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你是不是想問那些撒拉遜人的平民會怎麼樣?”
阿馬里克一世突然說道。
“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鮑德溫搶在塞薩爾之前說出了這句話,阿馬里克一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說過,只要他們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需要發下誓言,我就允許他們贖買自己。”
這可能是比直接劫掠更為動聽,也更為溫和的一種做法。當一個城市被攻佔,而佔領者並未付出太過慘重的代價時,他確實會允許城市中的貴族和百姓用繳納贖金的方式買回自己和家人。
當然,阿馬里克一世並不打算將這份恩惠用在比勒拜斯的貴族們身上,他早就看穿了——自他在幾年前接受了大維奇爾沙瓦爾的求助,又緊接著接到了另一位大維齊爾希望他出兵的信件時,他就知道這個帝國已經徹底的腐爛,回不去了。
即便他們在朝廷中相互傾壓,彼此爭鬥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也不該向真正的死敵求助——或是天真的以為只要付出一點錢,就能夠讓他捨棄自己的信仰和榮譽,在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後,依然乖順的退回到自己的領地上。
但他們就是這麼相信了,或許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錢財辦不到的事情。
“但這樣的話,福斯塔特的那些貴族和官員們……”鮑德溫擔憂地問道。
“無論我怎麼做,哪怕我宣稱要將比勒拜斯還給他的人民,他們也不會信。福斯塔特是法蒂瑪王朝的都城,也是他們最後的棲身之地,失去了福斯塔特,他們就等於失去了一切,他們必然會用盡全力地反抗,準備好,孩子們。
之後才是真正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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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針對比勒拜斯中上階層的屠戮,從晚稌r分開始,直至第二天的早恫鸥娼Y束。
當那些撒拉遜人的貴族與以撒的商人陪著阿馬里克一世痛飲葡萄酒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他們的家人已經倒在地上,流淌著如同葡萄酒般鮮紅而又甜蜜的血液。
他們在宮殿裡點起火把,蠟燭,將整座廳堂照耀得如同白晝,可能也沒想到自己的府邸也同樣升起了火焰。
這些火光升起而又熄滅,猶如他們的生命。當明媚的晨光再度照耀在那些富麗堂皇的居所中時,只照見了焦黑的灰燼,它們早已冷卻,鬆散虛浮,風一吹,便揚的到處都是。
他們是一群生活在密林中的狐狸,自以為聰明,卻看不清眼前的形勢。
當初阿馬里克一世為何會對他們如此寬容?那是因為那時的阿馬里克一世發現,要在洪水季繼續攻打福斯塔特已經成了一樁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他會就此捨棄自己的野望嗎?當然不可能,他還沒有撤離比勒拜斯,就早已準備好要籌劃下一次遠征。
所以他才會留下比勒拜斯,留下這座軟弱的城市,他何必將這裡屠戮一空呢?殺死了這些徒有虛名,怯懦貪婪的人,換上另外一群對他充滿了仇恨與忌憚的撒拉遜人嗎?
阿馬里克一世自以為還沒有那麼蠢,於是他離開了,即便為他招來了大舉遠征卻依然一無所獲的惡名,被人嘲笑,他也絲毫不在乎。
他等待的就是今天。
他不再需要比勒拜斯,或者說他不再需要這群被他滋養了野心的豬羊了。
在他們身上,他看不到撒拉遜人的骨氣與血性,只能看到已經被以撒的商人們腐蝕的空洞軀體。
他們猶如一團在風中四處飄蕩的蓬草,左右搖擺。一會兒靠向法蒂瑪的大維奇爾。一會兒靠向贊吉王朝的努爾丁,一會兒又靠向基督徒的阿馬里克一世。
雖然歸根結底,這也並不是他們的錯。畢竟法蒂瑪王朝本身就已經是搖搖欲墜不堪一擊了。
他們或許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只是懷抱著即便出賣國家與信仰,也要為自己秩±媾c權力的惡毒心思。
正是因為看穿了這一點,阿馬里克一世才沒有留下這些人。
