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44章

作者:九魚

  “蘇丹薩拉丁?”卡馬爾擔心地詢問道。而薩拉丁只是擺了擺手,他抬起頭來望向亞拉薩路。亞拉薩路原本就是一座堅固的大城……現在……

  羅馬水泥早已成為了塞普勒斯最為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商人們瘋狂地採買這些奇異的粉末,成船成船地咄拿姘朔剑_拉丁在建造自己的城堡時也不曾在這方面吝嗇過,大量地使用了水泥,他當然知道這些羅馬水泥能夠在防禦上起到多大的作用。六年足以讓他的薩拉丁城堡從無到有,更不用說被鮑德溫四世交託給塞薩爾的亞拉薩路。

  有人說,塞薩爾重建了半個亞拉薩路,這話並不誇張,內外層的城牆都得到了加固,八個城門兩側也增設了箭塔與塔樓,它們如同巨人一般拱衛著這座城市,外圍更是增設了許多堡壘、矮城牆、水泥拒馬(不但用來抵禦騎兵,也能防止攻城車隨意接近城牆)。

  這可能是攻打亞拉薩路最難的一次。

  但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最令他煩躁的就是那些寺廟中的大學者和傳統派的支持者——他們或許出於個人的私慾,又或者是不滿於他的溫和,也有可能只是出於單純的信仰狂熱,他們不斷地催促著他儘快履行登上蘇丹寶座時所立下的諾言,攻下亞拉薩路。

  他們完全不顧薩拉丁在埃及的統治依然不夠穩固,軍隊也尚未打造完全,民眾們也依然處在艱難的境況中,但他也能理解這些人的憂慮:他現在日漸衰老,亞拉薩路的攝政塞薩爾卻正在走向盛年。

  最糟糕的是,無論是薩拉丁還是努爾丁,又或者是阿爾斯蘭二世這些曾經如同明星般閃耀在撒拉遜人與突厥人世界中的出色人物,卻沒有哪怕一個可以接過其衣缽的繼承人。努爾丁死了,阿爾斯蘭二世也死了,他們也不得不擔心,撒拉遜人如果沒有了薩拉丁,別說是反抗如日中天的十字軍了,只怕保有現在的領地都會算是一樁難事。

  現在擺在薩拉丁面前的,似乎也只剩下了一條路,那就是在此次東征的十字軍回返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地拿下亞拉薩路。

  不惜代價,即意味著難以計數的損失,無論是物資還是人,若是他們付出一切,卻依然不曾打下亞拉薩路的話……不,應該說,即便他們打下了亞拉薩路,薩拉丁也無法保證整個埃及是否會因此一蹶不振。

  卡馬爾同樣凝望著那黑沉沉,猶如山巒一般的城牆,心中鬱悶不已,作為一個撒拉遜人,他當然是希望看到這座聖城重新回到撒拉遜人手中的,但如今,要打下這座城市,就意味著要用人命去堆。

  更不用說他們打下亞拉薩路之後,還要作為守城方面對人強馬壯,浩瀚如海基督徒的遠征軍。

  埃及固然是一頭肥壯的河馬,但若是經過了兩次如同凌遲般的切割,無論勝負,將來也只能剩下一副嶙峋白骨了。

  薩拉丁的大軍在亞拉薩路城外駐紮的時候,他也已經收到了阿德亞曼的訊息,突厥人的蘇丹已死,他計程車兵向十字軍們投降,而他所曾有的一切,無論是城堡還是財富,或是領地,都已被這片土地原先的主人盡收囊中。

  他將情報遞給身邊的卡馬爾,感嘆道:“現在的埃德薩伯爵才是名副其實。”

  “他還沒打下艾德莎城堡呢……”

  “我瞭解我那個侄子。”雖然他最終還是將賽義夫丁送回了埃德薩,並未有強求要他回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也沒有另外派出官員去守埃德薩,但這是他對這個侄子的看重或者是憐憫嗎?

