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是的,你是國王,君權大於父權,就像是路易七世可以以封主的名義唆使他的封臣阿基坦的理查公爵攻打他的父親亨利二世,但你能那麼做嗎?
塞薩爾能這麼做嗎?
即便約瑟林三世是個無比惡毒的人,他也做不到,他是僅有的一個被阿馬里克一世救過的基督徒嗎?你在染上麻風病之前身邊沒有侍從和僕人嗎?他們為什麼不願意與塞薩爾那樣對你不離不棄呢?無論你是一個國王還是一個修士?
他被自己的道德緊緊的約束著,這一點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我們的祖先毀滅了羅馬,也繼承了羅馬,父親是大家長——家庭中的每個人都是他的奴隸,奴隸是沒有私人財產的,甚至本身也能被隨意買賣——雖然他不會做得那麼過分,但你覺得他會不會干涉塞薩爾對伯利恆的統治呢?
他或許會將伯利恆視作一個儲囊,從中不斷的抽取生機來養他的軍隊和大臣,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夠奪回埃德薩,而你也知道埃德薩已經覆滅了,這座城市已經是蘇丹努爾丁的所有物,他若是想要奪回埃德薩,就等於要重新打下一個國家,這期間會耗費多少精力、時間和金錢是你能想像嗎?
而且相比起臣子對君王——兒子對父親的忠諒膩砭褪巧咸煸]定的。若是塞薩爾對他的父親有著那種與生俱來的情感,而對方卻沒有的話,那將會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局面。”
鮑德溫之前因為葡萄酒和美食紅潤起來的面頰慢慢地變得灰白。
第136章 雅法女伯爵所言(加更!)
王太后瑪利亞甚至有些於心不忍起來。
“而且,約瑟林三世五歲的時候就成了贊吉,而後是努爾丁的俘虜,他在敵人的堡壘中過得如何我們並不知道——雖然依照撒拉遜人所說,他與努爾丁的兒子們一個待遇,但若是如此,他就不會冒著觸怒蘇丹的危險,將自己的兩個孩子送出去……他這樣做應當只有一個原因,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忍受同樣的折磨和羞辱。”
而等他回到了聖十字堡,回到了亞拉薩路。當他看見塞薩爾站在你身邊的時候,他難道不會從心中生出嫉妒和埋怨嗎?他和塞薩爾離別了十幾年,這對父子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可言,只是一對陌生人,男人不像女人,他們的孩子沒有在他們的胞宮中度過十個月,最初的喜悅也已經隨著時間漸漸失去了原先的色彩和形狀。
他或許是愛過塞薩爾的,但他也可以收回或是改變這份情感……而我們沒法為此做什麼。”
瑪利亞開啟雙手,微微搖頭。
事實上,在拜占庭,這種情況有著一種簡單的方法,那就是一瓶毒藥。
但就像是鮑德溫沒法命令塞薩爾與他的父親反目那樣,瑪利亞也不會提起有關於毒藥的任何事情。
“但這種矛盾也不是沒有辦法緩和的——譬如說讓他去迎接自己的父親。
當一個人被人從敵人的刀鋒,急驟的馬蹄以及崩落的山石下拯救出來的時候,他會跪倒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將對方視為上帝派來打救他的天使,哪怕他之後會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兒子,他依然會下意識的將其視為依靠——這段時間可能並不長。
但只要你在這段時間,能夠說服約瑟林三世為他的兒子與救命恩人做出一些退讓,譬如說,把他送到修道院裡。那麼我們之前所擔心的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但若是你繼續堅持將塞薩爾留在身邊,讓別人去迎接約瑟林三世的話,你有這麼一個可信任的人嗎。即便有,你確定他在這段時間,他不會在別人的授意下,對約瑟林三世說些什麼嗎?”
