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若是他沒有從宴會中離開……
第95章 國王之死(2)
或許有人要說塞薩爾的內疚毫無道理,畢竟當初志得意滿,歡喜無限,自行走入這個圈套的,難道不正是阿馬里克一世和那些簇擁著他的貴人嗎?
這些人經歷過了這樣多次的戰爭,也見慣了宮廷之中的陰郑瑓s還是因為一點虛榮心而輕易的上了別人的當,他們才應當是被譴責的才對。
但鮑德溫是塞薩爾來到這個世界時後,唯一一個以平等的方式來對待他的人。他不知道這是鮑德溫的天性使然,還是因為麻風病帶來的自卑,不過他更願意相信是前者。因為多的是得了無法治癒的病而自暴自棄,對整個世界,尤其是那些健康美麗的人充滿了憎惡的病患。
他們不該被譴責,卻顯得鮑德溫尤其可貴,遑論他還有著一個遠遠高於其他人的身份。
塞薩爾看待鮑德溫,猶如一個兄長看待弟弟,也猶如一個朋友看待知己,尤其是,他們在某些地方是契合的,有著相同的觀念與看法,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它又多麼珍貴,不必言說。
他已經看見了鮑德溫那雙焦黑的手。
鮑德溫在遇到塞薩爾之前,和其他同齡人一樣,並不擅長也不熱衷打理自己,一個扈從或是騎士或許可以穿著顏色鮮豔的衣服,戴著金絲編成的髮網,但絲毫不妨礙他們隨地吐痰,到處便溺——更小的男孩更是不用說了,他們有時候甚至會和豬一起在泥地裡打滾。
而鮑德溫的病症沒有在這幾年內迅速進展,一來是因為有著希拉克略與塞薩爾共同為他調變的藥膏,二來就是他嚴格遵守了塞薩爾給他制定的各種規定,從飲食方面的要求,到作息時間的調整,再到頻率極高,程式繁瑣的清潔工作,可以說,就算是一個成年人,也未必能夠完全遵守。
但鮑德溫全都做到了,他就像是一棵受了蟲害,但依然竭力伸長枝葉,迎接陽光和雨露的小樹,塞薩爾是看著那些發黃捲曲的葉子是如何重新恢復到翠綠欲滴的,他知道鮑德溫有多麼的艱難,又有多麼的幸摺�
無論王子的課業多麼沉重,扈從的工作多麼忙碌,甚至有人暗暗嘲笑他愛護自己雙手和麵孔的行為,就像是一個女人,他也從未動搖過。
他知道自己肩負的並不僅僅是己身的健康。
可就在今天,他完全忘記了塞薩爾與希拉克略對他的囑咐,他將那雙手直接伸進了火焰裡,絲質的手套立即燃燒起來,引燃了裡面的皮膚,並且一路蔓延到袖子和前襟。
他是所有人中受傷程度僅次於阿馬里克一世的,塞薩爾已經不敢去想,如果他們還能走出這座宮殿,緊隨著阿馬里克一世死去的會不會有一個鮑德溫。
藉著擊退了又一波敵人的功夫,另外幾位將領和貴族,還有騎士們都來匆忙來檢視了阿馬里克一世的情況國王的狀況讓每個人都露出了絕望之色,卻又不得不振作精神。
“他們是瘋了嗎?”博希蒙德朝地上唾了一口,他們剛才用小房間裡的帷幔撲滅了一部分火焰,但那些有毒的霧氣還是在不斷的湧入房間。
這個房間僅有一扇窗戶,但已經被他們推倒了個櫃子,死死地擋住了。不然會有撒拉遜人——或是宦官或是士兵——跳進來,試圖殺死他們。
“但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一個騎士咕噥道。
聽到了這聲咕噥的希拉克略嘲諷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沙瓦爾。
他已經完全不成人形,石油腦引燃的火焰,比木炭或煤塊引燃的火焰更灼熱,更犀利,一下子就能穿透士兵們的皮甲,或者是長袍,徑直燒穿他們的皮膚,啃噬他們的肌肉。
而沙瓦爾又曾經是一個那樣豐滿的胖子,很難說,在他身上燃燒的東西是石油腦,還是他身上的脂肪。
但無論是個最高貴的人,還是一個最低賤的人,他們身上僅有的,最公平的東西可能就是性命了吧,最高貴的人不會多出一條,最低賤的人也不會少出一條,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筆買賣做得實在是太划算了,就算是教會的記載中,也要說,亞拉薩路的國王死於一群閹人之手。
何況他們還有信仰,他幾乎可以想到沙瓦爾在策劃出這個陰謺r,對那些決定留在城中,將自己連同來犯的敵人,一同化作火獄中燃料的人們是怎麼說的?