對於那些喪家之犬的詬罵,他根本不放在心裡——說什麼他背棄誓言,殺戮盟友,必將遭到報應什麼的……或者如鮑德溫擔憂的,是否會引起福斯塔特的劇烈反應……
他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自己可以如同誘騙比勒拜斯那樣,叫福斯塔特的哈里發與大維切爾沙瓦爾徹底地臣服。
若是如此,他根本不需要召集那麼多人,誰都知道已經退到了懸崖邊緣,就算是最懦弱的綿羊也會低下頭,舉起雙角,與你決一死戰的,既然沒有了這份顧忌,他處理掉比勒拜斯城內這些不安分的因素,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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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鮑德溫和塞薩爾就忙碌了起來。他們與那些忠侦栋ⅠR里克一世的騎士一樣,組成小隊去各處巡邏。
按照這次合議所商談的內容——城市中的一切都屬於阿馬里克一世所有(解釋權歸國王的結果)。當然,阿馬里克一世不會那麼吝嗇,每個跟隨他至此的騎士都能夠得到一筆豐厚的賞賜,畢竟之後還有一場慘烈的攻城戰要打。
這就意味著,他不會允許胡亂的殺戮、劫掠和強暴,這會引發起全城人的反抗,造成人員和物資的損失,橫生枝節是阿馬里克一世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基督徒、撒拉遜人與以撒人被迅速的區分開來。雖然說是叫他們自己付自己的贖金,但事實上,他們幾乎不被容許保留自己所有的東西,從衣服、羊、牛和馬再到房屋、土地、傢俱,到所有有價值的東西。
這些小隊完全是有必要的,多的是因為個人的私慾而引發衝突的傢伙。
那些遠離了故土的騎士們根本不屑於戴上偽裝的面具,他們或是看中了城內平民有意保留下來的一樁重要物件,又或者看中了他們的兒子或者女兒,他們會大言不慚地以淨化異教徒的名義,將這些孩子掠到自己囊中。
有人默默忍受,而有些人則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刀劍,若是他們殺死或者打傷了一個騎士,或是扈從,接下來這一家人都難逃一死。
但若是他們幸叩赜鲆娏巳_爾的小隊——即便塞薩爾只是佇立在一旁靜靜的觀看,騎士們的手段和慾望都會收斂很多。
他們聽說過他——雖然那些被塞薩爾救下來的人,或許並不知道他曾經孤身一人來到聖殿騎士瓦爾特的面前,勸說他正大光明的與阿馬里克一世一戰,而不是用城堡內外普通人的性命去賭國王是否會退兵;又用這份功勞向阿馬里克一世換取了那些僕從,雜役與工匠,以及戰場倖存者的性命的事情……
但騎士們知道啊,這個故事早已伴隨著他如何在聖墓大教堂裡做了四十五天的苦修,又如何將這份苦修的饋贈分給了整一座城的人;以及在迎接拜占庭公主的儀式上,與王子鮑德溫共同擊殺了一頭瘋狂的母熊;還有最近的,他裝扮成一個貴女,與騎士們共同剿滅了一群狡猾的撒拉遜屠夫的事蹟,一同被廣為流傳了。
人們都說,他是個最接近聖人的凡人。
只要心中還殘存著一點良知的人都會在那雙綠眼睛的注視下,覺得自己滿身汙穢,無所遁形,他們心內的火焰熄滅了,慾望也就變得不那麼強烈。
而且,如果他們想要的是一個金戒指或者是一個銅鐲,塞薩爾並不會管。
但如果他們想要的是居民的孩子、妻子或者姐妹,塞薩爾就會出面干涉——這裡的人都是屬於阿馬里克一世的奴隸,他們想要,可以,等登記造冊之後拿錢來換。
“但如果之前他們就贖買了自己呢?”一個騎士兀自憤憤不平地說道,他就是那種沒有心腸的東西,根本不在意國王的赦令——他看中了這家人家的小女兒,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有著一雙杏子般的大眼,牛乳般的皮膚和卷卷的褐色頭髮,有點像達瑪拉。
“你可以向國王申訴,沒關係的。”塞薩爾客客氣氣地說道,但絲毫不讓步,那個騎士看了一眼就站在塞薩爾身後,抱著雙臂微笑不語的王子鮑德溫,只能悻悻然地走開了。
“你們走吧。”塞薩爾說,而那家撒拉遜人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了塞薩爾一眼,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他也是強盜,奪走了他們所有的財物與資產,但他留下了最珍貴的——
塞薩爾也不需要他們的感謝,他還沒那麼無恥。
這些騎士會向阿馬里克一世控訴嗎?
