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82章

作者:九魚

  “您這次出征要帶著他們嗎?”

  “是的。”幾乎所有的孩子,除了萊安德,萊安德雖然已經經過了揀選,但這點並不為其他人所知。

  塞薩爾並不想讓萊安德太過矚目——鮑德溫那樣的事絕對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但洛倫茲,艾博格,利奧,納西爾還有新來的達烏德,都要跟著他上戰場——艱難的長途跋涉和血風腥雨的戰場,沒有什麼能比這兩者更能凸顯一個人的品行和思想。

第533章 摩蘇爾的小插曲

  塞薩爾的大軍在二月二日自阿頗勒出發。

  看到這個日期的時候,所有的知情人都不由得在心中顫慄不已,多少年了,即便是一個悲痛的父親為自己的獨生子復仇,所能做到的也只不過是這個程度。

  塞薩爾什麼也沒說,他已經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就是在大軍浩浩蕩蕩離開阿頗勒的那一天,溁疑奶炜丈踔谅淦鹆搜6碌难╇m然不罕見,但在此時卻有著不同的意義。他先伸出手去接住小小的雪花。

  這確實是雪花,迅速地在他的手中消融,塞薩爾卻並不覺得寒冷。

  倒是軍隊中的新人——這裡說的是那些從阿頗勒周圍招募來的貧窮民夫和士兵,還有那三千五百名千里迢迢跟著突突什從哈馬丹而來,又要從這裡走回哈馬丹的所謂突厥士兵,或者你把他們稱為武裝起來的農民也可以——短暫地恐慌了一陣子。

  在這幾個月裡,無論是什麼都讓他們覺得難以適應,他們能吃飽,能穿暖,即便是在行軍途中也有帳篷可住,而無需露營;即便行為最為大膽的農民,也只會捱上幾棍子,而不是被鞭笞致死;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升上了天堂,就是真主和先知所在的那個天堂,學者向他們允諾過的那個。

  這種可笑的幻覺當然很快就被現實打破了,他們依然是肉體凡胎,甚至會感到飢餓。

  這並不是說他們之前就不覺得飢餓了,只不過長期處於飢餓之中,沒有痛痛快快吃過一頓的人,沒法區分飢餓與飽脹的感覺。

  這種短暫的恐慌也很快消失了,煤炭和食物被分配到了每個人手中,每十個人甚至還能得到一個瓦罐,一口鍋子……因此每到了一地,那些突厥人便開始瘋狂地做事,不是畏懼棍棒,也不是害怕絞索,只是為了繼續保有現在的這個待遇,就連騎士們也不得不稱讚一聲,“這群異教徒可真是能幹活的驢子,能結穗子的麥稈!”

  原先還有些抱怨的聲音也漸漸地消失了,突突什看在眼中,心想,若不是自己一直看著,準要覺得這不是聖蹟就是魔鬼玩弄的把戲——他的主人似乎總有將所有人捏合在一起的本事,無論他原先信仰什麼,又是什麼種族。

  但若是塞薩爾聽了只會笑笑,他做了什麼?只不過是滿足了人類最基礎的需求——而對於此時的大部分民眾來說,他們的匱乏就像是石塊上那片乾燥得快要起皮的苔蹋瑏韥硗娜耍l都有能力給它澆上一盆水,但誰也沒做。

  而他所做的也就是給他們一些水,苔淘谟龅剿幔杆俚胤稻G、生長、開花,這並不是他施展的聖蹟,而是被迫萎縮在他們體內的生機和希望重新迸發出來了而已。

  亞拉薩路城內的那些窮苦的朝聖者如此;伯利恆那些不幸遭遇了瘟疫的平民如此;大馬士革兩次遭到戰禍的民眾如此;阿頗勒城內不得不忍受乾渴和殺戮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也是一樣,他們原先便不該遭受這樣的劫難。

  自從進入了摩蘇爾的疆域之後,他們發現,摩蘇爾的民眾或許不如那些自突厥塞爾而來的農民那樣糟糕,但整座城市甚至於整個國家都醞釀著一種不安的氣氛,每個人都眉頭緊皺,步履匆匆,街道上倒臥著乞丐——摩蘇爾的蘇丹倒是沒有清理掉他們,駱駝與馬匹慢吞吞地走過街道,街道下層瀰漫著渾濁的氣息,人們匆匆迴避,又不斷地抬起眼睛來,謹慎地注視著那個黑髮碧眼的年輕蘇丹。