他會說,無論他們之前的地位有多麼卑賤,又犯下了怎樣的罪行,只要能夠將撒拉遜人最為強大的敵人徹底地埋葬在這裡,他們不但能夠得到真主的寬赦,還能夠成為每一個撒拉遜人的先行者,等到了天上,他們所得到的榮耀和祝福,甚至連哈里發都要豔羨。
在地上的每個人都要向他們祈叮砬笏麄儽幼o自己,祝福自己,他們將一躍從地底的泥濘變做天上的月亮和太陽。
至於他怎麼知道,嘿,因為他若是沙瓦爾,他也會這麼說。
有了這樣的承諾,這些人只會面帶笑容地去死,他們堅信自己可以得到這樣的回報,比起永恆的天國,只有苦難的地上又有什麼可眷戀的?
不那麼堅固的小房間,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如果不是唯一的窗戶已經被堵住,而大廳裡還纏繞著如同毒蛇般的火炎,他們可能早就被這些隱藏起來的敵人殺死了。
幸而塞薩爾不惜一切地回到了他們身邊,聖人賜予他的恩惠似乎是無止境的,聖潔的光芒如同細碎的銀網一般在房間裡展開,每個人都得到了他的庇護。除了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還在那裡露出一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就連頑固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不得不在作戰的間隙向他微微點頭。
並沒人去追問他剛才為何要離開宴會?
離開宴會的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些人到現在也沒回來,不知道是已經被殺死了,還是看到這裡起了大火,不敢靠近。
塞薩爾不但回來了,還給了這些尊貴之人此時最為需要的支援,他們確實都有賜福在身,但他們現在都被困在一個小房間裡,阿馬里克一世生死未卜,王子鮑德溫也受了傷,還有不少騎士和扈從留在了外面,想來也是凶多吉少。
他們是來赴宴的,出於對沙瓦爾的輕蔑,雖然在絲絨和綢緞的長袍裡穿著鍊甲,卻沒有攜帶著自己最趁手的武器,身上只有用作餐刀的匕首和禮儀性的長劍。雷蒙手中手中倒是有把從一個撒拉遜士兵手中奪過的短長矛,正好可以用來刺死那些想要從門窗中擠進來的傢伙。
但其他人的狀態就大不如他了,何況這裡還有叫他們不斷流淚的煙霧和毒氣。他們儘可能的不去說話,因為高溫已令他們口舌發燙,喉嚨乾澀,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塞了一把炭火在肺裡,他們急切的想要喝水,可惜的是,這個小房間裡並未擺放水瓶。
如果不是還有幾分理智,雷蒙甚至想要撕開沙瓦爾的軀體,從他的血管裡痛飲幾口還未凝固的血液。
“警惕!”他突然喊道,舉起了手中的就是短長矛,正有人衝過火焰和煙霧朝他們這裡來,但緊接著,一個騎士驟然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呼叫。因為來人沒有纏頭,也沒有身著大袍,而穿著基督徒的服裝,等再近一些,那頭顯眼的紅髮更是讓他們立即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是阿基坦的理……亞瑟!”雷蒙喜悅地說道。
理查將圍在小房間外的撒拉遜人全部砍倒,而後和其他人一起移開之前用作障礙的傢俱。