不會,誰都知道,他們名義上是說要救贖這些可憐的靈魂,卻只是想要享用那些鮮嫩的軀殼,他們可以殺死這些異教徒,但絕對不可以受控於邪惡的慾望。
說出來,這個騎士只會遭到無情的嘲弄,他的主人也會失去對他的信任,同伴也會遠離他。
“但他們肯定會對你非常不滿。”鮑德溫說。
“不滿就不滿吧。不喜歡我的人多了。”塞薩爾毫不介意地說道。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吵鬧的聲音。
第81章 以撒人和以撒人
吵鬧的地方距離鮑德溫與塞薩爾所在的地方並不遠,只隔著三座房屋,一條巷道。
同樣被吵鬧聲引來的騎士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百無聊賴的聖殿騎士,正打算將這樁麻煩事幹脆利落地了結掉——他並不在乎公正或是善惡之類的,不管怎麼說,這座城市裡有著幾萬個撒拉遜人,這些人是儲金罐也是火藥桶,沒有那麼多時間供他們浪費。
但他的扈從突然跑了過來,低聲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先是一愣,而後拔下插在牆上的火把,走了出去。
庭院中的其他人也不由得住了嘴,他們惶惶不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多會,騎士就引領著另外一支隊伍走了進來,這支隊伍的首領是兩個年少的見習騎士,他們的穿著要比扈從更尊貴,但馬刺還是銀色的。
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兩個見習騎士的頭髮都是深色的,不過一個要比另一個更深,像是黑色,黑髮的見習騎士有著一雙彷彿能在黑暗中發光的綠眼睛,而他的朋友則有著一雙溫柔的藍眼睛,但要比前者更多了一份莊重自持。
他們看到那個傲慢到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聖殿騎士突然就放下了手,走到那個藍眼睛的見習騎士面前垂首行禮,而後伸手拍了拍——綠眼睛的見習騎士向後退了一步,以行禮的姿勢避開了他的一拍,聖殿騎士咕噥著“記仇的小混蛋”什麼的,讓到了一邊。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鮑德溫問。
塞薩爾則在一旁觀察這裡的狀況,這是一座在比勒拜斯非常常見的二層小樓,最高處是可以用來晾曬穀物衣物的平臺,二層供主人和家人居住,底層是個作坊或是商店,從小樓兩側延伸出來的圍牆造就了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一側種植著一株很大的橄欖樹,金色與綠色的累累果實綴滿了枝頭。
而聚集在橄欖樹下的人居然囊括了比勒拜斯所有的族群,作為勝利者的基督徒人,作為失敗者的撒拉遜人,同時被兩者鄙視與排斥的以撒人,尤其叫人覺得奇怪的是,一向抱團的以撒人居然在這裡涇渭分明地分做了兩撥,並且正在相互怒目而視。
鮑德溫正在等有人給他答案,一個人卻突然撲在了他的腳下,他差點就一劍刺了過去——幸好塞薩爾及時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往下一望,那是個做法蘭克人打扮的以撒人——尖頭鞋,緊身褲,短袍和外面的斗篷……叫人認出他是個以撒人的是他還帶著一頂小圓帽,它們在希伯來語中叫做“基帕”(Kipa),意為“遮蓋”,以撒人以此來表示對上帝的敬畏。
“以撒人?”鮑德溫蹙眉,他移開了自己的腳,對著一張卑微而又諂媚的面孔問道:“你是誰?你要做什麼?”
“請允許我向您申訴,殿下,”那人道:“我是個以撒人,但也是您父親的僕人,我聽從他的吩咐,給他買來小麥、大麥、啤酒和豆子,我叫做拉般,如果您曾經聽說過我,那麼您肯定知道,我是一個最諏崳钪艺不過的人。”
這句話說得在場的人都笑了。
拉般卻絲毫不以為忤,他將雙膝放在地上,雙手緊握——他瞧出鮑德溫並不是那種喜歡折辱他人的人,便乖巧地道:“我是來拯救我的族人的,但受到了他人的妨害,若是您願意為我主持公道,殿下,我願意用一套鍊甲和三件絲綢的長袍來償還您的恩情。”
這筆回報用來收買一個騎士或是官員都足夠了,雖然鮑德溫是王子,但他還沒有成年,沒有領地和屬於自己的騎士——何況作為一個少年人,花銷的地方多得去了。
但讓這以撒人失望的是,王子雖然年少,但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謹慎,他沒有被拉般許諾的報酬打動,只是揮了揮手讓他退到一邊,而後環視周圍:“除了他,還有人想要說話嗎?”
