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現在這兩匹馬兒正處在戰馬最好的時光裡,也可以說處在公馬最好的時光裡,它們的第一個孩子會在夏季出生,利奧很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得到其中的一匹。
“朗基努斯叔叔,午安。”他高聲問好,一起走過去,拿起一旁的刷子,幫著刷馬,這種討好的手段在匈牙利公爵的城堡中屢試不爽,沒有哪個騎士會對幫他料理馬匹的人惡言相向,就算最苛刻的傢伙在這時候也會和氣一些。
“怎麼了?不去休息一會兒?我聽說你們上午是數學課。”
利奧敬畏地笑了笑,看來他們對於數學課的深惡痛絕,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了。
他搖搖頭:“我已經習慣了,何況下午就是武技課,我們總能夠放鬆放鬆。”
“哦,今天大概不能了。今天你們有一門相當重要的課程去學習和觀摩。”
“什麼事?”利奧好奇地追問道。
朗基努斯沒有回答他:“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利奧等人再次被召集起來的時候,並未被帶到任何一個學堂或者是房間裡——那裡通常是騎士教導他們的地方,他們被帶到了埃德薩最大的廣場上,這裡矗立著哈蘭寺廟,左側是學堂,對面是聖母瑪利亞大教堂,周圍鱗次櫛比的全都是達官顯貴的宅邸,更遠處就是波光粼粼的聖魚池。
許多年前,先知易普拉欣(亞伯拉罕)曾經在這裡遭到了不公正的審判和懲罰。
現在同樣有一些人要在這裡受到審判,而審判他們的卻是以公正與仁慈著稱的塞薩爾。
觀眾們並不只有這些孩子們,還有一些他們熟悉的面孔。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埃德薩城中有名有號的人物,只是他們個個面色灰白神色不寧,抿著嘴唇,只敢用眼神來交流。
幾個孩子的父母看見了正在塞薩爾身邊的兒子,也不敢和他們交談,或是呼喊。在他們看過來的時候,還急促地擺手示意他們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坐在塞薩爾身邊的大學者神情沮喪,他低著頭顫抖著嘴唇,拒絕與那些罪人目光相對。
他曾經勸過他們,但那有什麼用呢?他們並不願意相信大學者所說,也不願意承認新蘇丹對他們的權力,他們以為他們所想要傳播的那些話語,想要行使的那些陰郑胍邉澋哪切┬袆樱幢惚蝗_爾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塞薩爾擁有整個敘利亞——但且不說阿勒頗、哈馬、霍姆斯,就連大馬士革都曾兩度背叛,但在那裡的人不但沒有受到他的懲戒,反而得到了他的恩惠,不曾遭到屠殺或是任何侮辱、毀滅性的打擊。
沒道理埃德薩就不行啊。
這些人並不全都是撒拉遜人,其中也有一部分基督徒,他們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曾與城中的以撒人有所關聯,無論是生意上的還是婚姻上的,又或者是私下裡的密友。
總之,在塞薩爾攻打埃德薩之前,埃德薩城中的以撒人就全都逃走了。但他們逃走了,餘毒卻依然不曾清除,而塞薩爾的法律也確實觸動了一些人的逆鱗。
埃德薩是一個相當尷尬的地方,先是屬於拜占庭,然後又被突厥人所攻佔,突厥人之後是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人之後是十字軍,十字軍之後又是撒拉遜人,但贊吉雖然打下了埃德薩,卻並不十分看重,他的根基在敘利亞。
之後的努爾丁也是如此,他們只是在這裡派駐信任的大臣做總督。
這種沒有中央關注和管轄的地方,往往會淪為多股勢力相互絞殺又相互扶持的地方,他們並不想與塞薩爾正面為敵,畢竟正面為敵的賽義夫丁,他的下場人們都已經看到了,他們只想和塞薩爾有來有往的較量上幾局,讓他們的新蘇丹意識到沒有他們的協助,他很難統治這座城市。
