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00章

作者:九魚

  等到第二面旗幟升起,蒂皮也站了起來,他朝海盜點了點頭,海盜們放下一艘小船,然後先放下了丹多洛,接著是幾個能夠付出贖金的威尼斯人。

  丹多洛的身體在這幾天的囚禁中變得十分虛弱。他一落到船上就一個踉蹌,幾乎跌下水去,幸好旁邊的人及時地扶住了他。

  海盜砍斷了繩子,嘲諷地叫他們混蛋的時候,一直守在丹多洛身邊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站起身來,對這個海盜怒目而視,同時高叫道,“給我們船槳!”

  一個海盜拋下了船槳,但只有一隻,它幾乎砸中了那個年輕人。幸好那個年輕人雖然也被餓了許久,身體虛弱,但作為一個被選中的人,他至少還能夠支撐一段時間,他敏捷地躲過一擊,抓住了船槳。

  他憤怒地看向蒂皮,但蒂皮卻只是露出了一個惡毒的笑容,他還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手臂被丹多洛抓住了。“快走,”丹多洛說,於是那個年輕人不再言語,他坐到丹多洛的身邊,開始用力揮動唯一的一隻木槳。

  與此同時,船上的海盜們也已經架起了弩箭。若是對方見到他們釋放了人質,卻依然不願意放開那條載著贖金的船的話,他們隨時可以居高臨下地將威尼斯的總督以及其他威尼斯人射殺於此。幸好塞薩爾並不會在這上面冒險,一見到丹多洛以及其他人被釋放,那艘裝載著贖金的小船也迅速向海盜船駛來。

  丹多洛的船顯然要比裝著贖金的小船慢一些,但海盜們顯然也不想多生事,只迅速將船上的贖金拉回到他們的大船上,在最後一箱金子傾倒在甲板上時,伴隨著海盜們爆炸般的歡呼,這艘漂亮的槳帆船便已開始拔錨起航。

  海盜為什麼會難以追擊?

  因為在茫茫大海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謬誤都會導致百里甚至千里的錯訛,有些時候一艘船距離另外一艘船可能就只有三四海里,彼此甚至看得到對方桅杆上飄揚的旗幟,即便如此,一艘船要追上另外一艘船依然幾乎是不可能的,與在堅實的陸地上完全不同。

  海盜們敢於冒險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他們追上來了嗎?”蒂皮問道,海盜瞭望員蹲在捆綁在桅杆最高處的一個酒桶裡,作為一個被選中的人,他的視力極佳,即便是在陸地上,也能夠看見很遠的地方。

  現在在遼闊明亮的海面上,他的視野更是毫無阻礙。他的聲音很快便從上面傳了下來。“是的,有船隻緊咬著我們!”瞭望員高聲喊道。

  “甩掉他們!”海盜頭目命令道,海盜們哈哈大笑,為了這次交易,他們甚至捨棄了許多一直不捨得丟棄的愛物……破木箱,爛纜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用上的二手船帆,甚至還有一部分船員,他們只留下了必需的飲用水、食物和武器,更是招募了——或者說是劫掠了——不少槳手,替換了原先那些已經疲弱不堪、瘦骨嶙峋的廢物。

  蒂皮還特意下去看了一次。在昏暗的船艙裡,這些槳手就如同曾經的奴隸一般,被鐵鏈固定在座位上。

  不過海盜也說得很明白,如果他們能夠逃脫,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夠獲得自由和十枚金幣。

  他給他們看了沉甸甸的一袋金子,他向上帝發誓會保守秘密、保持忠眨踔敛幌米约翰恢櫟哪赣H立誓,這些人當中當然也不屑於信他的。但就算不信又有什麼用呢?一旦被那些艦船追上,海盜們或許還可以棄船逃生,但他們這些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槳手必死無疑,倒不如賭一把。

  “好好想想吧。”蒂皮一臉諔┑卣f道,“我雖然是個海盜,但這筆買賣讓我賺得盆滿缽滿。而我還是那樣的年輕,等到了任何一個地方,我必然會去尋找新的財路。我有那麼多的錢,我儘可以買下更多的船,招募更多的水手。

  到時候你們願意跟著我,我絕對可以讓你們過上如老爺般的日子,不願跟著我,我也無所謂,畢竟到時候你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兒,不是嗎?”

