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67章

作者:九魚

  後來是十來個亞美尼亞人自發組織了一次營救,他們偽裝成僧侶潛入城堡,殺死了看守,救出了伯爵與國王……

  埃德薩伯爵因為領地緊鄰著亞美尼亞的關係,更是連續三任都娶了亞美尼亞的公主。

  黑髮的女孩兒微微的張開了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由自主的流下淚來。

  “感謝您的仁慈,我的主人,但……但我已經不記得了,偉大的蘇丹,我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嬰孩時,就被迫離開了我的父親和母親,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和麵孔了。”

  “他們都死了嗎?”

  “或許,”女孩說:“我們是由僕人養大的,不過在我九歲的時候,他們將我們交託給了一個他們認為值得信任的人。”

  隨後,她露出了一個悽楚的微笑。

  在場的人都能看懂這個笑容——如果這個人真的值得信任,她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你說‘我們’,還有誰?”

  “還有我的弟弟,”女孩低聲道:“但他可能也已經死了。”

第117章 愛與美的女士(加更!)

  “他們還真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孩子。”鮑德溫低聲說道,語氣中倒沒有多少憤慨之意,倒帶了幾分無奈。

  這幾個月裡他算是看明白了,即便再過幾個月,他十六歲了——按照阿馬里克一世的遺囑,從那一天開始,他就可以擁有一個君王所有的權利和地位。

  但事實上,即便是阿馬里克一世本人,也未能讓所有的人對他心悅辗辽俾}殿騎士團的大團長以及成員就經常和他唱唱反調。現在他們依然在唱反調,不過針對的是雷蒙和博希蒙德——但對於鮑德溫來說,這也不算什麼好事,這意味著聖殿騎士團甚至還未將這位年輕的君主放在眼裡。

  直至今日,他們依然在商討如何征伐姆萊,哪怕鮑德溫和塞薩爾都已經拿出了努爾丁隨時可能開戰的證據,他們依然不為所動,或者說維持朝聖路線的安全才是首當其衝的要務。

  不,更確切地說,他們或許相信了那些商人帶來的情報,但基於這份情報的分析和判斷卻與鮑德溫,還有塞薩爾大相逕庭——在和撒拉遜人打了這麼多年仗後,他們對撒拉遜人的政治與軍事體系即便不能說是瞭如指掌,也已經頗為熟悉了。

  在突厥塞爾柱的宮廷裡,只有一個主人,其他人都是奴隸,一旦主人去世,在沒有新的主人出現之前,迎接人們的就只有混亂無序,努爾丁有三個兒子,還有他的侄子,他只要死了,撒拉遜人立刻就會陷入內亂。

  既然如此,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狀況下,努爾丁甚至不敢離開阿頗勒,更不用說遠征亞拉薩路,就算他突然發了瘋,他又能堅持多久呢?

  無論是努爾丁還是阿馬里克一世,預備一次遠征,也至少要一兩年的時間,而攻城戰更是要持續幾週到幾個月之久,而他們已經與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做了約定,在他們攻打姆萊的時候,拜占庭的艦隊也會同時抵達大數(靠近姆萊領地的一個拜占庭城市),與十字軍們形成兩面夾擊之勢。

  若是如此,他們可能在三個月裡就能打完這場戰爭,不但可以保證朝聖路線的暢通,還能以此為據點,攻打突厥塞爾柱的蘇丹們。

  即便撒拉遜人敢於攻擊亞拉薩路,他們也能及時回援,亞拉薩路又不是一座城牆低矮的小城,十字軍當初不惜代價的猛攻了一個半月,才把它打了下來,而在這幾十年裡,歷任亞拉薩路國王都在不斷地加固城牆,增加堡壘,讓它變得更加巍峨與堅固,用一個教士的話來說“除非天主親自降下神罰來,它才有可能毀滅”。

  不過雷蒙等人也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錯誤,新王畢竟還是個衝動的少年人,雖然也曾參與到戰鬥和遠征中,但積累的經驗仍舊不夠。

  只是,雷蒙偶爾也會捫心自問,他會在幾年後甘心情願的交出手中的權利呢?