蘇丹可能會把他們找過來嚴厲地斥責,甚至可能殺死他們其中的一些人。
無論如何,最終他們都能從中分到一杯羹。
但很快他們就不這麼想了。
出乎意料,塞薩爾最先審判的並不是他們,而是在十字軍入城之後的幾個月來違背了其法律和訓導的人,一開始只是一些輕罪,像是敲詐、勒索,偷竊,以次充好等等。
這些罪犯——無論他們是哪種信仰,哪個種族,都以一種撒拉遜人相當熟悉的方式接受審訊——有原告、有被告、有證人和證物,有書記官在一旁做書面記錄,整個審訊的過程非常的迅速而又流暢,但每一步都像是鑿刻在石頭上般的清晰明瞭。
畢竟塞薩爾的法律條文是最先懸掛在城門和各大寺廟、教堂之前的,而且每天都有人在那裡大聲的反覆誦讀——你要說你不知道,除非你是個瞎子或者是聾子。
隨著一個又一個的罪犯被提上來(其中甚至還有基督徒騎士),並且無一例外的接受了懲罰,那些蓄意作惡的人便越來越慌張,他們視線在人群中巡視,而後絕望的發現,他們的同忠粋不少的全在這裡。
也就是說他們的陰忠呀洷话l現,更像是一張被拉起的大網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是那些苦苦蹦躂但一看便知道時日無多的魚兒。
當第一個人被拖出去的時候,他終於崩潰了,這個基督徒語無倫次地說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但是他認為自己還未到窮途末路的時候,連大馬士革的民眾塞薩爾都能寬宥——他們固然想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從未想要實施啊。
但這裡是塞薩爾的法庭,狡辯是無法作為一張牌被打出來的。
何況當初的大馬士革二次反叛,確實有著他們的理由,你不能讓一個人在絞索套上脖子的時候還不掙扎,求生是每一個人的本能,大馬士革的民眾只是信錯了人,而當塞薩爾回到大馬士革後,他們為了回報他當初所伸出的援手——雖然城市破敗,民生凋敝,大馬士革第一年交出的商稅和人頭稅依然超過了往年的每一次。
而在這三年中,大馬士革,哈馬,霍姆斯,阿勒頗都交足了整整三年的稅,更不用說他們的商人為塞薩爾帶來的巨大利潤。若不然他現在用來打仗和安撫民眾的錢財又是從哪裡來的?
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這種胡言亂語,狂呼大叫,在法庭上不但起不到一點作用,還會引起其他人的蔑視,相比起那些基督徒,撒拉遜人倒要平靜許多,畢竟他們是蘇丹的子民——他們早就做好了一旦事有不成就以性命為代價的準備——除了幾個人對於死刑的執行方式有所要求之外,倒也沒有顯露出什麼醜態。
這些人被送上審判席,又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定下了罪名,一顆接著一顆的頭顱滾落在了地上,鮮血流淌在地上,猶如一張巨大無比的紅毯。
天氣雖然不是那麼炎熱,但沖天而起的血腥氣依然使得一些人作嘔,但沒有一個人敢於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們敬畏地望著那個端坐在高臺上幾乎不說什麼,只是低垂著雙眼,注視著芸芸眾生的蘇丹。
他們既然稱他為蘇丹,就應當意識到他有著蘇丹一樣的權力,他可以仁慈,但也可以隨時將仁慈收回。
對於他的判決誰也無法質疑,哪怕一個字。
這場尚未醞釀成熟便已被小鳥和吹笛手揭破的叛亂,所涉及人員之廣、之多,令人驚駭,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塞薩爾的雷霆手段,他們曾以為他會有顧慮,畢竟這些家族在埃德薩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就算是曾經的贊吉和努爾丁也不曾將其完全剷除,而他們的蘇丹法迪卻有著這樣的耐心和魄力。