  摩蘇爾的蘇丹固然可以對塞薩爾的使者,阿頗勒的大學者態度冷漠,更是吝嗇地只願意拿出一千個士兵。

  但當塞薩爾當真率領大軍到來時,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憤懣與怨氣,他對塞薩爾確實有一些齟齬——當初塞薩爾在攻打阿頗勒的戰役中,薩拉丁的人帶走了薩利赫,破壞了他的計劃。他原本是想要將努爾丁的小兒子擄過來捏在手中,以報之前被努爾丁操縱和恐嚇的仇。

  另外就是他可以藉此獲得對敘利亞的宣稱,到時候無論是以這個孩子唯一的男性親屬的身份,還是以艾塔伯格的名義,他都可以順理成章地佔有敘利亞,無奈的是,在戰場之上有用的最終還是刀劍而非口舌。

  何況他並沒有得到薩利赫——他懷疑這是薩拉丁與塞薩爾早有勾結。

  但他的臣子和將領們早早就勸說他應當到城外去迎接塞薩爾,後者現在乃是敘利亞、埃德薩與亞拉薩路之主,他們這樣勸道,他所有的領地總和早已超出了之前的努爾丁,甚至超過了你的祖父贊吉。

  無論是突厥人還是阿拉伯人,在示弱的時候,暫時屈服於一個強者,並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

  但摩蘇爾的蘇丹還是覺得難以忍受,最後他只得退了一步,在城門內迎接塞薩爾,理由還是為了感激當初塞薩爾為努爾丁處理遺體,並且護送他回到阿勒頗。

  “我並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他嘲諷道,所說的當然就是努爾丁的那三個兒子——他們可沒留給塞薩爾什麼餘地,不但讓他的父母在望見曙光時死去,還差點讓他連同他的騎士們一起永遠留在了阿勒頗。

  但有了這個理由,他終於可以平復心態冷靜地去面對這個將來的敵人,現在的盟友。

  塞薩爾也在觀察這個年逾不惑的中年人,他的面容讓他想起了當初見到努爾丁的時候,努爾丁已經奄奄一息,瀕臨死亡,但從眉宇之間還是能夠看得出他曾經是一個怎樣桀驁不馴,目空一切的人,而他的這個侄子確實與他有著幾分相似,他甚至蓄留著與努爾丁同樣的鬍鬚,濃密的鬍鬚猶如一張面具,既無法讓人清晰看見他的全部面孔,也能很好地掩藏他的一些心理活動。

  在僵持了一小會兒——確實只是短短的一剎那——摩蘇爾的蘇丹長嘆了一口氣,率先從自己的馬上躍下,隨後是塞薩爾。

  他們在一個小廣場中向對方展開手臂,並且擁抱。因為今日迎接的乃是異族的君王,摩蘇爾的蘇丹身著金色的絲綢長袍,所騎的也是一匹淡金色,熠熠生輝的阿拉比馬,它有著極長的鬃毛,心靈手巧的侍女們將鬃毛編成了一個個小辮子,並且纏繞著金線,點綴著珍珠。

  而塞薩爾今天所騎的卻是波拉克斯,它是一匹黑馬,唯有前額有著一顆白色的星星,而他依然保持著為鮑德溫四世服喪的習慣,身著黑衣,只在胸前掛著一枚十字架——這可能是除了彌撒之外唯一像基督徒的地方——還有一枚伯利恆紋章式樣的別針,別住搭在一側的斗篷,他和他的馬看上去都像是一片隱藏於黑暗中的影子,但那並不是人和馬的影子,倒像是山與波濤的影子。