  當然不是。

  薩拉丁很清楚,若是十字軍能夠擊敗突厥人和摩蘇爾蘇丹的撒拉遜人,作為孤城的埃德薩也沒有辦法堅持太久,他或許是冷酷的,冷酷地看著他的侄子走向了一處必然會墜落的懸崖。

  圖蘭沙也曾經去哀求過他,他並沒有拒絕圖蘭沙,只是冷靜地告訴他說,如果他將賽義夫丁從埃德薩調回開羅,他的這個侄子必然會對他懷有怨恨。

  他可以將賽伊夫丁調回開羅,但前提是圖蘭沙必須能夠說服他。

  圖蘭沙確實做了很多努力,他的書信一封接著一封。但賽義夫丁他……他知道自己是沒法抵抗十字軍的大軍的,但他已經為之前的背信與失敗飽受恥辱,於是他在回覆他父親的信中毫不猶豫地說道,他這次將會與他的戰士以及城池共存亡,他會死在埃德薩。

  當然,他們最期望的事情莫過於在他們打下亞拉薩路的時候,埃德薩還未淪陷,那麼十字軍可能也會因為這座城市的特殊性而捨棄埃德薩回援亞拉薩路,而薩拉丁如果能夠守住亞拉薩路的話……等他們再也無法堅持下去,只能乘船離開的時候,撒拉遜人就同時有了埃德薩與亞拉薩路,但薩拉丁也知道,這不太可能。

  卡馬爾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紙條:“那些以撒人居然又和突厥塞爾柱人勾結在了一起。”他驚訝地問道,“他們這是怎麼了?發了瘋嗎?”

  薩拉丁只是笑笑:“這並不奇怪,那會兒之前,以撒人願意忍受國王、皇帝或者是蘇丹,又或者是哈里發的盤剝,甚至於驅逐、屠戮……無論是什麼,他們都無所謂,因為他們很清楚,高高在上的君王與大臣們缺不了他們。

  但我們的那位小朋友卻已經用他的實際行動做出了證明,他不需要這些以撒人,這比任何酷刑都來得可怕。

  任何一個以撒人,即便要跳三次火獄,也絕對不願意忍受有這麼一位君王在世上,他們沒有國家,沒有土地,沒有子民,沒有戰士,他們唯一能夠倚仗的就是君王們的懶惰和輕信。

  若是沒有了這些,他們根本無法在世上立足,遑論保持自己的宗教與傳統。

  塞薩爾叫他們沒了顧忌,他們想盡一切辦法的反撲,也不叫人奇怪。”

  “阿德亞曼城似乎已經驅逐了所有的以撒人。”

  “驅逐?據我所瞭解的突厥人可不會這樣浪費。”薩拉丁將紙條折起來,投入一旁的火盆中燒掉,“他們完全做得出來把以撒人趕出去,然後在半路把他們盡數殺死的事情。”

  “也不怪這些以撒人想要趁機一搏。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成功了,他們重新有了他們的君王,並且能夠登堂入室,或許不久之後,他們還會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軍隊。”

  “杜卡斯是一個新的王朝啊,何況在拜占庭,以撒人的地位原本就不像是在德意志或是法蘭克那樣低賤,矛盾也不是那麼尖銳,更不用說曼努埃爾一世曾經驅逐了所有的威尼斯人,這就導致了威尼斯人所留下的一些空缺需要以撒人來補足。

  他們能夠在杜卡斯面前獲得這樣的地位,也因為他們確實在王朝更替中起到了不容小覷的作用。”

  “我們確實應該好好了解一下這些以撒人了。”

  卡馬爾感嘆地說,他原先在阿頗勒的時候,並不覺得這個喜愛說謊、善於奉承、過於特立獨行的種族有什麼可值得注意的。但現在看起來……

  “今後我們也應該警惕起來……”

  說到這裡的時候,卡馬爾眉頭微微一蹙,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卻沒有馬上說出來,或許是他杞人憂天——剛才他突然想起,現在的亞歷山大就有許多以撒人。