  他的一番花言巧語,還真是打動了一些人的心。

  蒂皮看到那些人匆忙躲避的眼神,得意地叩擊了一下自己的牙齒。

  作為一個被雙方排斥的雜種,他能夠在海盜船上攀爬到現在的這個位置,可不單單是因為他父親為他爭取來的那份資格——他說的是進入寺廟的資格,有時候他也不知道是該怨恨自己的父親,還是感謝他。如果他的父親沒有把他送入寺廟,他只怕此生都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他的父親並沒有如對待其他孩子一般給他一條出路……

  他轉身走上了甲板,桅杆上的瞭望員還在不斷地傳下訊息,那些船隻還在追逐著他們。

  但蒂皮知道,只要越過這片廣闊無垠、沒有遮擋的海面,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

  鮑西婭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呼喊,她撲向了那位老人,又在距離他還有一尺的時候硬生生地停住,她想說些什麼卻又哽咽了。

  丹多洛努力挺直了身軀,但還是看得出他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幸好塞薩爾的身邊總是不缺人,教士和學者馬上接手了丹多洛的身體為他治療,丹多洛身上並沒有多少傷口——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強求士兵與海盜作戰,那些海盜們也確實給了他賓客般的待遇,他只是有些餓,有些缺水,還有在不可避免的擦傷中留下的一些小傷。

  更主要的是,這幾天的變故和囚禁造成了老人的精力大量流失。

  一個學者回來向塞薩爾稟報道:“總督大人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

  “我們先回拉納卡。”塞薩爾說。

  丹多洛聞言抬起了眼睛,“現在追擊海盜的是什麼人?”他以為會是一個基督徒騎士的名字,又或者是一個威尼斯商人的名字——威尼斯人並沒有專屬於自己的軍隊,即便是在威尼斯人的護衛艦上擔任船長的,也都是商人——但塞薩爾卻給了他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像得到的名字,就算是丹多洛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陣驚訝。

  “我記得我從威尼斯出發的時候,安德洛尼卡還在做克里特島的總督呢。”

  雖然他之前已經丟掉了克里特,但他的官職依然在他的身上,而且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個科穆寧,又在海軍中有著足夠的威望,在薩拉丁步步緊逼的時候,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被輕易罷免才對。

  “這件事情只怕由不得他。”塞薩爾嘆息,他只能說以撒人玩的那套把戲實在是太能擊中人性中的弱點了。

  他們玩了兩千年,卻依然屢試不爽。

  是的,阿歷克塞或許也知道安德洛尼卡並沒有那個意思,安德洛尼卡也確實沒有那個意思。但問題是,他們一個是杜卡斯,一個是科穆寧,這兩個姓氏原本便很難在杜卡斯二度篡奪了科穆寧的皇帝寶座後,保持一個安定平和的相處狀態。

  何況這件事情確確實實發生了,就算安德洛尼卡再三申訴,甚至願意殺死自己的兒子來證明清白也沒用,誰知道他是不是在丟卒保帥呢?

  當安德洛尼卡被任命為這支新艦隊的統帥時,塞薩爾身邊的人也只是短短的錯愕了一番,便接受了這個結果。

  或許有人說隨意地將一支艦隊交給一個曾經是敵人,或許現在還是敵人的人,著實是太瘋狂了。

  但轉念一想,你就能知道,就算是安德洛尼卡決定背叛塞薩爾,他又能去往哪兒呢?若是他拒絕為塞薩爾效力,會有船隻願意聽從他的指揮,去往君士坦丁堡或者是其他地方嗎?不僅如此,又有什麼人會願意收容他呢?阿歷克塞不用多說,薩拉丁也不可能。

  周邊幾乎全都是十字軍國家,而現在塞薩爾正是十字軍的統帥,那麼他能投靠羅姆蘇丹、更遠的阿拔斯王朝,還是突厥塞爾柱?別開玩笑了。除了突厥塞爾柱有著一片位於大陸深處的海洋之外,那幾個地方甚至沒有自己的海岸線和港口,作為海軍統帥,他跑過去做什麼?

  做一個徒有虛名的擺設嗎?