之前的沉默並不是出於他的懦弱,而是在等待著一網打盡的時機。
最後一顆頭顱落下時,那個撒拉遜人心中所想的是,他難道不怕嗎?他不怕處死了那麼多人,引起埃德薩城中民眾的恐慌嗎?直到今日,城中的撒拉遜人依然是多於基督徒的,但他可能要失望了。
埃德薩城中的秩序一如往日般的安然,民眾似乎並沒有因為這些達官貴胄的死而掀起什麼波瀾,他們的日子還是一如往常,而他們更多談論的是每日帶著自己的侍女和侍從,穿戴得珠光寶氣,富麗堂皇的公主洛倫茲,她會騎著馬兒走出城堡,經過街道,踏入男孩們才能進入的高階學堂讀書。
她的行為確實吸引了很多視線。
洛倫茲在走過街道的時候,如果有小孩子正在她面前,她會耐心地勒住馬,等著大人將他們抱走,甚至還會從腰囊裡抓出一把冰糖拋散給他們。
而她身邊的侍從和侍女也總是笑盈盈的,他們又是那樣的年輕,那樣的美麗,那樣的神采飛揚,叫人看了便心生歡喜。有時候他們也會僱傭周圍的人去為他們做事,也會走進店鋪去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
有一個撒拉遜人廚師甚至掛出了公主巴克拉瓦的牌子,他們說他們店裡的巴克拉瓦是公主洛倫茲最喜愛的點心,並且“不甜”,在人們提出疑問的時候,他說,這才是甜點最高的讚譽。
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看到這樣的景象,朗基努斯依然會感到驚奇,塞普勒斯如此,大馬士革如此,阿頗勒如此,埃德薩也是如此。
“因為無論是什麼地方的人,有著怎樣的膚色,怎樣的信仰,他們,至少大部分人總是會畏懼紛爭,畏懼動亂,渴望活著——平靜的活著,普通的活著,長久的活著。”
塞薩爾說,而新佔領者應當如何教他們知道他們依然可以保有以往的一切呢?
明確的底線,公正的對待,以及,希望。
他給塞普勒斯免稅,讓商人進入大馬士革,為阿頗勒建造高架水渠……包括讓洛倫茲上學,都是一種無形的暗示——戰爭過去了,到了該你們好好生活的時候了。
只要看到洛倫茲從那條街道上走過,他們便知道今天又是平和的一天。今晚或許會有一些人難以入眠,但等到明天一早就好了。
果然等到第二天,人們從門縫和窗縫中看出去,看到蘇丹的女兒,公主洛倫茲帶著她那一整隊又美麗,又可愛,又精緻的伴兒,如同遊行般的走過街道時,他們便放下心來,紛紛走出門去,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啊,您是說……”
利奧極力想要壓下上揚的唇角,但還是失敗了,誰都看得出他喜不自勝,根本無從掩飾。
“收斂些,收斂些。數學課真的那麼讓你討厭?”
利奧做了個鬼臉。
接下來,對於利奧來說,他有一個禮拜的休息時間。當然,這種休息不是說他就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或者去狩獵、玩耍。
這同樣是一份相當重要的工作,也可以說是實踐課,考驗他們的耐力,反應速度,以及對撒拉遜語言以及習俗的掌握。
沒錯,之前大學者曾經提到過塞薩爾會派一些基督徒騎士護送那些逃入城中的農民回去繼續耕作,那些田地已經荒蕪了好幾個月,如果沒法在宰牲節(六月)回到村莊,翻地,除草,撒播種子的話,他們又得捱上一年的餓。
這次孩子們所接過的任務就是護送一百多個農民回到他們的村莊,但這些農民所種植的並不是小麥、大麥或者是豆子,他們種植的是一種相當奇特、罕見並且獨有的經濟作物。
黑色的玫瑰。
第501章 價值所在
“是我曾經見到過的那種哈爾費蒂玫瑰嗎?”鮑西婭問道,她還在塞普勒斯的時候,便見過這種罕有的哈爾費蒂玫瑰。那時候塞薩爾還只是塞普勒斯的主人,但這座白銀與黃金之島已經為他帶來了如同潮水般的財富,商人往來於此,珍珠項鍊,嵌著寶石的王冠,象牙手鐲,白銀的馬鞍……哪種不是鮑西婭親眼見過,親手觸控和把玩過的呢?