第483章 兩場戰役(上)

  當後世的人們翻閱這個時期的史書時,埃德薩奪回戰與亞拉薩路守衛戰必然是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兩筆。

  這兩場戰役都可謂是聲勢浩大,意義明確。對於基督徒與十字軍而言,埃德薩於1144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陷落的過往曾令整個基督教世界不寒而慄,這彷彿是一種徵兆,一種對於基督徒來說極其慘烈的創傷,它打破了一個神話,那就是——十字軍是不可戰勝的。

  上帝或者是真主站在法蘭克人這一邊——這個說法早在第一次聖戰的時候就被教士們精心構築起來,並且用諸多的聖物以及勝利予以裝點——至少在聖城陷落之後埃德薩淪陷之前,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都那麼認為。

  但現在這道堅固的城牆被打破了,而這個裂痕是那樣的大,大到足以讓撒拉遜人看見他們的敵人露出的驚慌神色。

  這個訊息甚至讓當時的教皇尤金三世難以安枕,他請來了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宗教人物克萊爾沃的伯納德,由他發出呼召,發動第二次聖戰。

  第二次聖戰中,身份最為崇高的兩位莫過於法王路易七世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康拉德三世。可惜的是,他們還未抵達阿頗勒,便在途中因為突厥人的騷擾,斷糧缺水,疾病山洪等原因導致士氣低迷,人困馬乏,更叫人吃驚的是,一個國王和一個皇帝,竟然最終決定,不去收復埃德薩而是去攻打大馬士革……

  而大馬士革是當時十字軍的撒拉遜盟友……

  據後來人分析說,當時這位國王和這位皇帝所想的,或許並不是什麼天主的旨意,騎士的使命或者是別的什麼崇高的理由,他們就和最普通的強盜那樣,所渴求的就只有財富。

  當時的大馬士革富庶繁榮,當然比一個經過了數次戰火創傷的埃德薩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埃德薩沒有奪回就算了,他們圍攻大馬士革的計劃也失敗了,最終這兩位君主雙手空空地回了家。

  贊吉在1146年遇刺死亡後,約瑟林二世曾經短暫地奪回了埃德薩,但隨後又被贊吉之子努爾丁擊敗,城中的基督徒遭到了第二次清洗。

  從此之後,埃德薩就再也不是一個基督徒的城市,而是撒拉遜人所放牧的羊群了。

  幸好,第三次東征的結局令人欣慰,無論締造這一奇蹟的鮑德溫四世最終死於陰郑是死於原先的疾病,他所獲得的成果是毋庸置疑的巨大、輝煌——大馬士革、霍姆斯、哈馬、繼而是被譽為敘利亞珍珠的阿頗勒。

  對於那些虔盏娜藗儊碚f,這是上帝的光輝時隔百年之後,又重新照在了十字軍的身上,大量的年輕騎士再度湧入亞拉薩路,希望能夠用自己的刀劍為天主執行他的審判,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教堂,更多的信徒。

  而在第四次東征中,他們雖然遭遇了小小的挫敗,但只要能夠奪回埃德薩,那就如同一段被剪斷的亞麻布重新被放到織機上修補、延續,又或是像是一本精美的手抄本再被擱置了許久之後再度被翻開——只要能夠奪回埃德薩,十字軍的傳說就能夠在這片廣袤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繼續流傳下去,甚至傳到更遠的地方。

  對於阿頗勒等新佔領地來說,這也是一樁有利於基督徒的好事,以免這些城市重新被撒拉遜人奪回——基督徒能夠看明白的事情,撒拉遜人當然也能夠看明白,他們失望於北埃德薩的突厥人敗給了基督徒的事實,嘲笑蘇丹過於相信那些狡猾的以撒人,並在最後時刻拒絕了一個明智的提議,不曾固守在城中,而是出城與基督徒的軍隊決一死戰。