  五年吧,他想,甚至有可能是十年,等到國王鮑德溫四世和他的孩子長大。

  按照鮑德溫現在的情況來看,他的身體狀況尚可,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急轉直下,雷蒙詢問過一些教士,麻風病人確實可能一直好好的,但或許就在某一天,他們就會毫無預兆地渾身潰爛,高熱,昏迷,緊接著就支援不住,需要擦油和懺悔了,整個過程可能不過一兩個月,頂多半年……

  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擔憂起來。如果鮑德溫始終不夠成熟,過於輕佻,又或者是太過信任他身邊的那個不知來歷的小子,他的攝政生涯可能要持續到十五年或者二十年,直到博希蒙德的兒子亞比該與公主的孩子成年,他才可能有休息的機會。

  也就是說,他與博希蒙德的戰爭可能要一直打到墓地裡。

  他們之間的爭鬥,從他們成為鮑德溫三世的侍從時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阿馬里克一世執政時期,沒想到經過了鮑德溫這一代,還要延續到他的後輩身上。

  他對自己倒是很有信心。他經驗豐富,行事老道,而且——至少他自己以為,他即便不是那麼正直,公正,但也算得上恪盡職守,勤勉盡責。

  博希蒙德?嗤!

  響亮的歡呼聲打碎了雷蒙甜蜜的幻想。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高聳的看臺上,他想起來了,為了消解年輕君主的不安與煩憂,他和博希蒙德在這段時間裡特意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比武大會。

  雖然說小型,但比武之前的籌備、宣告、建造看臺、圍牆、柵欄,預備給遠方到來的騎士所用的房間、僕人、馬廄、帳篷、營地可是一樣都不缺——為了讓這場比武大會更有看頭,他們還招來了一些樂手、吟遊詩人、以及花枝招展的伎女與舞娘。

  還有各處城堡中的侏儒與小丑,足足有好幾十個。

  他們還懇請以前的王后,現在的王太后拜占庭的公主借出她的馴獸師和那些野獸,在比武大會之前,就有琳琅滿目的節目看得人目不暇接。不僅如此,他和博希蒙德還各自出了一份豐厚的賞金。

  “那是您的兒子嗎?”一個小貴族藉著人群湧動的機會,身法敏捷地靠了過來,恭維道:“多麼英勇,多麼英俊的年輕人哪,依我看,整座城堡,不,整個亞拉薩路,甚至整座聖地都不可能有比他更出色的騎士了。”

  他要是說些別的奉承話,雷蒙或許還會含笑應承下來,但說到最英俊,最英勇,他就立刻笑不出來了。“還有我們的國王。”他冷淡地說。

  那個貴族卡了一下,不過他有一張無與倫比的厚臉皮,馬上接著說道,“除了國王之外。”

  雷蒙嗤笑了一聲,“不,不只是國王,你還要加上一個人——伯利恆騎士。”

  果然就在下一刻,人們歡聲雷動,赤色的旗幟在場地中展開,紋章官站起身來,高聲唱出了伯利恆騎士的名字。

  “聽起來還是有些奇怪,伯利恆的塞薩爾。”鮑德溫咕噥道。

  這個時期的法蘭克人並不怎麼看重姓氏,他們的名字一般都是名+領地或是出生地,塞薩爾一直被人非議沒有姓氏就是這個意思,但現在他是伯利恆騎士,就能被人稱為伯利恆的塞薩爾了。

  塞薩爾的對手正是大衛,結果無需多說。即便之前已商定了參賽的雙方都不會使用聖人所賜予的力量。但在塞薩爾初到聖十字堡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在擊打標靶的遊戲中打敗大衛——那個時候大衛已經接受了三年的騎士訓練,塞薩爾卻也只學了兩個月的騎術和長槍。

