去往其他城市和國家……
更甚者,他可以設法通過這位基督徒騎士援救其他的以撒人,雖然他們之中確實有些人參與到了陰峙c叛逆之中,但也有一部分人,他們或許出於對前者的畏懼,或是確實一無所知——應當是,也許是無辜的,至少那些女人和孩子——塞薩爾是如何被阿馬里克一世拯救的,他也應該如何去拯救他人才是……
哈瑞迪知道他若是敢將這個想法說出去,準會引來嗤笑,他們肯定會認為我是個瘋子——他嘀咕道,但如果發個瘋,就能救下數以千計的人,這筆買賣又如何做不得呢?
他心中存著這樣的妄想,甚至試圖討價還價,但他才露出了那麼一點點端倪,就被那雙冰冷的綠眼睛看穿了——只是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就讓他的勇氣如同風中塵埃,一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是否見過獵豹戲弄羊羔?暴雨掠過花枝?它們一時的寬仁與柔和,只不過因為獵物過於弱小,完全不值得他們耗費心思,嚴陣以待——而這個少年人也是如此,哈瑞迪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個詞都是真的,他若是還想要逃跑,或是投靠到其他人那裡去,他一定會親手把他拖出房間,和那些他所想要拯救的人一起倒吊在木架上。
不,為了以防萬一,他也許還會提前“善良”地割斷哈瑞迪的喉嚨呢。
雖然哈瑞迪直到此時,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看重自己……
——————
為什麼?就算鮑德溫問起,塞薩爾也很難回答。
這裡有他的世界所不存在的力量,但相對的,這種力量也同樣遏制了這個世界對於探索與創新的渴求——刀劍不夠鋒銳,盾牌不夠堅硬,沒關係,有“蒙恩”;生了病,受了傷,沒關係,有“賜受”——至於那些窮苦的普羅大眾……他們能有什麼需求?
貴族們看待他們如同牛馬,或者說,連牛馬都不如。
他們的呼號總是被漠視的,就連生命都未必能夠保全的當下,他們更不會去抱怨木頭的農具不如鐵的好用,也不會在乎咳嗽、流血、疼痛……多得是正在幹活就默不作聲倒下的人,還有見鬼的“餓病”和“魔鬼附體”……
在“被選中的人”出現之前,無論是阿拉比,還是亞平寧,又或是法蘭克,你還能看到鄉村與城鎮中行走著女巫和“醫生”——這是一些人們對一些通曉藥草學與人體構造的人的統稱。
但在教會發現,那些只需要碰一碰患者,就能讓其病情減緩甚至痊癒的人更能激起民眾對教會的信任,進而大把大把往教堂的箱子裡投錢的時候,這些人就消失了。
男性的“醫生”還有可能成為教士,女性就只有成為火刑柱上的燃料了。
而隨著“被選中的人”越來越多,教會對“醫生”的壟斷也越來越緊迫,越來越惡毒了——就算成了教士。也不意味著你可以隨心所欲的行醫,這些工作都要由主教,大主教乃至教皇分派下來,而後,你也不能一下子就叫病人或是傷者痊癒了,治療到什麼程度,治療到什麼時候,都要看上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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