  摩蘇爾的蘇丹感到了一陣窒息,他控制著自己不去抓撓胸膛,與塞薩爾並肩向自己的宮殿走去。

  這是一場極盡奢靡的宴會,宮殿之中並無桌椅,只有展開的絢麗長毯和蓬鬆碩大的絲絨枕頭、靠墊,只有在主位上擺了兩張規格相等的矮榻,而榻前的方桌上擺滿了各種珍饈美味。

  在摩蘇爾蘇丹的桌上,沒有酒,只有葡萄汁,在塞薩爾的桌上卻有酒,“請您的僕人給我拿些葡萄汁來吧。”塞薩爾說道,“我也不愛飲酒,先知的教導確實值得聆聽。”

  “正是如此。”摩蘇爾的蘇丹說道,他討厭那些嗜酒且爛醉如泥的人,認為他們既無自制力,又缺乏面對現實的勇氣,他們捨棄自己的靈魂的速度遠比魔鬼將他們拉下火獄更快。

  儘管如此,蘇丹眼中的愁緒依然不曾散去,甚至更添了幾分陰鬱。

  他轉過頭拍了拍手,宴會開始了,舞蹈雜耍、吟誦詩歌、彈奏音樂輪番上演,不得不說,在享樂上法蘭克的騎士根本無法與摩蘇爾的蘇丹相比。

  “那些都是您的孩子嗎?”宴會過半,摩蘇爾的蘇丹突然問道。

  塞薩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正看到了不遠處的孩子。

  洛倫茲,艾博格,利奧和達烏德——洛倫茲的在座確實讓一些古板守舊的大臣有些坐立難安,何況,她今天還身著女性的衣裝,戴著珍珠的發冠,穿著深紅色絲絨的長袍,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們坐在一起,但她表現得非常從容,不見畏縮,羞慚或是有意做出的傲慢姿態。

  她表現得異常平靜,完全地享受著這場宴會給她帶來的快樂。在看見某個藝人雜耍玩得格外好,又或是每一個舞女跳得格外動人的時候,她甚至還會大聲地叫好和鼓掌,並且摘下戒指拋給他們作為獎賞。

  “那是我的長女,我的兒子萊安德還太小,所以這次我就把他留在了阿頗勒。她身邊的人是我的養子艾博格以及我的兩個被監護人,利奧與達烏德。”

  摩蘇爾的蘇丹神情微動。

  他當然知道那些孩子是誰,但那個基督徒國王送來的兒子也就算了,但那個達烏德,不正是薩拉丁最小的一個兒子嗎?他一邊在心中唾棄薩拉丁的趨炎附勢,毫無底線,一邊也不由得在思索……他當然也有兒子和女兒,如果最後他能……

  眾人齊齊發出了一聲讚美的感嘆。

  這場宴會的重頭戲,一個久負盛名的“綺豔”走了進來。她先是盤膝坐在宴會中央的地毯上彈奏了一曲樂章,唱起了動人的詩歌,一曲既罷,她將手中的琵琶交還給身邊的侍者,又在侍者的伴奏下開始舞蹈。

  她旋轉著,腳踏著節拍,手指在空中顫抖和舞動,猶如被風雨吹打的花朵,人人看得目不轉睛,偶爾舉杯示意身邊的人添酒或倒蜂蜜水,一個宦官走過來,為摩蘇爾的蘇丹倒了一些葡萄汁,摩蘇爾蘇丹瞥了他一眼,“也去給我的兄弟一些。”

  他說的當然就是塞薩爾。

  那個宦官率先恭敬跪下躬身道:“遵命。”隨即轉向塞薩爾的方向,走上前去。就在塞薩爾舉起手中杯子的一剎那,變故發生了。

  這個侍者的面孔上還帶著那種怯懦而又卑微的笑容,他手中只執著一個沉重巨大的銀壺,裡面裝滿了新鮮的葡萄汁。這些葡萄從收穫後一直儲存到現在,很不容易,還未傾倒出來,便叫人嗅見了甜蜜而又令人陶醉的芳香。

  宦官的雙手向前伸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摩蘇爾蘇丹,摩蘇爾蘇丹卻已經一躍而起,他雖然不算高大,但身材足夠魁梧,畢竟他也是被先知啟示的人。

  他抽出腰間的短劍時,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警醒他人的動靜,直至如同絲綢般的刀光亮起,在明亮的廳堂之中,這道光芒毫不起眼,但它已經掠過了那個宦官的脖子,從他的後頸,直至下顎,堅硬的椎骨沒能起到一點阻擋的作用,宦官的頭掉落了下來,砸在了塞薩爾面前的杯盤之中。

