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在我們離開摩蘇爾前往哈馬丹的路程中,意外遭遇了一場沙暴,接踵而至的狂風讓雨水迷濛了我們的眼睛,倉促之下,我們衝進了一片荒野,遠離了大路。我們在那裡迷途良久,直到遇到了一個野人般的苦修士,才得以解脫。
他的形貌非常可怕,比起人來更像是一頭野獸。
他突然出現在我馬前的時候,我身邊的侍從幾乎就要拔出刀來殺死他,但他只是靜靜地佇立著,凝視著我。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馬、身後的騎士,以及他們懸著的旗幟,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他們佩戴的紋章上,他什麼也沒說,或許如那些苦修士常做的那樣,在長年累月的離群索居中,他已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舉起一根手指來放在我馬兒的鼻前,我那頭暴躁的坐騎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隨後他拉過我手中的砝K,牽著馬向一處走去。我當時並不能確定他完全出於善意,而不是盜匪的誘餌,又或者是意欲扼殺異教徒的狂人。萬幸沒多久,他便帶著我們找到了一處村莊,他並沒有隨著我們一同踏入那裡,而是站在那裡指了指村莊的方向,便轉身離去。
我原本是想要感謝他的,但他速度那樣快,彷彿一眨眼間便到了幾十丈之外的地方,我都懷疑我的聲音都未必有他快,他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懷疑這或許就是真主派來的天使,以拯救我們免遭厄摺�
總之,我們在這座村莊裡休息了幾天,恢復了精力,才重新向哈馬丹而去。
突厥塞爾柱的帝國宰相,其敏銳嗅覺和反應要比那些埃米爾敏銳和快速得多,我們尚未望見那座偉大都城的輪廓,他的騎兵就已經找到了我們。
我們可以說是半被監視半被保護地走完了之後的路,直至城門之外,而帝國宰相已經率領著他的官員在門口迎候。
與人們想像的不同,帝國宰相,也就是現任蘇丹的艾塔伯克——從容貌上來看,並不像是一個滿腹壞水,貪權奪利的小人。
他身著褐色的絲袍,除了一條鑲嵌著藍寶石的項鍊和手上的幾枚戒指之外,別無其他的飾物,他的頭髮被厚重的纏頭巾仔細地包裹了起來,不露分毫,但他的眉毛和鬍鬚卻已如同雪一樣白,他的眼睛讓我想起那些經歷了無數風霜兀自存活的陸龜,眼皮厚重,眼珠清亮,他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都是周全而又謙恭的。
即便對於他敵人的使者也是如此。我們並行而行,經過哈馬丹的街道,比起我之前經過的兩座城市,作為原古波斯帝國首都的哈馬丹,當然要比其他城市富裕和繁榮許多,街道寬闊,路面平整,兩側有排水溝,商鋪和店面鱗次櫛比,來來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即便是平民,也是面色紅潤、身體強壯。
我沒有看到乞丐,或許在我來到之前,這座城市便已經經過了一番清理,這也是常理之中,我並不想思慮太多——這並不是我主人的城市。
跟隨帝國宰相前來迎接我的是一些身著長袍的官員,在蘇丹的宮殿之外,我又見到了一些將領,他們頭戴奇特的帽子,穿著無袖的開襟長袍,我不願意想這下面有沒有鍊甲或者是札甲,但他們確實個個魁梧,目光犀利。
當然,我們不可能如此之快地得到蘇丹的召見。
我們被安排住在宰相官邸的附近——一個很大的集市附近,但格外的安靜,從我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一頭巨大的石頭獅子,據說那是亞歷山大大帝為紀念他的摯友與將領赫費斯提翁而建造的。