  “快!快!”蒂皮低吼著,他甚至縱身躍到了傾倒的桅杆上,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他已經隱約看到了在萬頃碧波之中起伏的暗色。

  他與塞薩爾約定交換人質和贖金的地方,正處在卡爾帕索斯島與塞普勒斯中間的位置,但要更靠近卡爾帕索斯島。

  而後他計劃穿過卡爾帕索斯島與克里特島之間的縫隙,直插入小亞細亞半島與伯羅奔尼薩半島之間的群島區域,那裡島嶼密集,航道繁多,很容易就能夠甩掉身後的追兵。

  但他沒想到的是,在他經過克里特島的時候,卻看到了一支沙蘭迪戰艦為主的撒拉遜人艦隊。

  他的船也是沙蘭迪,但船舷更高,非常利於士兵構建作戰平臺,而且他還別出心裁的增加了鐵質的撞角,以及在海盜船上必不可少的烏鴉跳板,他心頭焦急,幸好那些沙蘭迪都是重灌化的大型戰艦,起步又慢,距離他們還有段距離。

  “快一些,快一些,更快一些……”

  眼看著那些黑影,漸漸地變得清晰,蒂皮的眼中射出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就在這時,他們與目的地之間突然出現了幾條更為龐大的身影。它們看上去比他們的海盜船更為高大、寬闊。每艘船都有著三層船槳,船艏、船尾設有戰鬥平臺,而船頭的衝角甚至不是青銅的,而是另外一種冰冷的顏色,難道是黑鐵嗎?

  “不用怕,不用怕!”有人叫嚷道,“它們趕不上我們!”

  這些體型巨大,但頗有一些笨重的船隻,確實趕不上蒂皮的海盜船,但這裡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它們沒有橫亙在蒂皮的海盜船必經的航線上,這裡不止有一艘船,而是三艘,五艘……一整支船隊。

  就在海盜們氣急敗壞的架上了弩車,想要如往常那般用沉重的弓弩對船上的水手以及船艙中的槳手發起攻擊的時候,卻發現這些船的船身木板似乎格外的厚,而且船舷也有著類似於盾牆般的結構,讓他們弩弓完全發揮不出效用,而它們高聳的船身,更是讓烏鴉跳板失去了作用。

  在海盜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中,那些體型笨重的大傢伙開始緩慢地轉向,或者也不是全部轉向,它們甚至無需用船艏對著海盜船,直接用自己龐大的船身,便可以碾壓它,擠撞它。

  而隨著一陣咯咯吱吱,令人難以忘懷的聲音響起,有什麼東西正從天空中崩塌下來,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海盜驟然變色,他猛地衝向了船舷,並且從上面跳了下去,他的反應確實及時,因為從那些如同潮水和山崖般的大船上,驟然砸落下來的是釘滿了鐵釘的圓木。

  它們從高處墜下來,砸在人身上便能叫人一命嗚呼,被砸中的人,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軀體,只能留下模糊的汙漬;砸中甲板,甲板便頓時凹陷,砸中船身,便立即出現了一個窟窿。

  蒂皮幾乎快瘋了,他對那些沉默的黑影高聲叫喊:“你們不想要金子了嗎?”

  他將那些被藏在在艙房裡的金子全都取了出來,兜在他的長袍裡不斷地向著空中揮灑,希望那些閃爍著刺目金光的小東西能夠引起那些士兵和水手的注意。“看啊,看啊,這可是金子,是價值一個威尼斯總督的金子,你們不想要了嗎?”

  他的呼喚沒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支團隊以一種靜默、笨拙但又堅定的方式,徹底摧毀了這支海盜船隊。

  蒂皮的叫喊對於他們來說或許還不如一隻蒼蠅的嗡鳴更能引人注意。

  他們安靜地看著海盜們連同他們的船隻一起被摧毀,直到最後一塊木板打著旋兒消失在了船隻沉沒時帶起的漩渦中。

第562章 平靜的勝利(上)

  這場戰鬥看似波瀾不驚,甚至說給吟遊詩人們聽他們都提不起勁兒為這件事譜曲,但只有長時間擔任過海軍統帥的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們能如此輕易地取得這個戰果,是因為塞薩爾調動了大部分將領和君王都不曾能夠駕馭的力。

  塞薩爾並未吝嗇贖金,即便海盜提出了這麼一個叫人瞠目結舌的數字,幾乎抵得上一位君王,即便有人試圖勸說他在這筆贖金中動些手腳——因為無論輸贏,這筆贖金基本上都拿不回來的。

  這個時代即便有著受過啟示的戰士和得到過賜福的騎士,但要找到一個能夠潛入幾百尺的海底,將那些沉甸甸的金子撈回來的人還是屈指可數,至少塞薩爾身邊並沒有這樣的人,不過最後他身邊那些人還是猶豫了,並未將這個想法說出來。

  要說塞薩爾有多麼的愛鮑西婭,愛到願意付出這麼一筆大到可以贖買一座城市的錢去贖回她的祖父丹多洛,應該沒有多少人信——平時他們說起鮑西婭所受的寵愛,也多是調侃,他們堅信塞薩爾不會是為了男女私情而不惜一切的蠢貨。