  就連大衛也知道自己在面對塞薩爾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畏懼的念頭——還有幾分懊喪,他相信自己將來也會是一個英勇無畏的騎士,但塞薩爾確實經歷了更多殘酷的爭鬥——他在攻城的第一天就不幸跌下了雲梯,雖然因為有著天主的賜福,他沒有落下終身的殘疾,但也因此無法參與之後的戰鬥。

  他被送回了亞拉薩路。

  若說塞薩爾已經是一柄在戰火中淬鍊過多次的刀劍,大衛就只能說是懸掛在廳堂上的一件裝飾品,他將來或許能夠取得更為顯赫的功績,但此時,他完全不是塞薩爾的對手。

  塞薩爾一擊就將大衛打落馬下,早已準備好的歡呼頓時噴湧而出,雷蒙不由得面露不快,卻也不得不敷衍地拍拍手。

  可憐的是那個前來阿諛奉承的貴族,他可能並不怎麼了解伯利恆騎士,又或是對他有些誤解,以為他只是憑藉著之前與新王的情分才能夠如此扶搖直上,他僵立在那裡,手足無措,雷蒙都覺得有些可憐了,“你下去吧。”他說,就轉身去看自己的孩子了。

  “沒關係的。”雷蒙自言自語般地道:“大衛,你將來會是的黎波里伯爵。”

  或許——還會是……他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個念頭。希比勒與亞比該同房好幾個月了,但公主的肚皮還是沒有動靜。雖然他也知道女人懷孕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一對新婚夫婦可能在一兩個月後就看見妻子的肚皮鼓脹起來,也有可能好幾年,十幾年都看不到一點希望,這是上帝的旨意,教他們的婚姻不夠順遂。

  譬如阿基坦的埃莉諾和法國國王路易七世。

  但如果他們確實生不了孩子,或者說只能生出女兒呢,女兒的繼承權永遠是在男性繼承人之後的。而正如博希蒙德所說,他是阿馬里克一世的堂兄,他的兒子也同樣是鮑德溫的血親。等到十幾年後,在鮑德溫四世病體支離,難以為繼的時候,若亞比該和公主還是沒孩子……

  當然,還有伊莎貝拉公主。但那時候伊莎貝拉公主也只不過堪堪成年,而他的大衛卻已經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成年人,一個騎士,一個貴族,若是他能夠在這幾年中立下一些功勳,譬如佔領一座城市,或者是收復一些領地——作為他的父親,雷蒙也有信心取得善堂騎士團與聖殿騎士團的支援。

  到那時候,或許他與博希蒙德的爭鬥就可以迎來一個真正的結局了。

  他再度看向大衛的時候,眼中已經沒有了那份煩躁。他甚至親自為自己的兒子摘下頭盔,擦拭汗水,大衛卻有些情緒低沉,他又一次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這沒什麼,”雷蒙說,“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長處,而你的長處可能是他們都無法企及的。”

  大衛一時間無法理解父親話語中的意思,他正想要繼續追問,卻聽到了一陣清脆的歡叫與呼喊聲,還有皮鞋踩踏木質看臺的地板發出的咚咚聲,原來是今天這場比武的冠軍,也就是伯利恆騎士正按照傳統,在他的矛槍上掛上花環。

  他要將這枚花環獻給這裡最為美麗和高貴的女性。

  一般來說,這種禮儀性的擁躉與饋贈——除非這位騎士已經向某位貴女發了誓,跪在她的腳下,宣誓要捍衛她的尊嚴——不然這枚花環一般都是獻給場中身份最為崇高的女性。

  今天出現在這裡的,身份最為崇高的女性正是雅法女伯爵。

  自從阿馬里克一世離世,她就經常往來雅法與亞拉薩路之間,在失去了父親後,她當然希望能夠給自己的一雙兒女更多來自於母親的慰藉。不過就她看來,唯一需要她安撫的,可能只有鮑德溫——希比勒是愈發的偏執、傲慢,任性妄為了。

  雅法女伯爵已經露出了微笑,她看到這個孩子正在讓侍從掛上一枚勿忘我的花環,紫色的小花中還點綴著白色的小玫瑰,上面還繫著鮮紅色的絲帶,她斟酌著,摘下自己的一枚手鐲,這是貴女給騎士的回禮。