鮑德溫啞口無言,他確實沒有這樣一個可信的人。
瑪利亞笑了,並沒有多少諷刺的意味,鮑德溫太年輕了,之前除了身上的病症之外,他沒有受過什麼挫折,而天主護佑,他是聖喬治之矛的主人,又在還不足十六歲的時候就獲得了一場大勝,俘虜了撒拉遜人的蘇丹努爾丁,這是他的父親都不曾獲得過的戰果——他的得意忘形並不叫人奇怪。
但這位年輕的國王還沒有意識到,他面對的並不只是蜜蜂和螞蟻,也有鬣狗與獅子,他們若是聯合起來,或許不能做成什麼事情,但若是讓他做不成什麼事情還是可以的——這是每一位新王都必須迎接的挑戰。
他們猶如剛磨出來的刀劍鋒銳犀利,卻不得不在一次次的政治爭鬥中敗退下來,而每一次敗退都會讓它變得更加圓潤溫和——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他要學會中庸,避讓,忍耐,安撫各方面的勢力,確定每個人都被放在應在的位置上,包括他自己。
一隻腳永遠無法承托起整個王座的重量,無論它是黃銅的,黑鐵的,甚至黃金的都一樣。
“亞比該是個蠢貨。”王太后瑪利亞直言不諱的說,“但等到塞薩爾走了,你可以將大衛拔擢到自己身邊,大衛是個好孩子,他生性耿直,頭腦簡單,他的父親是你的攝政大臣,即便你滿了十六歲,他將權利交還給你,他依然是你朝廷中舉足輕重的那一位,你要扶持他,讓他與博希蒙德爭鬥,無論你將來所確定的繼承人是哪一位——”
這是金玉良言。
鮑德溫安靜的聽了,體內沸騰的情緒也逐漸平息了下來,他一直在思考。
雅法女伯爵是在第二天一早趕來的。
雖然有人建議說,她作為國王的親生母親,應該住在聖十字堡,但她還是放棄了,她並不想要成為城堡的第二個女主人,然後與王太后瑪利亞爭權。
畢竟王太后已經站在了她的兒子身邊,與盟友你爭我搶,卻將真正敵人放置在一邊,任由他發展才是一件蠢事。
原本她被告知了塞薩爾的事情——在他被確定為約瑟林三世的獨生子後,就應當立即趕來的。無奈的是,加利利海的戰役後,為了感謝天主對鮑德溫的護佑,她發願要苦修一個月,訊息傳來時,她的苦修還沒結束。
而苦修一結束,她就騎馬進了亞拉薩路,結果一踏進雅法門就從自己留在聖十字堡的騎士那裡聽說,年輕的國王和宗主教為了塞薩爾的事情起了爭執。她嚇了一跳,馬上先去找了宗主教,才知道最近她的這個傻兒子幹了不少蠢事。
比起王太后瑪利亞,雅法女伯爵對鮑德溫的態度更為直接,激烈,等到房間裡只有他和塞薩爾了,她甚至輕輕的給了亞拉薩路的國王一耳光,“就是叫你清醒清醒。”她責備道。
隨後她轉向塞薩爾,臉上露出了百感交集的神情,但隨後她就一視同仁地給了他一耳光,也是輕輕的,但責備的意味依然十分明確:“即便你不是我的侄子,也不是鮑德溫的血親,作為他的朋友,你也應該提醒他,阻止他。如果你不能,你也應該派人來找我。
“但是,夫人……”塞薩爾暫時還是很難叫出姑媽這個稱呼:“鮑德溫只有十五歲。”
他沒有說完,但雅法女伯爵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你是他的兄弟,不是他的祖父。”這種近似於溺愛的縱容口吻——是哪來的古怪玩意兒?