  而塞薩爾確實有著多方面的考慮,除了對鮑西婭的責任,以及對她和孩子們的愛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丹多洛對於塞薩爾來說,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親戚,他是威尼斯的總督,塞普勒斯的盟友;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也是塞薩爾的臣子和朋友,雖然他們的初遇,只不過是一場淋漓盡致的賭局。

  那時候丹多洛對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滿懷仇恨,只要能讓這個皇帝感到不快的事情,他都會去做。只是一時間,威尼斯還沒有辦法奈何得了這個雖然開始腐朽,但依然維持著龐大軀殼的帝國。

  之後的事情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他大概永遠不會告訴塞薩爾,事實上,他在說服那些威尼斯的議員時,所用的藉口不是想要扶持自己的孫女婿,而是告訴他們說,若是威尼斯人有機會在這位基督徒國王死去之後進入塞普勒斯,塞普勒斯就可以順理成章成為威尼斯的領土。

  這意味著威尼斯在地中海區域有了一座只屬於自己的島嶼——那些精明透頂,唯利是圖的商人們才會應允他的請求。當然,到了今天,他們必然會將這個秘密永遠地隱藏下去。

  不過看塞薩爾毫不猶豫地拿出了這筆贖金,這依然讓這位老人心中感慨不已。

  之前那幾天地獄般的日子確實讓他筋疲力竭。他一來到安全的地方,只喝了杯牛奶,漱了口便昏睡了過去,在昏睡的時候,他可以隱約感覺到正在有人幫他擦身和換衣,然後有一隻手輕輕的握住了他,即便他沒有睜開眼睛,也能感覺到那人正是他的孫女鮑西婭,這是個幸叩暮⒆樱ざ嗦逶谛闹姓f道。

  隨後有更多人來到了他的床榻邊,有人拂過他的額頭,也有人抓住他的另一隻手,可以感覺得出放在他額頭上的那隻手屬於一位少女,但又不太像,因為那些從額頭上傳來的觸感明顯說明這雙手帶有薄繭,就像是個男人。

  不過他隨後便想起他的曾孫女洛倫茲也是一個騎士,人們都說她或許會成為一個女性領主,而且是那種實權領主,並不是名義上的頭銜,威尼斯人也有提到過她的婚事,對於他們來說,能夠有一個威尼斯人成為洛倫茲的丈夫是最好不過的。

  但這些可笑的念頭都已經被洛倫茲以最為酷烈和迅捷的方法解決了。

  而坐在他的另一邊床側握著他手的,應當是一個孩子,他小小的手握住了老人滿是褶皺的手指,“萊安德。”丹多洛無聲地重複著這個名字,他的誕生無疑讓所有的威尼斯人都鬆了口氣,只可惜在這個孩子的成長和教育過程中,他們完全插不進手,誰都知道他將來所繼承的必然是一個皇帝的基業。

  那些十字軍中的騎士、撒拉遜人中的學者,還有宗主教希拉克瑞麾下的教士們早已將這個孩子身邊圍得水洩不通,根本不可能給商人留出一個位置,丹多洛有些不甘,又有一些僥倖,丹多洛家族終歸是這個孩子所必須承認的母家。

  而他這次匆匆趕來,除了為了慶賀鮑西婭與塞薩爾的第三個孩子誕生,也是為了試探塞薩爾,是否會允許丹多洛家族出生的幾個孩子成為萊安德身邊的夥伴——不單單是侍從,將來還有可能成為他無血緣的兄弟。

  只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會在路上遇到了海盜,並且被其劫掠,幸好他終於逃出了生天。

  丹多洛睜開眼睛的時候,正是一個黃昏,玫瑰與薔薇的香氣從旁邊清晰地傳來,那種甜蜜的氣息甚至能夠從人的口鼻直達他的腹部,這種直接穿過了整個肺腑的芬芳絕不是任何一種人工仿製品相比擬的,而他才一動,就看到一大塊濃郁的紫色正在迅速地靠近。

  他在枕上微微地側頭,看到了自己的孫女鮑西婭,還有另一個人——他雖然只見過她寥寥幾面,卻對她感激萬分,畢竟在鮑西婭一個人嫁到這裡之後,給予了她最多撫慰和支援的就是這位女士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納提亞低聲吩咐了什麼,僕人跑了出去,想必是要告訴其他人這個好訊息。