除了這些沉甸甸、冷冰冰的珠寶之外,各種能夠討得貴婦人們歡心的活物也多的是——靈巧斑斕的小鹿、柔順圓滾的貓咪、細長靈活的白貂、能夠學人說話的鸚鵡……花朵與果實更是一年四季不絕。
塞薩爾和鮑西婭在塞普勒斯總督宮的住所被稱為薔薇廳,因此很多商人誤會她或塞薩爾喜愛薔薇,因此他們也送來了不少薔薇,還有花型更大,顏色更美,香味更為馥郁的玫瑰。
而等到塞薩爾成為了大馬士革的主人,他所用的沐浴用品、香料、茶中都有大馬士革人獻上的玫瑰,上行下效,跟隨著他的騎士和侍女們,也會在飲水中加入玫瑰或者是使用玫瑰香水,因此有很多法蘭克的十字軍第一次來到塞薩爾的宮殿或者城堡時會覺得不適應,這裡的空氣並不汙濁,也不沉悶,反而相當的清新,並且花香濃郁。
因此,在塞薩爾決定奪回埃德薩之前,哈爾費蒂的黑玫瑰便已經送到了他這裡,它並不完全是黑色的,無論是花蕾還是綻放的時候,它是深紅色的,猶如紅絲絨在黑夜中的那種顏色,只待花期將近,這種深紅色就會逐漸轉變為濃重的黑色,黑得幾乎讓人無法辨認花瓣的輪廓,在那裡就如同一朵花的影子。
鮑西婭見到過剪下的花枝,也見到過帶著泥土移植過來的哈爾費蒂玫瑰,但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是在塞普勒斯,還是在大馬士革等地,這些花朵重新萌發蓓蕾,再次綻放的時候,就和普通的紅玫瑰沒有什麼區別了。
聽塞薩爾說,這是因為哈爾費蒂那裡有著相當奇特的土壤,河流中的水質也與其他地方不同,才能養出這樣的玫瑰。
鮑西婭不是很明白,但她大概能理解——塞薩爾的意思是說這種玫瑰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它只能生長在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地方,它就不再是它了。
“這種玫瑰多像我們女人啊。”在聽到塞薩爾的解釋後,她忍不住說道。
塞薩爾有些驚訝,鮑西婭這才覺察到自己失言,她連忙笑了笑:“除了我之外的女人。”她嬌嗔地說道,雖然已經與塞薩爾結縭多年,又有了兩個孩子,但在縱容和愛下生活的人所擁有的精神和容顏都是飽受迫害的那些人所沒有的,她的身軀愈發飽滿,面容雖然依然英氣勃勃,但也有了為人母的柔和與圓潤,只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保留著孩子般的童真與坦率。
“你知道嗎?我從不畏懼孤苦一生,旁人聽說要進修道院便恐慌得不得了。
但我認為,這對於我和一些過早睜開眼睛的女孩來說,或許會是件好事。因為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我的祖母,我的母親,我的姐姐,我的姑母,她們還待字閨中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在結婚之後又是個什麼樣子……
你知道嗎?
我曾經讀過祖母自己寫的一首小詩集。
‘美麗的愛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你無我,無我無你。
如纏繞著榛子樹的金銀花,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你覺得怎麼樣?”