帝國宰相與我在一個房間裡進行了一番長談,他對於我的主人蘇丹法迪以及埃德薩伯爵的聯盟請求並無什麼驚訝的地方。或許在他看來,一個蘇丹對於這樣的挑釁視若無睹,不做任何反應才叫人奇怪,何況他又是那樣的一個年輕人。
宰相說:‘我並無輕看年輕人的意思。我的學生,也就是帝國的蘇丹,與他年齡相仿。我當然知道一個年輕人在胸膛中湧動著多少熾熱的火焰,只需要稍加挑撥,他們就會如同洶湧的野火一般四處蔓延。’
我原本是想要反駁他的,但如果想要反駁他,那麼就意味著我必須暴露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想法——我並不想一個如此老奸巨猾的傢伙窺見我的內心,也同樣不想引起他的警惕。
可以看得出,他是一個有能力的大臣,哪怕他至今不願意放權給登基已經十來年的蘇丹——這點確實令人詬病。但是他確實熱愛他的國家,這點毋庸置疑,如果他只是將我的主人看作一個像他學生那樣魯莽衝動的年輕人,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沉默不語,並未去試圖扭轉他數十年下來所凝結的思想和觀念,我這次出使任務中最為緊要的事項,是要與突厥塞爾柱帝國達成戰時的同盟,而不是宣揚我主的威名。
不過他如此說,可不只是為了說些盡人皆知的場面話。
明明就在厄爾布林士山脈北端的阿拉穆特城堡,早已成為了這個龐大帝國喉嚨上的一根尖刺,它或許很小,也不致命,但他們每次有所動作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痛楚,我就不信突厥塞爾柱帝國的蘇丹和宰相能夠繼續無限制地容忍下去。
即便沒有蘇丹馬立克沙與宰相尼扎姆的死亡,塞爾柱與阿薩辛刺客之間的關係,也已是不死不休。他們迄今為止沒有動作,一來或許忌憚鷹巢的那些刺客,二來突厥塞爾柱確實也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威勢。雖然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竭力掩藏這一點,但一個國家正在走向何方,是走向希望與生機,還是走向絕望和毀滅,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也難怪,馬立克沙一世之後,不是沒有出現過與他一樣,有著令人讚歎的天賦、才能以及眼光的統治者,但問題是,雖然有,但那些波斯官員所期望的嫡子或是長子繼承法並未得到徹底的貫徹和落實,每一代蘇丹死後,必然會引發一場長達幾年、十幾年的內戰,而最後決出的勝利者也未必是最強的一個,只能說他可能是最幸叩哪且粋。
有許多初初綻放光芒的珍寶尚未被鑲嵌在王冠上,就已經落入了馬蹄下,被踐踏到粉碎。
而艾塔伯克制度更是給了權臣們將那些性情較為軟弱的蘇丹視作傀儡的好機會,以他們為首的文官系統為蘇丹治理著整個國家,行政、稅收、立法幾乎全部掌控在這些波斯人手中,你可以想像嗎?帝國所有的官員都來自首位宰相尼扎姆創辦的‘尼扎米亞’大學。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師生,就是同學。而在波斯人掌控這個國家的時候,就算是蘇丹想要撥走一批糧草,也需要通過宰相的簽字同意,甚至給予了他這樣權力的蘇丹馬立克沙都會忍不住在自己的帳篷裡高聲大叫,要用自己的刀子去削斷那些波斯人的筆。
但那有什麼用呢?他們可以在馬背上征服一個國家,卻沒有辦法在馬背上統治一個國家。而同樣由這位宰相所創立的‘伊塔’制度,更讓我懷疑他成為突厥人的宰相,不是為了分享蘇丹的權柄,而是為他的故國復仇,他讓這個龐大的帝國從一開始就處在了搖搖欲墜的分裂邊緣。