“我……”
“哈迪瑞……”
沒想到同時有兩個人站出來想要說話,鮑德溫看了他們一眼,一個是做傳統以撒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另外一個則是一個撒拉遜人。
“你說吧。”他指了指那個以撒人。
那個以撒人走出來,他戴著一頂多角的帽子,披著披肩,穿著寬大的袍子,腳上是褐色的牛皮涼鞋,“殿下,”他鞠了一躬後,帶著幾許愁容說道:“我叫哈迪瑞,只是一個普通的金匠,承蒙天主與哈里發的恩惠——現在還要承蒙國王阿馬里克一世的寬赦,在比勒拜斯靠著手藝過活……”
“他,還有他的妻子,兩個女兒都是我的俘虜。”聖殿騎士,也就是我們早已熟悉的那位若弗魯瓦先生,插了一句話,這是在提醒鮑德溫與塞薩爾……這並不是國王的財產。
“是,是的,這位騎士老爺在城外俘虜了我們……”哈迪瑞說,“但他是個仁慈的人,他允許我們自己贖買自己。”
“現在畢竟不是亞拉薩路被攻破的那會兒了,不是嗎?”若弗魯瓦自以為詼諧地說道,但這個冷笑話只能讓庭院裡的大部分人不由自主地打寒顫。
要說讓俘虜自己從身上掏錢來贖買自己當然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在比武大會中,一個騎士被打下馬,做了另一個騎士的俘虜,他的馬,甲冑甚至衣服也算是戰利品,他得另外拿錢來贖自己——這裡也是一樣的。
“他對我說,”若弗魯瓦道:“他雖然離開了比勒拜斯,卻不曾帶著所有的錢財,其中有一部分被他藏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就在他的宅子裡,他可以帶我來取——我答應他了,上帝保佑,這幾天我的心情一直不錯,但……”他一抬手,指向小樓,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這座小樓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傢俱,擺設,器皿,絲毯……甚至連門窗,馬賽克,固定火把和蠟燭的托座都被拆走了,只留下了白堊塗刷過的牆壁,以及描繪在牆上的花草圖紋——但還是看得出,在主人還在這裡的時候,它是一座多麼溫馨而又祥和的居所。
“不,不,不,”哈迪瑞連忙說道:“我發誓我沒有欺瞞您,我將我的錢財藏在了一個絕對無人知曉,也無法被發現的地方——”他轉向拉般,“但我在離開前,將這個地方告訴了我最信任的朋友,至少我是那麼認為的……”
“我並不關心此事,”聖殿騎士咕噥道:“如果你們拿不出錢,我就只能另找買家。”
鮑德溫蹙眉,塞薩爾問道:“你是要我們幫你追索這筆錢?”
哈瑞迪搖頭,他再清楚不過了,他遇見這個聖殿騎士,自以為必死無疑,他能允許哈瑞迪贖買自己和家人就足以叫他喜出望外,何況對方還願意跟著他進城——在他發現密室已經空了的時候,猶如遭受了晴天霹靂,但他還有理智,知道再懇求下去就是得寸進尺,聖殿騎士不宰了他簡直就可比聖人了。
“哦,”若弗魯瓦說,“是這樣的,塞薩爾,我正要把他們帶走,隨便塞給什麼人,”他指的當然是那些奴隸商人,“結果,”他看向那些撒拉遜人,“他們跑了出來,要求向我贖買這幾個人。”
塞薩爾的視線轉向那些撒拉遜人,他們大約有五六個人,都纏著頭巾,為首的皮膚黧黑,穿著撒拉遜人的大袍,就和他之前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位一樣,但不是黑色的而是亞麻本色,在牛皮的束帶上隱約可以看見用來掛彎刀的鉤子,可能是在與騎士交涉前匆忙取下的,免得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但這樣看來,即便他不在阿馬里克一世的名單上,也不是個普通的撒拉遜平民。
“多少錢?”