看到小房間裡的人,理查難掩喜悅,他在趕過來的時候還遇見了布洛涅的斯蒂芬,弗蘭德斯的羅伯特,其中還有一支隊伍是由塞薩爾的僕人——那位流浪騎士朗基努斯帶領的,他們一看到城中起了火,就和理查一樣馬上想到,大維奇爾沙瓦爾所精心準備的只怕不是一場盛宴,而是一個陷阱。
即便如此,漫長的路程還是耗去他們不少時間,幸好他們趕上……了——理查的笑容在下一刻就凝固在了臉上,他看到了躺在小房間角落裡的阿馬里克一世,還有靠在他身邊的鮑德溫。
“天主啊!”他下意識的呻吟了一聲,但也只有一聲,外面的火勢已小了很多,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他隨即奔上前去,想要將國王抱起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著手。
阿馬里克一世身上沒一處地方是好的,理查都怕過於粗魯的舉動,會讓阿馬里克一世的軀體直接四分五裂。
“抬轎,我們需要個抬轎。”他急切地說,而此時朗基努斯已經帶著人跑了進來,他的反應要比任何人都要機敏。他一瞧當時的情況就立即衝出宮殿外,找到了之前撒拉遜人留下的長矛。
他們迅速的用斗篷和兩根長矛,做成了兩副簡易的抬轎,將阿馬里克一世和鮑德溫搬了上去,然後迅速的離開了這座可怕的煉獄。
沙瓦爾的計炙闶浅晒α耍麣缌耸周妭兊慕y帥,亞拉薩路的國王,基督徒的英雄,在他最為輝煌的時候——對於十字軍們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但這樁計忠膊荒苷f是完全的成功了,十字軍的重要人物並未如他所想的那樣,全都被一網打盡。
他們個個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但只讓教士們簡單地治療了一番後,他們就急著回到福斯塔特城,試圖將自己的騎士和士兵重新召集起來。
有些人想過是否能夠撲滅火焰,但等他們穿過了拱門,重新俯瞰這座城市的時候,就知道已經不可能了。
這見鬼的異教徒到底堆積了多少石油腦?
沒人知道,但他們只要知道,這些石油腦已經徹底地焚燬了這座城市,他們一眼望去,火焰已經席捲了整個視野,樹在燃燒,房屋在燃燒,人也在燃燒,他們或許在哀鳴,但燃燒的聲音更為響亮——整座城市都是明亮的,這種足以與正午的烈陽相比的炙熱與鮮紅,吞沒了城市上空的空氣,讓暗淡的月色更加混沌不清。
“我們要馬上離開!”博希蒙德大喊道,誰不這樣認為呢?這座城市已經無可挽回了。
而在火焰初起的時候,一些較為警惕,或者是對錢財不那麼看重的騎士,早已帶著自己的扈從和僕人退了出來,甚至已經走出了城外。而另外一些以為可以肆意享樂的傢伙們,因為喝多了酒或是舍不下自己搶掠來的錢財,白白的死在了火中。
“我們原應當殺死這城中的每一個人!”雷蒙憤怒地吼叫道,博希蒙德只是煩躁的看了他一眼。這時候說這種話有什麼用?何況他們也並未限制騎士們進入福斯塔特城之後的行為。無論他們是想要屠殺,還是劫掠,甚至施暴和縱火,他們都沒有阻止過。
但這終究是一座十萬人的大城。
何況沙瓦爾又是那樣的狡猾奸詐,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唯利是圖,隻手遮天的小人竟然會有這樣的魄力,用整座福斯塔特設下了這張叫人不得不投入的羅網,就連他自己都成為了誘餌之一。他們還見到了哈里發阿蒂德——他們這裡有人見過哈里發,他確實是……等等?
“哈里發阿蒂德呢?”