“他明年就要親政了,今後這樣的時光會越來越少的。”塞薩爾不得不補充。
“這聽起來簡直是一種詛咒。”鮑德溫在一邊咕噥。
雅法女伯爵只能嘆了口氣,這兩個孩子的相處方式簡直就是……她微微傾身,捧住了塞薩爾的面孔,仔細檢查被自己掌摑過的地方,“我曾經覺得你們長得很像,但那時候我怎麼也沒想到,你們之間確實有著無法分割的聯絡。”
她仔細摩挲著塞薩爾的眉眼,那簡直就是天主最為得意的造物,她想要從中找出與自己的弟弟相像的部分——確實有一些,但相比起塞薩爾,約瑟林三世所有的就是一個毛坯。不過也有可能是她記錯了,她離開埃德薩的時候,她的弟弟還是一個躲藏在母親裙襬中的孩子,她對他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有很多人說,他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這個羞澀的小姑娘,大概沒想到就在短短一年後,就遭到了那樣的劫難,而雅法女伯爵也難以想像,命吲竦囊粋微笑,竟然又將他的孩子送回到了她面前。
她曾經憎恨過她的丈夫,因為他拒絕向她的母國埃德薩伸出援手,也拒絕代約瑟林二世繳納贖金,贖回她的弟弟。
現在她又釋然了,無論阿瑪裡克一世曾經怎樣冷酷無情地對待她,他也在無意中打救了她的侄兒,她弟弟唯一的繼承人。
她突然將塞薩爾一把緊緊地抱進懷裡,塞薩爾愣住了,他還是第一次被一個成熟的女性如此親密地對待。
在另一個世界裡,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是感情內斂的人,他們從不說愛,雖然他知道他們是愛他的,但從記憶中,他搜尋不到任何印象深刻的擁抱和親暱——而現在,他可以感覺到一具灼熱的軀體幾乎將自己整個兒包裹住了,她在微微顫抖,又或者是過於劇烈的心跳引發的震動。
他將雙手放在雅法女伯爵堅實的脊背上。“我很好,”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我很好。”他重複了一遍。
他被抱了好一會兒才被放開。
對於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建議,還有王太后瑪利亞的教導,雅法女伯爵統統表示贊成,她甚至毫無顧忌地表露出對自己兒子的輕蔑。
“是什麼讓你覺得亞比該是個值得模仿的物件?”女伯爵的唇邊露出了一個殘酷的微笑:“博希蒙德為何總是那樣陰沉沉的不討人喜歡?不正是因為知道在自己離世後,安條克大公國可能支援不了多久嗎?將來它不是成為亞拉薩路的一部分,就是成為大馬士革的一部分,他所做的一切都會成為一場空。
只不過有些人會因此感到沮喪而自暴自棄。博希蒙德還在竭力掙扎,畢竟他正值盛年,如果公主希比勒能夠早日與亞比該生下一個孩子,他或許有機會教導這個孩子直至成年。
到那時候即便安條克依然會與亞拉薩路合二為一,他也不會再有什麼遺憾。
但你覺得在這個過程中,亞比該算什麼?算做個小丑都是一種寬容的說法,人們可能只是把他當做了一匹種豬,他的責任就是生下一個兒子或是更多個兒子。”她哼了一聲:“你覺得塞薩爾也應該成為這樣的人嗎?
當人們提起他的時候,不會說他有多麼聰慧,多麼睿智,多麼高尚,只會說,他能得到現在的這個位置,純粹是因為與國王有著血脈上的牽繫,又或者說——這傢伙站在廳堂裡的時候,作為一件裝飾品還是挺不錯的。
你想讓他們這麼說嗎?”
“但是,媽媽,他會和我一起上戰場。”
“沒什麼區別,人們只會記得所向無敵的聖喬治之矛。”女伯爵乾脆利索地說道。“即便你願意將你的功績分給塞薩爾,你也會發現,在人們的議論中,嘲諷總是多於褒獎。”
“有很多人喜歡塞薩爾。”
“以前是,現在未必。”女伯爵:“他已經是埃德薩約瑟林三世的繼承人和亞拉薩路國王的兄弟了。”
“您似乎也不怎麼高興。”鮑德溫感到迷惑,女伯爵也曾說過,塞薩爾身上唯一的缺憾就是出身。
“我當然會感到高興,我甚至都以為我的弟弟已經死了,和我的父親那樣,死在了撒拉遜人的堡壘裡,我在這個世上只剩下了你和你姐姐這兩個親人,而現在,我知道了我的弟弟活著,還為我留下了兩個孩子,我的侄兒和我的侄女。
但你也要知道人們對過於完美的東西,總是心存戒備。當初他們儘可以出於真心地讚美和擁護塞薩爾,因為他始終有一個巨大的缺憾,這個缺憾可能一直伴隨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但現在他沒有了,你明白嗎?他唯一的缺點消失了,但他的敵人們還在,他們並不會因此止步不前,他們依然會不斷地發難,從他身上尋找弱點和錯處,而比起身份不明這個我們早已知道的漏洞之外,我們不知道他們將會從何處發難。