“我要的不多,”若弗魯瓦碰碰臉,“九十個金幣。”他朝著哈瑞迪點頭示意:“他有著兩個猶如花苞兒般的女兒。”
這個價錢真不高,但這樣一看,塞薩爾就更加奇怪了,一套普通的鍊甲至少需要四十金幣(僅軀體部分),一件絲織長袍的價格在八到九個金幣左右,之前單單拉般所承諾給王子鮑德溫的,就等同於這筆贖身錢了……
“我們已經談妥了,”撒拉遜人壓抑著怒氣說道:“我們來得太急,沒有帶上足夠的錢,已經叫人去取了。”
“誰知道你們買下我的族人做什麼?”拉般從地上跳起來,兇狠地說道:“我願意出三倍的錢!”他轉向若弗魯瓦的時候,語調又變得輕柔起來:“騎士老爺,”他恭敬地說:“您甚至無需等待,我現在就帶著錢。”
“我丈夫的錢……”哈瑞迪的妻子憤恨地說。
“別胡說八道,女人,真該叫魔鬼拔了你的舌頭去!”拉般疾言厲色地道:“你的丈夫可沒給我留下什麼錢!”
他又調轉面孔,對塞薩爾與鮑德溫露出一副無辜的面孔:“諸位大人,請想想吧,如果一個人決定要從這座城市逃走,帶著他的妻子和女兒,房屋,產業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他幹嘛要留錢給我呢?”
“這筆錢不是留給你的!”哈瑞迪終於忍不住,高聲叫道:“那是因為我想要離開,而族人們卻有一些決意要留在這裡,我擔心若是……”他卡了一下,“若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叫你拿著這筆錢,好去幫助他們脫離苦難!”
“哎呦,哎呦,”拉般陰陽怪氣地說道:“聽聽,聽聽,好一個聖人……”
若弗魯瓦噗嗤一聲笑了。
拉般停頓了一下,迷惑地看了一眼他們,暫時還沒想到這裡就有一個真正的“小聖人”,於是他繼續說道:“那麼現在又是怎麼回事?你捨棄了族人,但也沒能成功地逃脫,所以就反悔啦,打算拿著這筆錢換自己的命?”
這是在道德綁架了,雖然現在還沒有這個詞。
但哈瑞迪雖然不善言辭,但顯然是個心裡明白的清醒人,他上前一步,目光炯炯:“若是一個人連自己,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愛,說要去愛別人,那才……才叫被魔鬼迷了心呢。”他微微垂下眼睛,“雖然這確實游離了我的本意,但我也只是一個凡人。”
“你在這裡藏了多少錢?”塞薩爾問。
哈瑞迪猶豫了一下:“五十個金幣,但還有幾顆寶石,價值也有四十多個金幣,還有一卷深藍的絲綢,是一個顧客在我這裡定製聖物龕的時候需要用到的。”
若弗魯瓦撇嘴,他盯著拉般,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這傢伙拿走了這些東西,盤算著找個機會從這傢伙的嘴裡撬出來。
“你們是撒拉遜人吧,”塞薩爾又問:“又為什麼願意出那麼一大筆錢贖買一個以撒人呢?”
“哈瑞迪是我們的朋友,”那個黧黑膚色的撒拉遜人說道:“雖然他是個以撒人,也謹守著屬於他們族群的法律與信仰,但他一向為人本分,諏嵳保谶@裡居住了二十年了,從未與人爭吵,也從不說謊,更未曾放過一個銅板的貸……”他瞥了一眼拉般:“與他的族人完全不同。”
“而且,”他接著說道:“他還是個學者,他教導我們的孩子數學,拉丁文和天文學。”
撒拉遜人一向非常尊重學者,何況這位學者還願意向他們的孩子傳授重要的知識。
“你是個教師?”鮑德溫問道。
這裡的教師可不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教師,在以撒人中,這個單詞代表的是口傳律法的教師——類似於基督教會中的教士與撒拉遜人的長老。
“當然不是!”拉般搶先一步,憤恨地代為回答道:“他就只是個工匠而已!”
哈瑞迪抿起了嘴唇。
“你和他的關係並不怎麼樣,”塞薩爾問道:“他卻願意用近三百個金幣贖買你?”將近十分之一個伯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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