“可能已經逃往城外了。”當時他們誰也沒去關注這個沙瓦爾的傀儡,如果他們還要與沙瓦爾和其他法蒂瑪王庭中的人周旋,或許還會在表面上尊敬和看重一下那個少年人,現在連福斯塔特都是基督徒的,阿蒂德當然也成了一個不重要的小角色。
“別去管什麼哈里發了,”雷蒙煩躁地說,“把人召集起來,然後離開這兒。”
他率先向王者門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們都在擔心,會不會有撒拉遜人計程車兵衝出來偷襲他們,但沒有,似乎這些撒拉遜人以為,火焰足以代替他們懲戒這些可惡的敵人,他們一直走到了王者門,騎士們跳下馬去推開城門,博希蒙德蹙眉,他沒看見那些應當守在這裡計程車兵。
陰沉沉的甬道里沒有點起火把,理查與博蒙德走在前面,忽然之間,他們停住了,走在後面照料著國王與王子鮑德溫的雷蒙忍不住詛咒了一句——抬著抬轎計程車兵差點就撞在了他身上。
而出現在理查與博希蒙德面前的景象卻也不那麼難以預料。
在在王者門前那塊空曠的平原上,在鈷藍色的天光與銀色的月光下,靜靜地站立著一支幾乎與遠處的山峰合二為一的黑色軍隊。
第96章 國王之死(3)
“是希爾庫和他的侄子薩拉丁。”博希蒙德低聲說,像是怕驚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理查睜大了眼睛,驚詫地問道,“他們不是已經遵照其蘇丹努爾丁的旨意退回到大馬士革去了嗎?怎麼還會在這裡?”
很顯然,無論是受了沙瓦爾的賄賂,又或是出自於自己的野心。這對霍爾德人的叔侄並沒有遵從蘇丹羅爾丁的旨意以及阿馬里克一世的希望捨棄福斯塔特,退回大馬士革。
他們派去打探訊息的商人,要麼是受了欺騙,要麼就是被收買了——他們傳出的訊息是假的,這對叔侄以及其軍隊可能一直就藏在吉薩或者是鄰近的某個城市。
他們靜靜地等待著,就像是一個老練而富有耐心的獵人。他們看著他們攻打福斯塔特,直到這座城市淪陷,而後,如同訊號一般,福斯塔特城內升起的大火表明沙瓦爾的陰忠呀浀贸眩麄円龅氖拢褪窃诨酵絺兝仟N不堪的退卻時,阻擋在他們與比勒拜斯之間。
“我們要退回去嗎?”理查問,他雖然發誓要殺死每一個見到的撒拉遜人,但後面的抬轎上還躺著他的堂叔祖父和他的堂叔。一旦雙方交戰,不但他們必死無疑,後面的人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等會,情況或許還不會糟糕到那地步。”博希蒙德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到對面的騎兵隊伍中奔出了一匹阿拉比馬,即便只有天光,依然可以看得出它皮毛光亮,四蹄健壯有力,坐在上面的撒拉遜人,一身黑色的大袍,纏著同色的頭巾,雖然身材高大,但頭髮灰白,鬍鬚如霜。
“希爾庫。”博希蒙德提醒了一聲,而後策馬向前奔去。
在之前的戰役中(阿馬里克一世第一次攻打埃及),他們在戰場上相互見過,不過沒有直接交鋒,那時候與希爾庫對戰的是正躺在後面抬轎上的阿馬里克一世。
希爾庫用銳利如同鷹隼的眼眸上下掃視了他一遍,微微點頭,但並未行禮,這種倨傲的姿態,讓博希蒙德氣惱,但又無可奈何。
他們現在顯然處於劣勢。如果基督徒不是還有著比勒拜斯,現在可能早就成為了這些撒拉遜人的俘虜或是刀下亡魂。
“希爾庫。”對方簡單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博希蒙德猶豫了一下:“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