所以以這個角度來說,我得說這件事情反而並不怎麼好。”
她無奈地道,看著鮑德溫終於露出了一絲懊悔的神情,“看來你也明白了,這段時間你就像是一個夾著珠寶匣的以撒商人般到處誇耀——給予他種種榮耀,特權,讓他坐在你身邊,甚至因為他與你的老師,宗主教希拉克略爭吵——已經有一些人對他不滿了。
宗主教提出這個建議,也是因為希望你能夠在這段時間冷靜一下,好好思考一下你和塞薩爾之後的相處方式,你可以信任他,也可以跟他變得更加親密。你們確實是兄弟,但你不能表現出來,他不是亞拉薩路的國王,你才是,而在你親政的那一刻,會有無數人湧上來來希望為你效力。
但如果你表現得只願意相信塞薩爾,他就是橫亙在他們與你之間的唯一障礙,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如果你繼續頑固下去,他們甚至會轉而成為塞薩爾和你的敵人,這很危險。”
鮑德溫垂下了頭,現在他終於不像是個國王,而像是個符合年齡的孩子了:“我……我知道錯了……媽媽,我會去和老師道歉。”
雅法女伯爵嘆了口氣,伸出雙手,分別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髮。鮑德溫的頭髮看上去十分柔軟,實則又粗又硬,還打著不服帖的卷,塞薩爾的頭髮,雖然深如黑夜,卻十分的蓬鬆纖細,柔滑服帖。
“還有個人,你也應該向他道歉。”女伯爵說,鮑德溫只愣了一下就明白過來了,他轉向塞薩爾:“抱歉,塞薩爾。”
他垂頭喪氣地說道,看上去十足的可憐。
塞薩爾有點感動,但這份感動到了出發的那一天就消失了。
鮑德溫從三個騎士團——聖殿,善堂,聖墓中各自為他抽調了三十個騎士,共計九十名。
“呦嘿,這不是我們的伯爵大人麼?”
若弗魯瓦叫道,而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第137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1)
“我沒想到你還會做這個。”若弗魯瓦興致勃勃地說。
塞薩爾也不由得露出了懷念的神情。“在我剛到聖十字堡的時候,我經常給鮑德溫做。”事實上,在這個時期,除了被上帝所眷顧的一些地方——譬如“流著奶與蜜之地”,人們對於自然的無能為力,對科技的忌憚恐懼,加上教會與王室的嚴格控制,土地裡的產出一向不盡如人意。
除了節日,盛會,或是為了迎接貴客,一些十字軍騎士還在家裡的時候,每天也就是麵包,乳酪,蔬菜湯迴圈往復,肉食多數來自於半野放的豬,羊和衰老的牛,雞鴨以及狩獵所得,齋戒期間的魚還要看他們的領地上是否有河流,不然就只有鹹魚可吃。
就連這些“老爺”最主要的也是保證自己的身體能夠在繁重的訓練與頻繁的出征中堅持下來,而非食物的味道、顏色和口感,平民就更是不必說了。
即便是在大貴族的城堡裡,廚師最被看重的也不是廚藝,而是看他是不是能夠又快又好地處理獵物,熏製,醃製,風乾肉類,能不能準確地分辨、儲存穀物和蔬菜。
而較為富裕的那些大領主以及國王們,他們所吃到的東西也依然侷限在用料的珍貴上——從優雅的天鵝到獨角鯨,從洋蔥到藏紅花,當一個人去赴宴的時候,判定這場宴會的好壞,通常只看有沒有奢侈的糖堆或者是染成了金黃顏色的藏紅花湯。
甚至直到一兩百年後,依然有將食物不斷往下傳遞的陋習。簡單點來說,就是先將食物奉給給主人和貴賓(並不切割成碎塊),他們用匕首割下自己需要的部分,再轉給等級較低的客人。等這些客人取用完畢,剩下的零星肉碎就會被賜給侍從和僕人。
等到侍從和僕人仔細啃完骨頭上的最後一絲肉,這根骨頭才有可能會丟給在餐桌上穿梭不休的獵犬——有些僕人吃得比較認真,還會將骨頭折斷吮吸裡面的骨髓,而他們之中若有人不這麼做,就還會被嘲笑為老爺做派。
塞薩爾幸咴冢贿M入聖十字堡,就成了鮑德溫身邊的僕從,鮑德溫似乎也沒有將麵包屑,湯底,肉渣賜給僕人的意思——也有可能是因為那時候他已經染了病,已經習慣於不留下什麼“賞賜人的東西”。
當塞薩爾提著鍋子,煮了濃湯,然後拿出兩隻碗,相當公平的一人盛了一碗的時候,鮑德溫也沒有提出異議,他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養成了僅屬於他們的習慣。