塞薩爾半躺在矮榻上,靠著蓬鬆柔軟的大鵝絨枕,他伸開手臂,好讓鮑西婭能夠躺在他的懷裡頭,讓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確實很美,絲毫不遜色於那些專職的吟遊詩人,甚至比他們更多了一些輕快和純潔。”
“事實上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本詩集是屬於誰的,我還以為是某個詩人贈給我祖父的。於是我馬上帶著它找到了我的祖父,認為我們應當為他抄錄一本更好的——那本詩集實在是太破舊了,甚至看得出一些地方用了被刮過的羊皮紙,或者是一些有瑕疵的部分。
但祖父只是接過來,翻了翻之後,對我說道,這只是我祖母在年少時的自娛自樂罷了。
他指著那個名字給我看,那確實是我祖母的名字,但我那時甚至沒有想到,而對於我的建議,祖父卻拒絕了,他很少拒絕我,但那次他卻表現得非常嚴厲。”
“你的祖父……不是很愛你嗎?”
“是啊,他從君士坦丁堡回來之後,受到了很大的挫折,願意支援和留在他身邊的,只有我的祖母和我,而他願意給予我相應的回報,甚至更多。他厚待我,縱容我,卻認為我不該將我祖母的詩集公之於眾,但我並沒有放棄,我開始積攢我的零用錢,想要在祖母生日的時候給她一份特殊的禮物。”
“然後呢?”
“只是幾個月的時間而已,親愛的,要知道命叩拇驌艨偸莵淼媚菢拥难附荨N颐髅饕呀泴⑽业挠媱澑嬖V了她,並且得到了她的一個笑容——但她沒有等到她的這次生日,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那本詩集你還留在身邊嗎?”
“留在身邊。”
“把它拿出來吧。但是如果你擔心你祖父的意見,那麼他這次來的時候,我親自和他說,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丹多洛會拒絕收錄他的妻子曾經親手寫下的詩歌,但一位商人所要顧慮的也就是那些事兒。”
鮑西婭高興地跳了一下,她伸出手臂來挽住了塞薩爾的脖子,將面頰靠在他起伏的胸口,她的面頰是那樣的滾熱,說話的時候,每一陣顫動都幾乎能夠直達塞薩爾的心中,“還有我的一個姐姐,她非常地擅長計算,在那時,我們玩計算板的時候,沒有什麼人能夠比得過她,她甚至用不上算籌——最難的題目,在她手中,不過三次便能夠解決。”
“她如今怎麼樣了?”
“哦,她嫁人了,她生了孩子,生了孩子之後,她似乎就變得蠢笨起來了。即便孩子有乳母有侍女,但她依然除了孩子之外就沒什麼感興趣的了——她的丈夫非常地愛她,呃,她也非常地愛她的丈夫,他們是一對契合的夫婦,只是……只是她一直在生孩子……
還有我的一個姑母,她非常地擅長鑑別珠寶和古董,她的腦子裡記得很多東西。不過她從來不曾想過要將這些用到什麼重要的地方,她用這種能力來嘲笑和陷害別人,我不喜歡她,但現在想想,她又能夠如何呢?
她可以去嘲笑一個與他身份相近的夫人,告訴她在某件珠寶上多花了至少一百個弗洛林(金幣),但如果她敢指出她丈夫或是其他男人的錯誤,他們肯定會惱羞成怒,何況就算她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誰相信一個女人竟然能夠糾正男人?”