“你的國王呢?”希爾庫問道,這個問題讓博希蒙德心中翻起了密密麻麻的毒刺,他露出了一個惡意十足的笑容:“你要見我們的國王嗎?很可惜,”他說:“大概不太行,”他略略朝後示意了一下,“他現在和個死人差不多。”
希爾庫微微一怔,他知道沙瓦爾的謩潯惩郀杹K沒有向他隱瞞自己的想法,要讓這些可恨的基督徒自己走進陷阱裡,希爾庫和薩拉丁就不能繼續留在福斯塔特。
當然,沙瓦爾更希望看到他們能夠兩敗俱傷。可惜的是,希爾庫和薩拉丁從來就不是那種思想僵化到近似於愚昧的人,他們忠侦顿澕呐瑺柖。腿鐑呻b強壯的獵豹追隨一頭兇猛的雄獅,他們的服從僅限於努爾丁還是個強者時。
自從他們第二次來到福斯塔特,沙瓦爾就能確定,這兩個庫爾德人已經不再那麼忌憚遠在敘利亞的努爾丁了。
確實,努爾丁曾是有著雄才大略的一代明君,可惜的是他太老了,他如今已經五十多歲,將近六十歲了,而且據說一直重病纏身,最可怕的是他後繼無人。
是的,他有兒子,但他的兒子們沒有一個可以與他相比,甚至不足其十分之一。他們從未將眼光放在宮廷之外的地方,只渴求著他們父親手中的東西。不過這也不能責怪他們,畢竟努爾丁擁有的東西太多了,敘利亞,大馬士革,埃德薩……
這樣幅員遼闊的一塊土地,別說努爾丁只有三個兒子,即便有三十個兒子,也足夠他們瓜分和盡情享用了。而他們的愚蠢和努爾丁的虛弱,是最先被希爾庫以及薩拉丁發現的,努爾丁似乎也無法安心地把他們留在身邊,才會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遠派。
所以若是沙瓦爾想要他們先出城與士氣正盛的十字軍打一仗,希爾庫根本不會聽他的調派,但只要看到福斯塔特城中升起大火,他就知道現在正是這支遠征的大軍最為倉皇虛弱的時候。
只是阿馬里克一世的重傷,甚至待死,出乎了希爾庫的意料。他以為就算沒有塞薩爾,那些人也應當能夠保證其君主的安全——真是一群無用的傢伙。他在心中想,也有可能是這群基督徒的相互傾軋與炙恪�
至少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對他們的國王毫無敬意,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惡毒。他輕而易舉的就告訴了希爾庫基督徒的國王已經奄奄一息——希爾庫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確實看到了那兩架簡陋的抬轎。
“兩架?”
“還有一架屬於我們的王子鮑德溫,他還沒死,但也受了很重的傷——真可笑,他們並未在慘烈的戰爭中受傷,卻在下作的陰种性饬四銈兊亩臼郑辈┫C傻掠靡环N過於平靜的語氣說道:“但如果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不戰而勝,撒拉遜人,那就是在痴心妄想。”他堅定地說道。
雖然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失去了率領軍隊作戰的能力,但他們還有雷蒙,博希蒙德,以其他的貴族軍事人員。而就在他們交談的這會兒,從城門口陸續走出來的騎士們也已經重新列隊,立起了旗幟。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們與希爾庫的軍隊一樣沉默不語。但在這種沉默中,又蘊含著叫人難以抵禦的壓力。希爾庫知道這些騎士心中必然滿含憤怒。雖然他們才是侵略者,但他們難道就會認為福斯塔特人的反抗就是理所當然的嗎?