而等到他和鮑德溫成了扈從,需要在宴會中站在貴人身後,為他們端盤斟酒的時候,國王與當時的王后瑪利亞也沒有強迫他們吃這些殘羹剩飯的意思——如果鮑德溫不是王子,或許還有人嘲笑他們不知好歹,能夠從國王,王后盤子裡剩下的菜肯定是最美味,最柔軟的。
呃,這個怎麼說呢?當時的王后,瑪利亞公主至少還算是吃得整齊乾淨(就是不那麼亂糟糟的)。而國王阿馬里克一世就像是雅法女伯爵抱怨過的那樣,他那隻可能才擼過鼻涕的手,也只是在餐桌巾或是外袍上擦拭了一下,就去捏盤子裡的食物,留下來的東西更是能夠讓塞薩爾大驚失色,倒退三步。
那段時間可能是他們偷食物最頻繁的時候,天主與聖人的恩賜,正在讓他們迅速的長大,而長大所需的能量又不會憑空而來。他們的肚子似乎總是在咕咕叫——乾麵包只是聊勝於無的東西,鮑德溫房間壁爐上的那口鍋子從來沒有空過,不是燉著鹹肉菜湯,就是熱著葡萄酒和水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胖胖的若望院長來探望他的時候,帶著的東西也逐漸從書籍,聖物變成了食物。說實話,傑拉德家族的幾道秘方確實相當有效。吃完了一大碗罐瓦罐羊肉或者一大匣子蜜餞後,他們總能睡個好覺。
不過對於鮑德溫來說,他更喜歡塞薩爾做的菜,他不會像是城堡裡的廚師那樣,為了彰顯菜餚的珍貴,拼命地往裡面放香料,有時會在宴會上送上來的湯,更像是一碗加了香水的顏料,其味道可想而知。
不過那時候城堡中的食物還不是那麼豐盛,就是塞薩爾經常去集市搜刮原料,所能施展的手段也就只有那麼幾種。
“可以喝了嗎?我看差不多了,應該可以喝了,你往裡面加了什麼,是藏紅花嗎?”
若弗魯瓦的一連串問題將塞薩爾從記憶里拉了回來,他低頭看了看那口大鍋,鍋中的液體正在發出汩汩的響聲,大大小小乳白色的水泡不斷地破裂又從水底升起,裡面的肉塊和蔬菜,猶如在水面下起伏的魚群隨著它們翻滾著上上下下。
猛地一嗅,初時只能被滾熱的蒸汽燙傷鼻子,但隨之而來的就是香氣,不是香料那種刺鼻的氣味,而是蘊含在水汽中,彷彿要打破才能嗅到的濃郁甜香,每一縷都是那樣的悠長,清晰(若弗魯瓦甚至可以清晰地辨別出羊肉,野蔥,高麗菜的氣味),直入肺腑,令人口舌生津。
“不,”塞薩爾說:“我只是加了一些甜菜根和生薑。”
“那也很珍貴了。”若弗魯瓦真盏卣f,努力將眼睛睜大,好讓自己顯得很可愛一些,塞薩爾無奈地看著他繞來繞去,就不肯離開的樣子——“你要嚐嚐味道嗎?”
若弗魯瓦頓時眉開眼笑,一旁的廚師馬上會意地取過一隻足有馬頭大的木碗——幾乎是個小水桶了,塞薩爾提起大勺,滿滿地給他盛了一碗羊肉和高麗菜,聖殿騎士接過,馬上就跑出了廚房,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他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或許是個又安靜又舒服的角落——匆匆忙忙地在開餐前將這份特別的加菜吃完,用他的話來說,他只是代騎士們嚐嚐味道,以免塞薩爾因為不熟悉他們的口味而犯了錯。這種說法當然會叫騎士們嗤之以鼻——每一個騎士,無論是聖殿、善堂還是聖墓,在這個時候肯定是相當一致的同仇敵愾。
“這可真是見了鬼了。”若弗魯瓦一邊吞嚥著美味的肉湯,一邊感嘆道,“若是在我的故鄉吃到這種湯,我可未必會跑到亞拉薩路來。”他不太恭敬地說道,不過他也真是沒想到,塞薩爾居然會用這個手段來消除團隊中有些僵硬和緊繃的氣氛。
鮑德溫的初心當然是好的,但他忽略了自己的身份,亞拉薩路的國王,還有之前的加利利海之戰——它是十字軍近幾年來取得的唯一一場勝利,而且這場勝利幾乎可以被判定為一樁聖蹟,在此之前,誰能想到努爾丁的數萬大軍竟然會被幾百個騎士在一夜之間擊潰了,就連努爾丁自己都不幸墜馬身亡,成了這位年輕國王腳下的一塊基石。
又或者是說,他對塞薩爾有著盲目的信心,認為他可以處理得好所有事情,包括這九十個騎士以及他們帶著的扈從,武裝侍從和僕人。
在這些騎士中,固然有一些曾經跟隨阿馬里克一世遠征埃及,甚至還有幾個在戰場上受過塞薩爾的恩惠,他們毫無疑問是站在塞薩爾這邊的。
但在十字軍主力北上遠征姆萊大敗後,為了彌補損失,三大騎士團不約而同的調撥了一部分原先駐守在邊遠戰線上的成員,又招募了一部分新人。這些人即便聽聞過塞薩爾的事情,也會被那些感覺更像是教士們編造出來的聖蹟般荒謬的事情弄得暈頭轉向。
什麼?他原先只是個奴隸,逃到了阿馬里克一世的馬前才終於獲救?什麼?他成了鮑德溫的僕從只用了幾天,就讓王子對他言聽計從?什麼,他竟然能夠和王子一同參加揀選儀式。而這場揀選儀式,他們明明應當在聖殿教堂中完成,第二天一早,人們卻發現他們在聖墓前沉睡?