  “我記得上一次成為‘美與愛的女士’,還是在二十年前,”她偏過頭對身邊的女伴興致勃勃地說道:“阿馬里克一世得到了那場比武大會的冠軍,他將花環給了我。沒想到過了二十年,我居然還能做一次‘美與愛的女士’。”

  她的女伴正是她一直來的好友,聞言頓時笑不可抑,她正想要說些什麼,臉上的表情卻驟然僵硬了。

  雅法女伯爵馬上轉頭看去,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她看到了她的女兒——公主希比勒。

  雅法女伯爵曾經是亞拉薩路的女主人,但在阿馬里克一世與她離異後,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貴女,正如希比勒在憤怒之中失口喊出的那樣,她的身份已經位於女兒之下,也就是說,在這個時候,希比勒才是場地中最尊貴的女性——這個認知立即讓她升起了一份不好的預感。

  “你想做什麼?”她低聲問道。

  希比勒站在她面前,面色冷峻,“你應該向我行禮。”

  雅法女伯爵嘴唇顫抖,卻也只能屈下膝蓋,低下頭。但她還未完全站起來的時候,就猛地握住了希比勒的手臂,“你和你的弟弟說過嗎?和伯利恆騎士說過嗎?”

  現在塞薩爾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僕從了,他是騎士,有領地,是國王身邊的近臣,雖然傑拉德的達瑪拉寫信來解除了和他之間的誓言——他們回到亞拉薩路的時候,塞薩爾就去和她宣了誓,兌現了自己的諾言——雖然這段誓言維持的時間很短,但誰都知道伯利恆騎士是個言出必行的正直之人。

  達瑪拉在比勒拜斯向他提出要求時,他還只是個見習騎士,還未正式宣誓,他完全可以拒絕。

  但他沒有,他接受了這份艱難的工作,也是他有著那樣的勇氣,智慧和力量,換做另一個騎士,他不但要白白折損自己的時間,甚至連榮譽和性命都要丟失在那裡也說不定。

  他若是在這種場合將花環贈給了希比勒公主,就必須向她宣誓,成為她的騎士。從此之後,他就要如同每一位宣誓過的騎士那樣承擔起所有的義務與職責。

  雅法女伯爵很清楚,按照希比勒的性情,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伯利恆騎士這件好用的工具。

  此時伯利恆騎士已經轉向看臺,原先鼓譟不已的人們反而安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議論紛紛,鮑德溫更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第一次用那種冰冷而又尖銳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姐姐,他愛希比勒,但同樣的他也不容許有人藉著他與塞薩爾的感情肆意地利用和欺辱他最好的朋友和兄弟——還是當著他的面,這幾乎是一種挑釁。

  他後悔了。不久之前,希比勒曾經向他暗示過——想讓塞薩爾向她宣誓忠铡莻時候,他只是堅決的拒絕了,但沒有更多的告誡與訓斥。

  如果他想讓塞薩爾成為希比勒的騎士,他早就這樣做了,不明真相的人或許會以為,能夠成為一位公主的騎士對塞薩爾來說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鮑德溫雖然時常因為親情而被矇蔽了雙眼,但他還是能夠感覺得到希比勒對塞薩爾的隱約惡意,而且他也看到了希比勒是怎麼“使用”亞比該的,那種不擇手段,毫不顧惜的勁兒讓他看了都渾身發寒,亞比該若不是安條克大公的獨生子,事發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就會親自砍下他的腦袋。

  遑論塞薩爾還是一個品行高潔,堅韌不屈的好人。

  換做他是亞比該,他會答應希比勒的請求嗎?他不但不會答應,還會設法勸說和阻止希比勒——但對於希比勒來說,這就是背叛。

  但塞薩爾若是不將花環遞給希比勒,對於希比勒來說,也是背叛,他會迎來她無窮無盡的報復——他還不是一個伯爵,或是大公的兒子。

  “諸位,你們為什麼都待在這裡?”一個悅耳的聲音突然擊破了場中的寂靜。

  當人們看清來者是誰的時候,一陣悠長的嘆息同時席捲了看臺和場地。每個人都在看著身邊的人,爾後啞然失笑。原來這個聲音是出自於他們同時發出的一聲嘆息,“上帝保佑。”有人低聲喊道。