  “他們有‘法迪’(塞薩爾),”他們這樣說道,“我們的戰士寧願與野獸赤手空拳地搏鬥,用牙齒相互撕咬,也不願意去用血肉之軀去撞擊冰冷堅硬的巖山,一個戰士若是在戰場上隕落——無論是否連同著他的敵人一起,這種犧牲不但不會令人產生畏懼之情,反而能夠激起其他人心中的兇性,發誓要向他們的敵人討還這份血債。

  但如果一個戰士只是徒勞無益的將自己的性命葬送在陡峭的山壁或者是洶湧的海水之中,他的犧牲固然是可敬的,但也不得不讓人感到沮喪。”

  這次賽義夫丁終於按住了自己心中那頭咆哮的猛獸,他一早便放棄了出城與基督徒軍隊對抗的想法,而是默默開始積聚糧草,訓練士兵,加固城牆,埃德薩城堡經過多次攻打,最後一次更是千瘡百孔,即便努爾丁曾經多次修繕,但還是不盡如人意,尤其是曾經被贊吉攻破的地方。

  雖然最後撒拉遜人也曾對這段城牆進行過修復和加固,更是填充了許多碎石,以保證它不會像原來那樣輕易坍塌,但埃德薩城堡一直就有著一個天生的弱點。

  它不像艾爾茨或西庸城堡那樣,原先便矗立在一塊足夠大的岩石上,它的下方是堅實的夯土。

  努爾丁重新奪回了這座城堡之後,他不但在外面修築了外城,而且又在外城的城牆下修建了巨大的石頭斜坡,也就是說,如果攻城一方想要挖掘地道,用贊吉曾用過的辦法來導致城牆塌陷的話,他們的作業就會變得十分的緩慢而又艱難。

  這個艱難並不在於時間和補給。

  這裡多的是工兵和民夫,還有那些用來挖掘地道的工具——單嘴鎬。

  這個時代,鐵製工具硬度不夠,損耗會非常快,尤其是用來挖掘堅硬的泥土(其中還可能混雜碎石)時,但現在這不算什麼問題,塞薩爾在塞普勒斯的工匠已經開始按照他交給的鑄造法試製。

  來自於梅爾辛的煤炭在經過加工後極大地提高了熔爐內的溫度,赤紅的鐵水沿著溝渠流入模具,冷卻後取出,稍加打磨和修整就能一下子造出許多柄結實的鎬頭。

  這個速度和質量是以往的鍛造法遠遠不能企及的,挖掘地道的工匠與民夫一邊稱讚著這種新工具的便利、輕便和堅固,一邊又不由得惋惜它竟然被用在了這樣的地方。倒不是說不可以,只是眼看著這麼一件亮閃閃的好東西在自己手中損壞,總會有人捨不得。

  他們的心疼導致在悶熱、潮溼、黑暗的地下坑道中,還得加上一個監察官。

  他走來走去,督促著工匠和民夫們:“用力些,再用力些!不要吝嗇你手中的東西!加快速度!”

  損壞的鎬頭很快會被叱鋈ィ会嶂匦滤偷饺绽账谷诨癁殍F水,其中固然有些損耗,但這些損耗相比起埃德薩來,不值一提。

  很快又有一車一車的閃亮的新鎬頭送了過來。

  “你估計這要挖多久?”

  理檢視了一會兒,搖搖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也需要好幾週的時間。”

  他說的一切順利指的是在挖掘地下通道的時候,沒有遭到任何滋擾和阻撓的情況下,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不可能。

  塞薩爾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著,畢竟在之前的幾場攻城戰中,他對於挖掘地下通道的手法、要求以及可能遭遇的困難都不是很清楚,但無論是亨利六世還是理查,甚至腓力二世……在攻城戰的方面所積累的經驗都要比他多得多。