  那張卑微面孔上的神情驟然變得猙獰,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他的身體向一側傾倒,銀壺噹啷落地。

  摩蘇爾的蘇丹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尖叫,而當他做出這一切的時候,眼睛甚至沒有落在那個被他斬首的刺客身上,而是一直注視著塞薩爾。

  塞薩爾絲毫沒有露出驚愕的神情。

  他放下了手中的金盃,與摩蘇爾的蘇丹對視。而與此同時,在戰場上令所有撒拉遜人聞風喪膽的白光落在了摩蘇爾蘇丹的身上——讓他得到保護,廳堂中的侍者和那些被邀請來的藝人之中,有一大半都已經拔出了身邊暗藏的武器。

  人們展開了廝殺,但他們很快便發現,比刺客更快拔出刀劍的大有人在,而在暗處,摩蘇爾的蘇丹甚至安排了弩手。

  廳堂外計程車兵也衝了進來,他們手舉長矛將那些被逼到角落或者不幸受傷的阿薩辛刺客刺成了一個個篩子。

  一個刺客對摩蘇爾怒目而視:“叛徒、小人!”

  他高呼道:“山中老人是不會放過你的。從今往後,你不再能夠得到一日安眠,直到我們的兄弟斬下你的頭顱。”

  摩蘇爾蘇丹卻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神情,他忍耐得夠久了,他一直在向鷹巢繳納貢賦和稅錢,有些時候甚至還要遵從山中老人下達的命令列事,為阿薩辛刺客提供補給和掩護,他也有想過反抗,但他還沒付諸實施,裹著匕首還在發燙的薄餅就已被擺在了他的枕邊。

  他恐懼過,畏縮過,屈服過,但現在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折磨。

  摩蘇爾蘇丹冷冷地看著那個向他衝來的刺客,後者甚至還沒有碰觸到他腳下的地毯,便已被數柄長矛貫穿在了地上。

  他露出了一個微笑,用洪亮的聲音喊道:“我是摩蘇爾的蘇丹!不是山中老人的奴隸!”

第534章 功課

  “阿薩辛的刺殺,可以說是意料之外,但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

  塞薩爾斜靠在坐榻上,悠然地說道,他的孩子們洛倫茲,艾博格,利奧和最新來的達烏德都乖乖的坐在地毯上聆聽他的教導,“若是被逼到角落裡,性命危矣,不要說一頭獅子,哪怕只是一隻老鼠,也會發出最為激烈的反抗,我相信阿薩辛更是不會坐以待斃。”

  確實,他們受到了阿薩辛的“隆重款待”,何止是在摩蘇爾呢?這一路上,無論他們是駐紮在城市,還是留在荒野之中,都會遭到不間斷的襲擊,簡直就如一日三餐般的常見,但阿薩辛沒有成功過哪怕一次,甚至還未顯露崢嶸,陰直欢髿⒃诹酸j釀之中。

  這讓那些保持著旁觀態度的埃米爾和蘇丹大為振奮,使者絡繹不絕,他們帶來的禮物甚至可以抵消這場遠征的花費。畢竟這裡的人們苦阿薩辛良久,只是始終無法將他徹底地剿滅,“而創立阿薩辛的山中老人哈桑確實是一個有能的人,只是他不曾將自己的智慧和對人性的洞察應用到正確的方面,”塞薩爾繼續說道,“以往阿薩幸的斬首行動為何能夠成功?這與整個阿拉比半島乃至於小亞細亞缺乏完整的思想體系與法律觀念有關。不要說在基督徒世界中所盛行的國王法庭與領主法庭,他們幾乎完全以法官的一己所好,又或者是原告和被告的階級以及身家,甚至一個人所具有的力量來得到最終的判決結果。

  這很難說是一種法律,只能說是一種強權,不過是對弱者的欺壓。”

  在一向顯得寬容的塞薩爾面前,逐漸顯露孩子心性的達烏德忍不住說道:“我父親就是一個公正的人。而在他的法庭上,同樣有原告和被告。

  原告需要提出證據,也需要證人,有的時候需要三個甚至更多的證人,他做出的判決都足夠公正,並且為人信服。”

  “那你可以說出他引用的是哪一條法律條文嗎?”