什麼?王子獲得了聖喬治之矛,雖然罕見但也並不令人意外,但他身邊的侍從也能獲得並不遜色於任何一個伯爵或者公爵之子的眷顧?什麼?他們還不到十四歲的時候就成為了扈從,緊接著被拔作為見習騎士,然後就是遠征的戰場上,垂死的國王為他們舉行了授劍儀式,讓他們在一些人還在城堡餵豬的年齡成為了騎士?
什麼?新王將他視作兄弟,發了對等的誓言,不不不,他居然真是新王的兄弟?他是被囚禁在努爾丁城堡中的約瑟林三世的獨生子?還有什麼出生證書上的掌紋,一筆價值二十萬金幣的財產等等等等諸如此類,他們都要懷疑,這裡面至少有一部分是新王為了將這個僕人抬升到一個原不屬於他的位置而特意造出來的謊話。
他們對他充滿了疑惑與猜想,雖然不至於直接上前挑釁,但更多的還是保持著觀察與疏離的態度,更不用說,也不知道鮑德溫四世王是如何的靈機一動,居然想到三大騎士團中抽調人手。
聖殿騎士團與善堂騎士團的關係一向很差,他們相互看不起對方。聖殿騎士團嘲笑善堂騎士團是個軟弱的偽君子,善堂騎士團則反唇相譏說,聖殿騎士團現在已經墮落成了一個見錢眼開的吝嗇鬼。
聖墓騎士團呢,可以說,聖墓騎士團從一開始就是獨立於各大騎士團之外的。因為他們的第一個大團長就是聖墓的守護者——初代的戈弗雷,無可爭議的聖人,之後的大團長也都是耶路撒冷的國王,而他們的職責是守護聖墓與聖十字架,除了國王親征,他們也很少參與到其他人的戰爭中。
這些年輕氣盛的騎士們聚在了一起,不摩擦出一點火星來才叫奇怪呢。
在其他地方可以迅速叫他們親近起來的手段也很難在這裡施展,聖殿,善堂和聖墓,都是武裝修士組織,除了聖墓騎士團的大團長是聖地之王,因為需要履行“戈弗雷的誓言”而必須接過傳承的重任之外,騎士們都是要捨棄世俗的慾望,投身於天主的事業中的。
他們並不能擁有私人財產,也沒有繼承權,或者是被繼承權,他們禁絕女色,也就是說,不能夠追求貴女,也不能夠享用伎女,萬幸,為了保證作戰能力,他們還能夠吃肉,少許飲酒,但爛醉如泥也會遭到斥責,他們的空暇時間要麼用來訓練,要麼就是祈叮松贁悼駸岬男磐剑l也無法從這兩重活動中取得樂趣。
也就是說,想讓他們心悅辗悴荒芟袷且粋國王般的給他們賞賜,也不能如浪蕩子弟那樣邀請他們去伎院,更不可能比武私鬥,賭博跳舞,唯一可做的就是狩獵,但在這裡的騎士不但都經過戰場,也都是被選中的人,除非遇到了艾蒂安伯爵那樣的特殊情況,普通的野獸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威脅。
那麼剩下的好像就只有人類最為基本的慾望之一了——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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