  原來發出這個聲音的人並不是別人,而是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王太后瑪利亞,她身著白色的長袍,披著黑色的斗篷,懷中抱著年幼的小公主伊莎貝拉,沒有戴著王冠,只是簡單地裹著頭巾,頭巾都有點歪斜,似乎來得有些匆忙。

  她的面容稱不上秀美,但此時人人都覺得(除了希比勒)她有如聖母般的美好。

  現在這個場地中最為高貴的女性是誰呢?當然是王太后瑪利亞嘍。

  希比勒站在原地,面孔一時蒼白,一時通紅,又變得鐵青,而雅法女伯爵高聲提醒說:“請行禮,公主。”一時間,周圍的貴女們都忍不住笑了,即便是希比勒帶來的那些,而雅法女伯爵在行禮後,也不顧公主如何,就施施然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王太后瑪利亞並不是走來,或是乘坐馬車來的,她騎在一匹高大的阿拉比馬身上——阿馬里克一世的遺物之一——她的侍女們也騎著馬跟在她的身後,她直接踱入場地,面對塞薩爾。

  塞薩爾向她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緩慢地將矛槍的尖端移向王太后,王太后從容地伸手摘下花環,套在自己的小女兒伊莎貝拉的頭上,她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來得匆忙,身上沒有什麼能回贈給塞薩爾的東西,只得從小公主的髮間取下一截絲帶,系在矛槍的尖端。

  這看起來有點可笑,又尖又長的矛槍上居然只繫著那麼一小根細細的絲帶,但當塞薩爾把它舉起來的時候觀眾們所發出的歡呼聲遠超過了之前的每一場。

第118章 巡遊

  “我們會在聖猶達的瞻禮日(10月28日)前回來。”雷蒙說。

  在阿馬里克一世離世的一年內,十字軍們最為重要的工作已經在數次會議中確定——他們要拔掉基督徒朝聖路上最大的一顆釘子,亞美尼亞王子姆萊。

  若是阿馬里克一世尚未離世,那麼無論他在會議上持何種意見,十字軍的統帥只可能是他,但現在的亞拉薩路國王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他固然作戰英勇,深受眷顧,但那些年長的騎士們在看到那張秀美的面孔時還是會忍不住心中猶疑。

  要知道,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若是指揮者得不到下屬的信任,哪怕只是略一猶豫,都有可能釀成最壞的結果——再三斟酌後,他決定,在這場戰役中,他將會作為國王的代理人,擔負起這一重要職責,然後,由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奧格.德.巴勒本作為自己的副手,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德.米利與博希蒙德則留守聖城。

  這個安排讓博希蒙德翻白眼,但雷蒙振振有詞地說道,比起姆萊,他的兒子亞比該與公主希比勒之間的矛盾才是他更該關心的事情,之前公主拒絕與亞比該同房就夠糟糕的了,之後在比武大會上,公主等於公開向國王鮑德溫四世索要他的騎士這樁事情,又讓亞比該勃然大怒。

  最叫人腹誹不已的是,亞比該之前還敢向傾慕公主的騎士發起挑戰,這次麼,他居然沒出一點聲兒。

  大衛等人在離開前——沒錯,雷蒙將鮑德溫按在了亞拉薩路,也讓塞薩爾動彈不得,但他卻帶走了大衛和另外幾個年輕的騎士——還在聚會時,乘著酒意惡狠狠地抱怨了一番,要知道,亞比該之前可是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的,已經有貴女半真半假地詢問,這樣的懦夫是隻有一個,還是……很多個?