若是有一個強有力的蘇丹,一個睿智的宰相,甚至一個頭腦清醒的王太后,這個帝國或許還能夠維持一段時間。若是不能等到那樣的君主,等待它的只有分崩離析,它將如深夜開放的曇花一般,人們尚未來得及欣賞或者爭睹芳姿,它便萎落在地。
是的,這位宰相明知道比起遠在千里之外的埃德薩,哈馬丹的蘇丹和他才是最想要除掉阿薩辛的人,但他並不願意承擔起所需的費用——甚至名義上的情分也不願意承擔。
明明拔掉阿薩辛這根毒刺對他和他的帝國來說也是件好事,但他還是厚顏無恥地提出要求,在這場軍事行動中,我的主人應該承擔較多的部分,他甚至舉那些東征中的十字軍為例——我忍不住反駁他道,那些遠道而來的客人之所以受到那樣好的款待,得到那樣豐厚的禮物,是因為他們留下了更為寶貴的東西,那就是領地。
‘如果你們願意在勝利之後讓我的主人掌控阿拉穆特城堡,當然可以。’我毫不客氣地說。
於是他又說:‘塞爾柱原先不單單不是埃德薩的朋友,還是他的敵人,而一個人要祈求敵人為自己做事,總要付出更多代價才行。’
我在出使之前,便曾經與我的主人談過,他對我並無遮掩,我知道在這場談判中需要把控的底線。於是我便說:‘若是如此的話,那麼我就帶著失敗的任務回去,將您的話完完全全地帶給我的主人。
雖然我必然要為此受到他的責備,甚至於懲罰。但在一位君王有意庇護一個傷害了另一位君王的罪犯時,我們只能認為他們已經沆瀣一氣、蛇鼠一窩,我們還會再來的,只不過到那時候,我們必然會率領著我們的大軍。不過到了那時,那就不是國家與國家的爭端,蘇丹與蘇丹的戰爭,而是正義之師討伐不義之俚能娛滦袆恿恕!�
聽到我那麼說,宰相的面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他確實想要趁機勒索,但他並不想與阿薩辛並列,別看在當阿薩辛最為猖獗的時候,山中老人哈桑曾經是整個敘利亞地區乃至更廣闊地域的無冕之王。但歸根結底,他們並不是一個國家,甚至稱不上是一個政權,他們不具有任何正統性,歸根結底也只不過是有著華美外表的盜匪罷了。
當一個蘇丹敢於宣稱他乃是塞爾柱及各方諸國中最偉大的帕迪莎、最尊貴的可汗、臣民脖頸的擁有者、真主的僕人、兩處聖地的守護者,以及真主的影子、兩座大陸及兩座海洋之中的羅馬人、撒拉遜人和波斯人的統治者的時候,哪怕是與曾經的山中老人哈桑相提並論,他都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甚至連將之視為傀儡的帝國宰相,也覺得無法忍受。
‘或許還有一種辦法。’我說,‘若是你們能夠攻打阿拉穆特城堡,捉住或殺死他們的首領,把頭顱送給我們的蘇丹法迪,我想他不會吝嗇銀錢。’
宰相的臉上頓時露出憤怒的神情,他在年老溫和甚至稱得上慈祥的表象之下,藏著如同魔鬼般的身影,此刻露出了猙獰的姿態,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因為我的話語是對他、對蘇丹以及對整個國家的嘲弄和羞辱——我看得出他是很想馬上應承下來的,若是可以,他當然會想要摘下錫南的頭顱,而後派遣一個使者,日夜兼程,晝夜不停地趕到,將那顆頭顱拋在他的面前,驕傲地宣稱,你所無法做的事情,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但他真的能做到嗎?當然不能。如果他能的話,他現在就不會如此窘迫了,也不會任由這團烏雲徽衷诠R丹的頭上,始終不曾散去。
他拂袖而去,但談判還是繼續了下去。
在連續十幾天的激烈爭論後,我才終於有機會喘了口氣——除了疲憊之外,我甚至感覺渾身疼痛,顯然,宰相堅硬的不單單是他的心腸和舌頭。