  現在外牆上的撒拉遜人已經開始攻擊那些被稱為“母豬”的工程器械車以及車下計程車兵,他們投擲火把、裝著油脂的罐子以及沉重的弩箭,一些車輛不得不退回到大營中,一旁的民夫馬上舀起沙土揚在上面以撲滅上面的火焰,也有倒霉計程車兵被穿透了木板的弩箭所傷,哀叫不已的被人抬進了醫護營地。

  同樣看過去的利奧波德不得不說,在這場遠征中,最幸叩木湍^於這些普通計程車兵和民夫了。

  無論是亨利六世之前遭遇到的那場騙局,還是在戰場上,這些受傷、生病計程車兵與民夫放在以往,都是絕對活不了的。

  君王們上戰場,身邊當然也會有教士。但這些教士自恃身份,並不會為普通人治療,或者說即便他們願意治療,普通人也支付不起醫療費——當然,這費用是以“奉獻”等名義收取的,但對於這些可憐人來說,有的時候他們寧願失去一條腿,或者是一隻手,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用性命換來的幾個銀幣。

  但現在這些營地中一直駐紮著幾個教士,甚至還有撒拉遜人的學者。

  這種景象著實叫人覺得古怪。但站在受傷和生病的人的立場上,發自內心地說,向誰祈恫皇瞧矶呢?如果他性命堪憂,生死只在須臾之間,哪怕需要他改信也無所謂啊,反正痊癒後也可以再改過來,或者是辦一場贖罪彌撒也就夠了——就算君王們也會這麼想,更不用說這些可能連十字都劃不好的農夫了。

  但他也發覺了,在這些醫護營帳中起到最大作用的——還是那些學生們,他們可能是預備教士、學者,但也有可能只是被買來的奴隸,被僱傭的僕人。

  但他們跑來跑去,端點熱水,擰著紗布,洗著床單,居然也能極大地安撫那些受傷或者是生病計程車兵那顆焦躁不安的心,當然,也有可能是一部分心理作用,盛裝著“真十字架”碎片的大十字架,就被立在一個醫護營地的中央,在陽光下,它所發出的光輝,甚至不遜色於天空中的太陽,而營帳的開口幾乎都朝向它,只要營帳中的傷者一抬眼睛就能看到,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天主的看護下。

  塞薩爾甚至允許他們去觸控真十字架外的聖物龕,雖然每天只有一次機會,但對於這些人也是莫大的安慰。

  理查卻沒注意這個,他一向就是個直來直往大大咧咧的人,他能夠分辨好壞,但看到好的,他並不會去深究它的源頭,覺得好,他就拿過來用,壞的就扔掉,就是那麼簡單。

  他只想著自己也該弄個什麼醫護營地,隨後就把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些工兵身上,有了那麼一個巨大的石頭斜坡,除了能夠延緩工兵挖掘地道的速度之外,還有的就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可以被外牆上的撒拉遜人看得很清楚。

  這次理查帶來了大量經驗豐富的工兵和地道兵,“經驗是最重要的。”他與塞薩爾說,“約瑟林一世就是那麼死的,”他毫不在意一旁的亨利六世投來的白眼,興致勃勃地說道。

  “1130年的時候,他在圍攻阿蘭的一個城堡,下去檢查坑道的時候,卻因為坑道不幸塌陷而被掩埋,他在事故中受了傷,一年後就死了。”

  他興高采烈地比劃著,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說的就是塞薩爾的先祖。“我帶來的工匠絕對沒問題。他們在這方面是老手。完全知道該怎麼挖,挖多深末端的長廊又該有多少體積,需要多少支撐用的木梁。對了,”他轉過頭來對塞薩爾說道:“還要謝謝亞美尼亞人邅淼哪绢^。”

  既然早就知道十字軍的目標是埃德薩,賽義夫丁早已命令他計程車兵們將周圍的樹木砍伐一空。

  幸好塞薩爾在此之前已經征服了亞美尼亞,亞美尼亞又多山林,邅淼臉淠旧踔林恍枰唵蔚男拚湍苓入坑道,用作支撐的木梁。

  “埃德薩城堡畢竟不是一座普通的軍事要塞,”理查說,“尤其在修築了外層以及外面的石頭斜坡之後,他們大概沒法用偽裝的工程車來掩蔽真正的地道開掘處。”