“我相信。”塞薩爾輕輕地撫摸著鮑西婭的頭髮,那些散亂的小卷發總是很頑固,“雖然我無法為她們做些什麼,但在我這裡,你儘可以施展你的才能與天賦。”
塞薩爾之前沒有讓鮑西婭直接負責某一方面的工作,也是因為從大馬士革到埃及的地區都是新佔領地。在最初的幾年裡,這裡的人們需要的是儘快回到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中,幸好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女性一旦結了婚,就享有丈夫所分享的一部分權力。
雖然這部分權力大多都是對內的,但也算得上是一份重要的工作,甚至不可或缺。
而塞薩爾願意用鮑西婭,還有一些突出的女性,除了他在原有的世界中奠定的認知之外,也因為手裡可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如果強行從這部分人中再剔除一部分只因為性別而受到排斥的人,他想要完成他想做的,以及向鮑德溫所許諾過的那些事情必然更為艱難和漫長。
而且與另一個世界不同,另一個世界的女性是有著先天性的劣勢的,那就是無論她們怎麼鍛鍊,怎麼攝取營養,除了少數在基因上有著優勢的女性之外,她們很難與同等級的男性對抗。
但在這裡又有所不同,那就是這裡確實有著非人的存在,那些接受了“賜受”的教士和接受了“蒙恩”的騎士中原該有女性的——而這些女效能夠做到什麼地步,單看“白鳥”萊拉就知道。
他知道為什麼那些教士、學者以及世俗中的君王和蘇丹們為何會拒絕女性進入教堂或者是寺廟受到揀選,在這個生產資料和人口依然十分匱乏的年代,女性的生育是一件重要無比的大事,沒有人口就沒有農夫,沒有工匠,沒有商人,沒有士兵……無論這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想要做什麼,都會因為力量不足而失敗。
何況權力從來就不是什麼氾濫成災的消耗品,相反的,它是極其稀有且罕見的奢侈品,它甚至是限量的,一個人掌握著權力,就意味著另一個人失去了權力。
在被揀選的人之中男性佔了大多數的時候,他們之中固然有像鮑德溫,傑拉德這樣的大家長甚至安德烈這樣的主教侄子吉安這樣開朗和豁達的傢伙,但也有一些性情卑劣、懦弱無恥的小人——可就算沒有他們從中作梗,大多數人依然只會中立或是反對。
畢竟他們所信仰的,他們所維護的,他們所尊敬的在一千年前便已成型了,被揀選者卻是這幾百年裡才有的東西,就連用幾根手指頭劃十字,或者在舉行儀式的時候,應該用發酵餅或者是無酵餅的問題都要用打仗來解決的人,又如何會輕易否決經書中對婦女的譴責和要求呢?
迄今為止,在婦女生產的時候,依然不會有教士願意為她止痛,也不會有人給她喝酒,用藥來減緩她的痛苦,甚至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也是如此。
原因就是天主曾經說過,夏娃要受分娩的苦,那麼對於經書中另外所說的那些內容,他們就更是不會輕易忽視了。
但這些人所有的顧慮,塞薩爾是沒有的,他對於權力並沒有過狂熱的追求。在鮑德溫還在的時候,他只想做他的一個大臣和將領,而在成為專制君主和國王后,他也願意放權給他信任的人。
現在他更是有了一個女兒,人們都說他對於洛倫茲過於溺愛,溺愛嗎?他並不怎麼覺得,他對他的兒子也是如此。
乳母甚至曾經對女主人抱怨過,只要塞薩爾在,她就沒法抱到自己的小主人,他總是坐在父親的膝蓋上或者被抱在懷裡。
塞薩爾覺得,他只是將洛倫茲看作了一個完整的人,她或許會有些幼稚,也或許會有些莽撞,也有可能會有一些不好的地方。
但這些問題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而是因為她過於年幼,又或者是教育產生了缺失。
這些完全可以用時間和精力來彌補,她能夠被選中,更是讓塞薩爾鬆了好大一口氣,這就意味著成為女性的最後一個弱點也被彌補了,只是她最終會走到哪一步,還要看她自己,她會比她的弟弟更艱難些,但她已經有了一個超過其他女孩無數的起點——她有著塞薩爾這個父親。
“對了,”塞薩爾想起了一件事情:“這次達瑪拉會跟著洛倫茲一起去哈爾費蒂。”
鮑西婭驚訝地叫了一聲,從塞薩爾的胸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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