幸好事態沒有發展到我們需要兵戎相見的地步,總之,我們一直談到了時間、地點以及人數的細節問題,他才終於允許我去面見突厥塞爾柱的蘇丹。
塞爾柱的蘇丹是個年輕人。我說過,他的年齡,與我們的蘇丹法迪相仿,因為國內的政務牢牢地被他的母親王太后以及他的艾塔伯克把控著,他看起來總是一副意興闌珊、百無聊賴的樣子,他甚至沒有端坐在他的寶座上,而是曲著一側的膝蓋,用手掌頂著自己的腦袋,搔著頭髮聽我們說話,在宰相徵求他的同意時,我可以看得出他抽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說出什麼譏諷之言來,幸好他忍住了。
他微笑著看了我們一眼,點頭同意了宰相所請,而他出現在這裡,似乎也只要說那麼一句話,但在我們想要告退的時候,他突然提出想與我們多接觸,還希望我們留下。他對遠方那位曾是基督徒騎士、如今成為撒拉遜人的蘇丹的同齡人十分好奇。
但宰相應允後,蘇丹臉上的表情堪稱古怪,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歡喜,他似乎並不因為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允諾而高興。
是的,換做其他的艾塔伯克,或是心懷叵測的權臣,或許會阻撓他與我們相處,畢竟我們身後站著一位強大的君主,他或許會趁機與之結盟以擺脫艾塔伯克的控制,可宰相根本不在乎。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頭不乖順的小馬。但小馬再怎麼撅蹄子,再怎麼跳來跳去,再怎麼撕咬砝K,或者是攀爬欄杆,都沒什麼用,他永遠無法越出掌控者為他圈出來的那片草場。
我想,如果不是我還有著使者的身份,或許會成為兩方傾軋之下倒霉遭禍的棋子也說不定。
雖然知道宰相併不認為他能夠做出什麼(或許他也確實做不了什麼),但這位年輕的蘇丹還是積極與我往來了一段時間,我也因此得以走遍整座皇宮,這裡確實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各處的景色均是精妙無比,飛禽走獸漫遊其間,景物星羅棋佈,而美麗的僕人和女奴更是猶如另一種有血肉的裝飾品一般遊走其中,隨時聽候吩咐。
我並不談論他們的事,也不將視線放在他們身上。雖然蘇丹似乎渾不在意,或許我向他索要,他馬上就會慷慨解囊,隨我挑選——但我拿不出回報他的東西。
他和我提起了亞拉薩路的女王伊莎貝拉公主,只可惜他們一個是女王,一個是蘇丹,信仰不同,不可能有締結婚約的可能。除非一方願意捨棄自己所有的權柄和信仰。
‘不不不,’他笑道,‘我並沒有那樣的奢望。即便是第一夫人,也只是我的奴僕,有誰會放著主人不做,反倒想做一個奴隸呢?我只是覺得她或許會和我有著相似的想法——我們的處境真是有著很多共通點。我們同樣是幼年登基,而身邊也有著一位強有力的監護人。’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同樣的,即便我們已經成年了,他們也未曾交還權力,而是繼續代我們統治我們的國家。’
‘這您得問問那些自亞拉薩路而來的人,’我絕口不提亞拉薩路的事,‘我之前一直待在博斯瓦,那個距離埃德薩很近的小城。’如果你向我詢問埃德薩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但說到亞拉薩路,我只知道在那個城邦之內,經濟繁榮,社會安定,人人安居樂業各盡其責。
即便他們的主人是個女人,也不曾讓它的容光暗淡半分,我可以保證。’
蘇丹的神色在我大聲反駁時不由得微微一變,他真的是在憐憫亞拉薩路的女王伊莎貝拉嗎?且不說伊莎貝拉女王是否需要他憐憫,他的艾塔伯克當真能與我的主人一樣嗎?