  這個問題頓時難住了達烏德。他當然曾經旁聽過父親的法庭,但即便是薩拉丁這裡,依然沒有詳細到能涉及方方面面的法律條文。

  更多的時候,他只能憑藉著過往的經驗,以及他個人的權威和信用來給出判決,並且取得眾人的信服。

  只能說撒拉遜人的法庭已經有了現代法庭的雛形,但若是沒有細緻且周到到繁瑣的法律條文支撐,它也只不過是個空殼。

  “若站在法庭上的不是你的父親,而是一個普通的工匠之子呢?一個農民之子呢?他甚至沒有被選中,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人們會相信他嗎?”

  “這怎麼可能?”達烏德下意識地反駁道,隨即他幾乎被自己嚇了一跳。“蘇丹,我不是那個意思……”

  塞薩爾擺了擺手,“我們原本就是在討論問題,討論問題需不需要道歉,或者是懺悔的。

  畢竟這些事情都主觀上存在著,與客觀原因無關,在沒有一個準確、統一、合理的處置標準時,哪怕對一個竊俚呐袥Q也未必能夠公正,我們當然也無權要求人們在面對更大的誘惑時,依然遵守道德及法範。

  譬如繼承法,這幾乎關乎所有人的利益。

  但除了英格蘭、法蘭克與德意志之外,各項法律依然未必得到完全的貫徹。為了繼承權,人們往往會和另一個國王打仗。而這種情況在小亞細亞以及阿拉比半島則更為嚴重,幾乎每一個皇帝和蘇丹都要擔憂自己是否會被另一個人以暴力推翻。”

  “您就不會。”

  利奧興沖沖地說道,很難說這是不是一次狡猾的恭維,又或是發自內心的真話。

  “關於這一點,我也不能確定,孩子,我的根基或許比他人更牢固。就算是以先知的子嗣也會遭到屠戮,黃金家族的男性成員也會成為彎弓、長箭下的犧牲品。”

  他頓了一下,“只怕我也難以例外……

  言歸正傳。現有的法律不能夠制約所有人,哪怕是一大部分人的時候,人們所依仗的似乎就只有暴力和幸摺km然後者也不持久,暴力呢,一個人總有疏忽和疲憊的時候,若不然他也會衰老,沒有一個始終執行著的規律,他在步履緩慢的那一刻就會被其他人追上,甚至於踐踏。

  因此,每個站在金字塔尖上的統治者都會竭盡全力地將所有權力捏在自己手中。這無可厚非,即便,不為了自己的理想,也會為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血親的安危,但這樣就造成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面臨著阿薩辛,或是類似於阿薩辛的斬首行動的威脅。

  而一旦他們死了,他們所建立的勢力,就會立即作鳥獸散,甚至馬上同室操戈。

  這正是之前的一百年,阿薩辛能夠在阿拉比半島橫行的原因。”他望著孩子們睜大的眼睛笑了笑,“暗殺的手段並不是對每個人都能生效的。就像是你若是要除掉一條毒蛇,你只要砍下它的頭就行了。

  但如果你要放倒一棵生機勃勃的大樹,只是擷取其中的一些枝幹是毫無作用的。尤其那些在相同的思想觀念以及法律的框架下長成的人們,他們可以阻止一個人,但必然會有第二個人依據尚存的法律以及人們對他的認可繼承一切,而後會不惜一切地展開復仇行動。

  但按照另外一種可能,若是統治者制定了相當嚴明的紀律和規定,也能讓他們無從入手。”

  洛倫茲發出了一聲響亮的笑聲:“就像您那樣。”

  塞薩爾對於士兵和騎士們的管束一向是最嚴厲的。在最初的時候,他的這種行為引起了不少人的質疑和厭惡,甚至有人斷言,他若是繼續這樣要求他的騎士們,騎士們準會背棄他,去到其他君王那裡。