  他們不得不一個個地詛咒發誓,要從戰場上取來三根突厥塞爾柱人的髮辮來放在她們的腳下,這些叫他們又愛又恨的女士們才願意抬抬手,暫時放過他們。

  “因為他知道就算塞薩爾不殺了他,也會好好地揍他一頓。”威廉說道,而後他下意識地瞥了大衛一眼,大衛無所謂地搖搖頭,雖然在面對自己的父親時,他羞愧地抬不起頭來,但在同齡人當中,他可以坦然承認,他確實不如塞薩爾。

  “亞比該這是怎麼了?”另一個年輕騎士咕噥道:“他原先也沒那麼叫人討厭。”

  “他太愛希比勒了。”

  “誰能不愛她呢。”居伊說,她簡直就是他們年少時所做的最為綺麗的一個夢,即便艾蒂安伯爵拒婚的事情,將這顆寶石蒙上了一層陰沉的影子,但這並不是他們逐漸疏遠希比勒的真正理由——他們是知道希比勒唆使亞比該做了什麼之後,才在一陣毛骨悚然中聽懂了長輩的告誡。

  有種人是沒心的。

  “她依然很美,”威廉舉著酒杯,遮著面孔,半真半假地問道:“你就沒有動搖過嗎?塞薩爾?雖然人們都說,你的容顏會讓最驕傲的貴女羞慚不已,但愛情並不能在自我與自我之間產生,你來到聖十字堡後,時常與公主見面,你就沒有想要吻一吻她的手指,碰一碰她的腳麼?”

  “沒有。”塞薩爾說,威廉盯著他瞧了一會,確定那雙翡翠般的眼睛裡確實沒有一絲半點的動搖,忍不住嘖了一聲,“你簡直就是希比勒的報應~!”

  這句話說得年輕的騎士們都不禁大笑起來,旁人或許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們都曾眷戀過,愛過希比勒,要知道,當你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注意力就只會集中在她身上,無法轉移,在那段時間裡,他們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捕捉著希比勒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她在做什麼?她在想什麼?她愛著什麼?又恨著什麼?

  希比勒會被塞薩爾吸引,並不奇怪,很少有人能夠對塞薩爾這樣的孩子升起惡意,即便是他們,在塞薩爾證明自己並非只有一張華麗的皮殼之後,也在幾天裡就接納了他——雖然因為塞薩爾總是要陪在鮑德溫身邊的緣故,他們接觸不多,但也知道他不是一個壞種。

  而希比勒對塞薩爾的惡意與排斥,如居伊,還有威廉這些心思細密的男孩也能覺察出一點原因——希比勒是個何其傲慢的人?!即便是他們,公爵與伯爵的子侄,都只是被她擺弄來,擺弄去的玩具和棋子,要她承認,自己被一個以撒人的奴隸誘惑了,還不如殺了她呢!

  不過,在鮑德溫病情不明,塞薩爾可能會跟著他去修道院的時候,希比勒可以一把將她並不怎麼喜歡的侍女——就是傑拉德的達瑪拉推給塞薩爾,當然也能在塞薩爾成為伯利恆騎士與新王的近臣時,強迫達瑪拉廢棄塞薩爾對她立下的誓言,把他搶奪過來……

  她唯一沒想到的可能就是塞薩爾是真的不喜歡她。

  只要塞薩爾有那麼一點猶豫,都不會有那麼多人走出來為他解圍——希比勒畢竟是國王的女兒,姐姐,今後還會是國王的母親。

  “你之後還要回伯利恆去嗎?還是留在亞拉薩路?”大衛問。

  “回伯利恆,但和鮑德溫一起。”塞薩爾充滿喜悅地回答道,雖然被留在了亞拉薩路,但鮑德溫也沒氣餒,雷蒙說的也不錯,他對於亞拉薩路以及周邊堡壘,領地,城市來說,都是一個新人,他們不瞭解他,他也不瞭解他們——若是在完全陌生的情況下隨意做出決定,那簡直就是自取滅亡。

  他計劃巡查環繞著亞拉薩路的諸多城堡,伯利恆是他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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