我的主人當初可是能夠直接戴上王冠,成為亞拉薩路國王的,不僅如此,他還可以背棄之前的婚約,與伊莎貝拉公主結婚,以保證他的正統性不容他人質疑,沒人會譴責他,他確實是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關係最近的男性親屬,他們的父系與母系都有重疊的地方。
不僅如此,他還是國王的摯友,也是十字軍之中深受騎士愛戴的將領,他完全符合十字軍對一位君王的要求,鮑德溫四世在去世之前也曾經說過,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留給塞薩爾,而那柄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聖喬治之矛就是最確鑿的證明。
他見我沒有接話,便有些失望,之後他的數次試探更是讓我煩不勝煩,我向宰相提出了返回埃德薩的請求,我帶回了加蓋了蘇丹印章的盟書,還有一隊突厥人的使者,他們將會跟著我一起返回阿頗勒,再隨著大軍一起返回突厥塞爾柱。
這其中有幾個衣著華麗、談吐不凡的年輕貴族,我想他們的身份必然不限於使者,但我相信我們的吹笛手和小鳥必然能夠帶回比他們更多的訊息。
而我們離開哈瓦丹後,我才終於得以在一處落腳點給你寫信,只是我暫時還沒有遇到可信的商人,而我也不想為了私事動用蘇丹法迪留給我的人。因此,這封信最終是在阿頗勒被送出來的,也因為這個原因,我有幸在信件的末尾告訴你一個令人喜悅的訊息……
蘇丹的妻子,仁慈的鮑西婭已經被確定有孕,我們的蘇丹即將迎來他的第三個孩子。
第531章 阿頗勒王子
在突厥人突突什回到了阿頗勒的幾天後,出使埃及的艾博格也帶著蘇丹薩拉丁的軍隊以及一個使者團,還有這位蘇丹最小的一個兒子來到了阿頗勒,而比他們更早的是出使摩蘇爾的使者——阿頗勒的大學者,果然如他所料,那位使者出使摩蘇爾的過程中並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摩蘇爾的蘇丹雖然對他沒有什麼好臉色,但也可以說是以禮相待——他同意了這場時效短暫的結盟,也願意借出自己的軍隊,但他只願意給出一千個士兵,多了就沒有了。
相比起來,突突什從突厥塞爾柱人那裡取得的成果看似最大,塞爾柱帝國的宰相,給了他五千人,這個數字聽起來確實相當可觀。
但事實上,這裡面有三千五百名步兵,一千名輕騎兵,五百名重騎兵。而且那一千名輕騎兵和五百名重騎兵,要等塞薩爾的大軍抵達哈馬丹時才會交付;剩下的三千五百人雖說是步兵,事實上,他們只是被迫披上斗篷、拿起長矛和連枷的農民,他們面黃肌瘦,搖搖欲墜,以至於從接受他們的第一天開始,突突什就不得不為他們花錢,若不給他們一些吃的,他們只怕連哈馬丹都走不出去。
這當然令人氣憤,但更要警惕的是,那些隨著那些農民而來的使者們,他們個個都是身著輕裘,頭戴皮帽的貴族,年輕並且慷慨,其中有好幾個人容貌俊秀,極其擅長博得他人的好感,無論男女也不論老少。
至少突突什和他們待在一起的時候並不覺得反感,只是突突什的笑容不變,卻會在無人之處露出冷靜和輕蔑的神色。
這個使者團裡總共有五十個人,可是這五十個人當中,沒有一個是黃金家族的,也就是說他們事實上並不具備珍貴的血統。他們是密探,是間諜,是有毒的雜草,帝國宰相派出他們,為的是在沿途播撒猜疑的種子,讓塞薩爾以及他的臣民們不得安寧。
於是,在離開哈馬丹不久,這支使者團中的大多數人就開始生病了——來自疫病的侵害,不是他們隨身攜帶的學者能夠治療的,也不是藥物可以治癒的。
他們痛苦呻吟,頭腦昏沉,別說是站起來到處遊走,或是開口說話探聽訊息了,他們就連動動手指都覺得很困難,而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也因此偃旗息鼓,安靜了不少。
很顯然,他們不該輕視突突什,別忘了歸根結底,他也是一個突厥人,在發現文明的手段行不通後,他也不會在意拿起刀槍。
如今的這個社會和世界是沒有什麼秩序可言的。一個使者可以受到隆重的接待,受到殷勤的相伴和近似於頂禮膜拜的供奉,當然也可以被剝光衣服,粘上瀝青,覆蓋羽毛,讓他的面孔上流著血,被悽悽慘慘地趕出去。
突厥的蘇丹和他的主人都有這權利。
如今,他們的地位已經完全顛倒,突厥人的那些貴族使者只希望到了阿頗勒後,那個以寬容仁愛而著名的基督徒騎士能夠給予他們愚蠢的憐憫,甚至有人在暗中商議,若是他們能夠取得那個基督徒,或是他身邊那些貴女的青睞——無論是他的妻子還是他的女兒,他們甚至還要反咬一口,叫那個基督徒處置了這個可惡的突厥人呢。
當然,這純屬幻想,他們所想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塞薩爾聽了突突什的彙報後,便朗聲一笑:“你做得很好,突突什,甚至超出了我對你的預期。”
對於塞爾柱帝國的宰相在盟約中的錙銖必較,咄咄逼人,他並不生氣。
甚至可以說,當一個人為他的國家而戰的時候,無論是用他的舌頭,還是用他的刀劍,都值得人們尊重。
但突突什之前只是一個小城的總督,人們議論起來的時候,也說他是一個懦弱到不像是個突厥人的人,沒想到他不但能夠孤身與那頭老狼對峙,還能夠從他口中奪下一塊肉來,確實,除了這聊勝於無的五千人之外,塞薩爾甚至懷疑那率先被打發來的三千五百人,根本就是為了消耗他的糧食——剩下的那一千名輕騎兵和五百名重騎兵,已不知道是否能夠如數交付。
但這裡有三萬枚金幣,是突突什逼到了宰相的底線,又是羞辱,又是恐嚇,甚至故意做出了一副無所謂結果的模樣,才叫對方最終鬆口承諾下來的三萬枚金幣——一枚不少地被突突什帶回了阿頗勒。
“這可算不得我的功勞。”
突突什連忙說道,“完全是因為您的榮耀與威名。”
“他交給你的是實物還是支票?”