  最初的時候,他的力量確實因此大打折扣,但漸漸地,聚攏到他周圍的人越來越多,這讓許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們要知道,”塞薩爾說:“在這個世界,大部分人還是傾向於良善的。他們惡毒、殘酷,或許只是因為物資匱乏,又或是因為受了多年弱肉強食的教育所致,很少有人天性邪惡。

  更多的時候,助人能夠帶給人們更大的快樂。”

  “所以您才讓我們去照顧那些傷者嗎?”達烏德說,坐在塞薩爾面前的這四個年輕人,除了艾博格之外,其他的人幾乎都還只能算作“半個人”,就算是洛倫茲,也尚未晉升為騎士,這就意味著他們時常要去做一些僕從的工作。

  這讓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他原先畢竟是蘇丹的王子,哪怕他要跟著他的父親上戰場,他也能得到最好的待遇和受到最為嚴密的保護。

  “可以這麼說吧,但我認為作為一個統治者,最需要做到的,就是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思考事情。

  當你高坐在寶座上的時候,你會發現除了自己簇擁在你身邊的那些人之外,你什麼都看不見,但那些人是你寶座的基座嗎?

  當然不是,那些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生存著的人們,才是對你最為重要的存在。

  你要善待他們,你要體恤他們,你要領會他們所感受到的痛苦,這樣你才能夠做出正確的決策,而不是肆意揮霍父輩帶給你的大好基業。”

  達烏德若有所思,他當然不是個傻瓜,相反的,他極其善於察言觀色。畢竟他是薩拉丁現在最小的兒子,而他也確實發現了,無論塞薩爾到了哪裡,他的軍隊都不會引起人們的恐慌,他的美名早已傳揚到了裡海甚至更遠的地方。

  人們都知道有這麼一位仁慈的君主,即便是在行軍過程中,他也不會去傷害無辜的人。因此他們很容易受到他人善待,甚至那些與他們信仰不同、立場相對的異教人士也會默許他們經過村莊並獲得給養。

  他雖是薩拉丁的小兒子,但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已做好了成為人質的準備,面對羞辱、傷害和排斥。但這些都沒有,即便是有基督徒騎士,尤其是那些聖殿騎士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後會露出異樣的神情。但如果有人說他是塞薩爾的學生,那些原本惡狠狠的目光就會迅速收回去,這是塞薩爾之前的信譽為他做的擔保。

  他仔細回想,他的父親薩拉丁也是如此。雖然不斷有人指責他與撒拉遜人作戰的時間是與基督徒作戰的三倍,認為他不夠虔铡⑦^於懦弱,但隨著他日益強大,人們反而開始讚譽他這些所謂的“弱點”。

  塞薩爾繼續說道,“除了初代的阿薩辛,後來的阿薩辛刺客們更多利用的還是一個人的貪婪,鬆懈和軟弱。”那些初代的阿薩辛能夠為了刺殺一個目標,而在對方的家中埋伏几年之久,只等待著最後的那道命令。

  而現在的阿薩辛雖然大不如他們的前輩,但他們依然可以很好地利用那些防線中的漏洞。而這些漏洞也並不是蘇丹或者是國王心中所願,只是為了維持秩序,是要花費真金白銀以及極大的精力的。

  有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塞薩爾花費十年的功夫,才終於讓他的軍營能夠做到井然有序,法令嚴明。

  現在,他的騎士和士兵能夠輕而易舉地根據指示牌找到自己的營帳,也能夠遵從旁人看來頗為嚴苛的條例,比如說不能夠帶商人或者是妓女回營地,必須在每個營區所規定的取水口和補給點領取物資,不能隨意生火,也不能肆意遊蕩。

  一旦被監察隊抓住,不是挨棍子,就是得被關上幾天等著他的主人來繳納贖金。

  的確,不少人長了記性。雖然他們抱怨連連,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營地很好,每個人住起來都很安心。

  而刺客更是很難潛入其中,哪怕他們能夠打扮成某個騎士帶來的教士和修士,但只要監察隊一盤問他營證的編號,他就很容易露出馬腳,畢竟每個編號都對應著一個騎士,而他並不知道監察隊中有多少與這個騎士相熟的人,他們甚至可能就來自於一個地方,而事情總是千變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