  隨後他回到房間,帶著芳香的花草茶,還有一些柔軟的點心,丹多洛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他在鮑西婭的扶持下坐了起來,背後墊上枕頭,開始狼吞虎嚥地享受,不知道是午餐、晚餐還是早餐的東西。

  隨後孩子們也跑了進來,除了還不能夠自己行走的歐貝德,萊安德和洛倫茲都到了,他們依次擁抱了丹多洛,萊安德更是被放在了丹多洛的身邊,丹多洛輕輕地擁著那小小的肩膀,向孫女投去詢問的眼神。

  “您是在找塞薩爾嗎?”鮑西婭說:“他正在處理公務。”

  丹多洛馬上擺了擺手,他並沒有打擾塞薩爾的意思。

  只是他擔心塞薩爾會因為海盜對他的挑釁而率隊出去追擊,這實在沒有什麼必要,塞薩爾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基督徒騎士,或者是無封地的爵爺了,哪怕他現在還未曾建立屬於自己的海軍,要處理一群海盜也不是他該去做的事情。

  塞薩爾確實沒有去親自征討蒂皮的意思,即便安德洛尼卡沒有來到他的身邊,他也大有人可用。

  當然這些人都不如安德洛尼卡,可若是安德洛尼卡,肯定會覺得非常無聊——地中海的海盜有著相當悠長的歷史,塞薩爾早就注意到了這裡,並且一直在讓小鳥和吹笛手搜尋他們的資料。

  所以塞薩爾早就瞭解到了這些海盜們慣用的手法,當烏斯曼傳達了薩拉丁的意願,想要為他代償一半的贖金時,他並沒有接受這份錢財,而是將這份錢財換作了一個要求,他希望薩拉丁在克里特島的海軍,能夠在必要時出現,如同狼群驅趕綿羊般的將海盜驅趕到他該走的那個方向。

  蒂皮敢於挑釁塞薩爾,不就是因為他以為只要在大海上隨時都能夠逃得無影無蹤嗎?但無論大海多麼遼闊,蒂皮想要去的地方,塞薩爾還是能夠預測到的——他當然不可能前往亞歷山大、亞拉薩路、安條克這些地方,豈不是等於自投羅網?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地中海海域那個敞開的喇叭口,他可以從這裡往義大利、法蘭克或者是英格蘭去,但就如薩拉丁曾經嘲諷過的那樣,作為撒拉遜人與基督徒的混血,蒂皮的外貌很難讓他在那些充滿警惕的人群中活下去。

  所以他能夠選擇的去處就少了許多,那麼,只要展開地圖,你就能發現有一個地方對於蒂皮還是相當合適的——並不是說那裡的人們就會對海盜抱有善意,而是因為那裡原本就是一個極其混亂而複雜的地方,那就是巴爾幹半島與小亞細亞半島之間的一塊海域,這裡有著諸多的島嶼,如同天上的星辰般密集,而馬其頓以及希臘也充斥著眾多血脈混雜的人。

  如果蒂皮能夠處理得了他的那些手下,孤身一人潛入其中的話,當然有可能改頭換面。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他可能會重操舊業,也可能會作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商人,甚至可能進入軍隊。

  但無論如何,想要再如同大海撈針般的找到他,就不再會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當然他也可能會去西西里或者突尼西亞地界,但同樣有個問題,那就是距離太長了,在這段航程中他的船隻未必能夠得到足夠的補給,更何況他們身後還有追兵。

  不過即便塞薩爾猜測錯誤,他也不會太過憂心,他從來就是一個有耐性的人,這一點他已經在很多地方做出了證明。

  萬幸的是,蒂皮畢竟是個海盜,他並不知道那些上位者之間的仇怨與恩義,對他來說,薩拉丁是撒拉遜人的軍事和精神領袖,而他現在還在與同為基督徒的拜占庭打仗,說起來塞薩爾還是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的女婿,即便聽說他們此前有過一些往來,但薩拉丁未必會聽塞薩爾的調遣。

  蒂皮並不認為一個君王會為了一個海盜去懇求了另一位君王,但塞薩爾就是這麼做了。

  最妙的是,薩拉丁居然也答應了,他現在擁有克里特島和羅德島,而在卡爾帕索斯島上也有著他的駐軍,他們早已嚴陣以待。不過比他們更早行動的是安德洛尼卡——以及他在拉納卡看到的那些笨重的裝甲船,這些船速度緩慢、體型笨重,當然不可能追得上蒂皮的海盜船。但無論哪個海盜都得允許親友們為被擄的人籌集贖金,雖然只有短短幾天,卻已足夠這些體型沉重的裝甲船趕到群島與卡爾帕索斯島之間的海域,此時克里特島和羅德島的駐軍也已就位。