突突什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笑容:“實打實的金子。”
帝國宰相交給突突什的這三萬枚實實在在的金幣,不得不說,其中確實飽含著一些惡意。
這一路走過來,別說是盜匪了,就算是沿途的埃米爾也不會輕易放棄這次好機會,就算是知道是他們做的又如何,只要將所有人殺死拋在沙漠中,任由風沙掩埋過他們的屍骨。即便塞薩爾前來責問他們,他們也能夠輕而易舉地將這件事情推到盜匪身上。
但突突什可不會做那樣的蠢事。
像哈馬丹這樣繁榮的城市就不可能沒有商人,無論是基督徒商人,還是撒拉遜的商人,都願意為塞薩爾的使者大開方便之門,他一拿到三萬枚金幣,就馬上招來了一個可信的掮客去為他召喚商人們——但這個商人手中必須握有塞薩爾所簽發的特許證。
這倒是一個用來甄別敵友的好辦法,但凡是拿到煤、鐵、水泥特許證的商人,絕對不會輕易受到帝國宰相的威脅,也不會被三萬枚金幣迷惑,失去理智。
這幾位大商人秉燭而至,一進了房間,聽了突突什的要求,乾脆利落地分掉了箱中的金幣,並且用自己所簽署的支票代替。有的人拿了三千金幣,有的人拿了一千金幣,“雖然數量不少,”突突什說道,但幾個人分攤下來,很容易便處理完了。
“而我再次啟程的時候,我的懷中就只有商人們所簽署的支票了,而且是專項支票。”塞薩爾讚許地點點頭,專項支票並不是他先提出來的,他雖然有對原先那個世界的印象,但能夠從商的人就不會是白痴,他們很快便在銀行和支票的基礎上變換出了多種使用的方法,專項支票就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說,在那一張兩個手掌大小的羊皮紙上,會如同那些特許狀和贖罪券一樣,寫明這張支票由何人簽署、在哪裡簽發,簽發時間,簽發原因又是為了什麼,拿來兌換的必須是什麼人,有些時候還會寫明這張支票所兌換的錢幣種類,這樣就保證了——即便這張支票被遺落或者是被強掠,也很難在蘇丹所開設的銀行中被兌換,甚至持有這張支票的人還會被當場拿下,投入監牢等候法官的詢問。
這極大地減少了商人們的損失,而商人們拿出來的這幾張支票,正是需要突突什自己到阿頗勒的國有銀行中去兌換的。不過這也沒辦法稱之為兌換,因為塞薩爾已經計劃好,要將這筆錢款用於之後的戰爭,所以它被立即轉存到了塞薩爾在阿頗勒國有銀行設立的一個賬戶之中,它被收入龐大的金庫,而蘇丹的賬戶下,則多了一行確定三萬金幣已存入的記錄。
“這件事你做得很好,我應當獎賞你。但若是可能的話,你是否願意到我身邊來做事?”