當然不會,他們只會驚訝於這裡居民的冥頑不靈,並且要發誓今後要殺死每一個見到的撒拉遜人。
阿馬里克一世與其繼承人鮑德溫的受害也並不能完全說是一個好訊息,哪怕是對於撒拉遜人而言——這些騎士們應當早已滿懷憤慨,只想著要為他們遭受了卑劣算計的君主復仇,一旦開戰,他們或許可以取得優勢,但也必然折損嚴重。
何況比勒拜斯還有一部分十字軍留守。更不用說他們的目的原本就不是為了殺死這些基督徒。
“那麼,談判?”博希蒙德問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到希爾庫冷淡地點了一下頭:“談判。”
隨後,他撥轉馬頭,在沙塵滾滾中奔回了自己的軍隊。
博希蒙德看到他與一個更年少一些的撒拉遜人(應當就是他的侄兒薩拉丁)說了幾句什麼,對方沉吟片刻後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才驟然鬆了口氣,只覺得頭暈目眩。
他剛才的姿態都是故意擺出來的。
博希蒙德很清楚,連續不斷的攻城戰,入城之後的殺戮與歡宴,還有大火燃起時帶來的恐懼與驚嚇,早讓大部分騎士們失去了戰鬥的勇氣。
他承認,他們當中有著一些意志堅定,性情果敢的好小夥子,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更多的還是一些連他都感到厭煩的蠢貨。他不能確定,若是真的與希爾庫和薩拉丁正面交戰,他們會不會一觸即潰。
而且與異教徒的戰爭完全不同於與基督徒的戰爭,他或許會被擒獲,成為俘虜,然後如他的繼父沙蒂永的雷納德,以及他自己遭受過的那樣,在撒拉遜人的監獄裡關上好十來年。
也有可能沒有這樣的好撸苯泳驮趹饒錾媳蝗隼d人殺死,或者是滾落馬蹄下被踐踏而死。
更有可能為了安撫福斯塔特城中的民眾,他會被提出來,在他們的注視下被砍下頭顱,這種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
理檢視著博希蒙德策馬迴旋,雖然他不會畏懼任何一場與異教徒的戰爭,但在這個時候,他也希望能夠談判。
不用他說,就連雷蒙得到這個結果的時候,心中也是百味雜陳。早晨的時候,他還在滿懷愉悅的俯瞰這座城市,甚至有過一個狂妄的念頭,想要留在比勒拜斯。
福斯塔特當然是屬於阿馬里克一世的,這點毫無疑問,但他並不認為在他們之中最為軟弱和怯懦的博希蒙德能夠承擔得起比勒拜斯這份重任。
但命叩淖脚偸莵淼萌绱酥欤贿^是一天一夜的時光,他們的榮譽,城市和戰利品全都付之一炬,他無法確定有多少騎士逃出了福斯塔特,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其他的將領述說此事——這當然是狡猾的撒拉遜人所為,但他們過於輕慢和疏忽大意也是真的。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又看了仍舊躺在抬轎上昏迷不醒的阿馬里克一世一眼,最後將視線落在了鮑德溫身上,王子一直在關切地注視著他的父親。
雖然確定了要與撒拉遜人談判,但能夠談判到一個怎樣的結果,雷蒙也沒把握,何況他並不是國王——博希蒙德看過來的時候,雷蒙轉過頭去,他不想讓博希蒙德看到自己此刻的臉色。
因為他想起,博希蒙德曾經說過,如果阿馬里克一世死了,鮑德溫也死了,那麼距離王座最近的那個人就是他。
“父親!”鮑德溫突然叫道,他們發現阿馬里克一世醒了。
雖然已經過了教士們的治療,但火毒還是深入了國王的皮膚,肌肉乃至骨頭裡,他一醒來就痛得想要馬上昏厥過去,但他一看見被騎士們的火把照亮的甬道,就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他認識這裡,在他騎著馬走過這裡的時候,曾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打量了一番,就如同他每次走入雅法門。
他想要說話,但聲音嘶啞的誰也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看著他嘴唇翕動。
幸好此時希拉克略已跳下了馬,快步走來。他握住阿馬里克一世的手——注意不去碰觸那些依然血肉翻卷的傷口,而後低聲與他說了一下大概的情況——他們逃出王宮了,鮑德溫還有其他人受了一些傷,但性命沒有大礙。
在大火中倖存的騎士,扈從和僕人,還有其他的基督徒們正往王者門來,就現在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騎士得以脫身,這不能說是一個好訊息,但總要比全軍覆沒好得多。
阿馬里克一世拉扯出了一絲猙獰的笑容,他的眼珠微微地轉了轉,就看到正在靠攏過來的鮑德溫,他的雙手上包裹著雪白的繃帶,一下就刺痛了阿馬里克一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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