  “小鳥們”送出資訊時,他們便已趕向那個方向,並且成功攔截到了蒂皮的船隊。

  接下來就是物理意義和字面意義上的碾壓。對於那一些喜好波瀾起伏,變故頻生的人們來說,這場戰爭當然是頗為無聊的,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平推,也是塞薩爾最期望得到的結果——在他掌握了塞普勒斯、敘利亞、亞美尼亞、埃德薩等地後,所擁有的錢財和力量已遠超任何一個基督徒君主——當一隻大膽的老鼠想要撩撥老虎的鬍鬚時,就要做好被這頭老虎隨手一拍便拍得粉碎的準備。

  敵人所懷抱的只不過是貪婪心和僥倖心罷了。

  對於塞薩爾來說,除了擔憂年過八旬的威尼斯總督丹多洛——他妻子的祖父——的身體之外,蒂皮這種近似孤注一擲的行為同樣不可能入他的眼,他並未如丹多洛擔心的那樣親自率軍,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擅長海戰。他原本想要將這些艦隊交給威尼斯人,雖然這必然會導致十字軍抱怨連連,但十字軍中確實挑不出擅長海戰的人,他們之中還有不少都是連游泳都不會的秤砣,一掉進海水裡,就只能直挺挺地沉到海底。

  安德洛尼卡則完全不同。他曾經統領過上百艘如同陽光般璀璨的金帆,聽完了塞薩爾的計劃後,他也不得不承認。如蒂皮真的依照塞薩爾所預測的方向走的話,這場勝利的獲得如同拂去面上的灰塵般簡單,或者說這場戰爭原本就是為了測試這些裝甲船……

  演練只是最基本的東西,只有在真正的戰爭中才能看得出這些改造帶給船隻的是優勢還是劣勢,而他也確實從中看出了一些還不夠完善的部分,但沒關係,再次改造是很容易的事情,甚至於最為關鍵的速度部分,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進行處理。

  即便這些船隻最終無法擔任出擊的角色,但誰也不可以否認,當它們被用來防禦的時候,它們就是海中的城堡,絕對無人可以越過他們所設立的防線。

  安德洛尼卡尚且如此,他的兩個兒子更是有些手足無措,他們彷彿做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完全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需要用自己的血、痛苦乃至生命去證明自己的忠铡�

  他們前一天還是乞丐,第二天就成為了將領,第三天就成為了凱旋的英雄。

第563章 平靜的勝利(下)

  塞薩爾在尼克西亞的薔薇廳中為他們設宴,而整個過程之中,他們都渾渾噩噩,不知所措,倒是安德洛尼卡的心中充滿了苦澀。他前來投奔塞薩爾,當然不會是毫無準備的,哪怕他身邊沒有一兵一卒,也沒能帶出任何一艘艦船,但他有最為珍貴的東西想要獻給塞薩爾,並且認為這件東西能夠讓他在塞薩爾這裡立穩腳跟。

  在曲盡人散之後,他詢問了殿下的去處,才知道他去了聖拉撒路大教堂。

  “需要我陪伴您一同祈秵幔俊甭}拉撒路大教堂的主教謹慎地問道,塞薩爾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於是這位聰明的教士也沒有繼續多嘴,他沉默地退下去,只是又親自多點了幾支蠟燭。

  當一旁的侍童以詢問的目光問他是否要投入更多香料時,他擺手拒絕了,這位君王並不怎麼喜歡排場,更厭惡奢靡、鋪張的東西,他不喜歡絲綢,也不喜歡香料,更喜歡天然的東西……譬如風、花朵以及星光。

  可惜的是,聖拉撒路大教堂在建造的時候,並沒有設定天窗——那種可以讓日光直接投照在祭壇上的圓形窗洞,他在心中覺得遺憾,但又想起這樣也不錯,他或許可以去採摘一些薔薇供奉在那神聖的祭壇前。

  塞薩爾聽到所有人都走了出去,而後門也被輕輕地關上了。

  他知道教士們不會離得太遠,他們必然靜默地站立在門外或走廊上,等待他的吩咐。

  有些時候他都會覺得奇怪,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如何能夠控制住自己不曾在這種無休止的縱容和服從中變得狂妄、輕佻、魯莽?

  或許是因為他走到這一步,正因為有著無數人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