突突什的心頓時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說實話,他還真擔心塞薩爾只是給他一些錢財或是土地就把他打發了。博佐瓦確實是他所眷戀的故土,但他現在有了更為迫切和崇高的目標。
“萬般榮幸!蘇丹,”他急切地說道,將雙手放在胸前,並且跪了下來,“我願意!我願意!這正是我所求的!”
塞薩爾看著這個突厥人向前膝行著兩步,匍匐下來,拉起他的袍腳親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雖然人們都知道,他並不喜歡人們對他大禮參拜,但無論是撒拉遜人還是突厥人,他們激動起來時候便會這麼做,畢竟他們的制度和禮儀幾乎都脫胎於古波斯帝國,而古波斯帝國對於上下尊卑的區分一向極其鮮明。
等到突突什的心情略略平復了一些,在塞薩爾的示意下站起來後,就見見塞薩爾取出裝在一個匣子,匣子裡裝著嶄新、漂亮、光亮得難以想像的金幣,並且遞給了他。
“這是……”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塞薩爾笑道:“這是萊安德命名日所發的禮錢,我身邊的人都得到了,只有你們三位出使在外的沒有,這是我特意留下給你的。”
突突什喜不自勝。同時,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義所在——在王子出生或者是慶祝其命名日的時候,蘇丹確實會派人上街去派發麵包、甜水、拋灑錢幣,但這些錢幣基本上都是最小面額的銅幣,只有少數銀幣,那只是為了煽動風氣而用的。
或許那些曾經的波斯貴族會那麼做,他們會用純金來打造馬蹄鐵,向糞坑裡拋灑珍珠。
但就算是為了救濟貧民,塞薩爾也不會那麼做,他做慈善一向需要立項,做賬,並派人監督,以此來杜絕中飽私囊或者是剋扣勒索的行為。
還有的就是若是在遊行或者露臺上拋擲金幣,很有可能會引起底下的民眾相互踐踏和鬥毆,這絕對不會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這些明顯被整整齊齊疊放起來、放在一個小盒子中的金幣,更像是針對看重的臣子的一份額外驚喜,突突什幾乎拿不住這匣子金幣,迅速地把它塞入長袍之中。
而在他渾渾噩噩地退出薔薇庭的時候,正遇到朗基努斯帶著阿頗勒的大學者前來,突突什立即估算了一下時間,現在已經是哺禮的時候了。
通常人們在做完禮拜之後,便會吃晚餐。很顯然,大學者是受邀前來與他們的蘇丹以及蘇丹的家人一同用餐的。
意識到這點時,突突什又不由得心生嫉妒,即使是親信,也是有等級的吧,隨即他又告誡自己,既已得到嘉許,便不敢再心存妄念,哪有人一步登天的呢?
何況阿頗勒大學者之所以受到塞薩爾的看重,正是因為在塞薩爾攻打埃德薩的這幾年內,他根本無暇顧及對阿頗勒的管理和統治,但阿頗勒的稅收還是一年不少地被送到了埃德薩的塞薩爾這裡。
不僅如此,在塞薩爾決定接收來自於羅姆蘇丹的五萬難民時,大學者為此還設法籌集了將近總數五分之一的小麥、大麥和豆子,更不用說那種已經被視為聖蹟的阿頗勒高架水渠,大半都是在大學者的監督與催促下完成的。
如今,阿頗勒城中的每個人都能嚐到來自幼發拉底河的甘美河水,再也不會受乾渴之苦。
它甚至還能夠灌溉城中的果樹與麥田,而阿頗勒城中也是秩序井然,萬事安泰,但你要說這幾年中就沒有人想過去煽動阿頗勒的民眾挑起暴亂或者逃亡嗎?當然有,但這些全都被阿頗勒的大學者控制住了,單憑這一點,他多次成為蘇丹的上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嫉妒就是嫉妒了,誰能夠控制那顆泛酸的心呢?
不過突突什並不氣餒。塞薩爾既然在這個時候,對他說,要他來到自己身邊,那就很有可能需要帶著他進行之後的遠征。而在遠征的途中,尤其是進入突厥塞爾柱帝國的範圍後,作為一個突厥人,他所能夠發揮的作用,肯定要比大學者這個撒拉遜人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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