  雖然在地下也可以改變方向,但守軍方也不會對此束手無策。

  “一般而言,有兩種方法。”理查拿起一個酒杯向塞薩爾示意,“將杯子倒滿水,放在地面上觀察水紋震動,震動越強烈,就代表這個地方有可能會被挖通。”

  但這種方法只有在地道已逼近城牆的時候才能用。

  第二個方法就是打一口又窄又深的井,放一個人下去聽,聽那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當然,這種方法也可以讓那些被選中的人來做,尤其是在聽覺方面擁有著卓越天賦的那些。”

  “我們現在人手足夠物資充足,完全可以嘗試從更多地方挖掘。”利奧波德插嘴道。

  “但只要開始挖掘,越靠近城牆,被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賽義夫丁決定要和我們好好地打這一場守城戰,他肯定會做多手準備。一旦被發現,他們就有可能設法反制我們,譬如說在城牆可能塌陷的地方快速地建起城牆或是工事,又或是挖一個垂直地道,再往橫向挖,直到挖進我們的地道……”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不。”一開始還聽得興致勃勃的塞薩爾馬上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可能讓一個國王下到地道里去。”

  “身先士卒才是一位統帥應盡的義務,也是我的權力。”理查理直氣壯地說道。

  “不可測性太大了,你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樣的人,或者是發生怎樣的事故。亨利!”塞薩爾高聲叫道,而正在和亨利六世說話的腓力二世也同時將目光投了過來。

  他們聽了塞薩爾和理查的對話,頓時露出了一番不敢恭維的神情,顯然是持反對意見的。

  “你要打仗儘可以在戰場上肆意縱橫、馳騁往來,但一個國王若是死在了陰暗潮溼的地下通道里,這未免也太有損於一位君王應有的顏面了。”腓力二世是第一個這麼說的,理查二世噓了一聲。

  他曾被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抓住,被迫接受了十五萬馬克的勒索,但他也不是沒動過腦子的。

  可以說,當時他四面皆敵,甚至包括了曾經與他親如兄弟的腓力二世,他看不慣惺惺作態的腓力二世,也對那時候落井下石的亨利六世沒什麼好感。

  “讓他去!讓他去!”

  此時打破了這股令人不太愉快的氣氛的竟然是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他眉飛色舞地喊道,只差在手中打起個小鼓,“讓他去!這有什麼不好的,若是他死在了坑道里,我們甚至能少挖一座墳墓,只需要在城牆上立塊墓碑,墓碑上寫著‘上帝的騎士,英格蘭國王理查一世喪命於此,連同四十頭膘肥體壯的大豬。’你看如何?”

  理查差點氣得跳起來和他打一架!

  “這確實不是你該做的事情。”塞薩爾不得不好言相勸。

  他知道理查所說的反敵戰術。也就是說,首先在察覺到攻城一方挖掘地道時,守軍也可以從城內挖掘一道通向敵人的地道,只要衝破那堵薄薄的隔斷,無論是殺死對方的工兵,還是燒燬對方地道的支撐木杆,都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因此,無論是地道戰還是反地道戰都需要大量經驗豐富的人士,他們一邊挖掘,一邊傾聽,一旦發現對面也傳來了相同的響動,這就代表他們相隔不遠了。

  於是工匠、民夫這些沒有什麼戰鬥經驗的人,必須馬上後撤,換來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和騎士,若非如此的話,己方必然損失慘重——普通人在面對被選中者的時候毫無抵抗之力,尤其是在這種狹窄的地道中,長柄武器和弩箭、盾牌都作用不大,完全靠著個人的武力和強壯的軀體。

  更不用說剛剛就發生過一樁與地道戰相關的慘事,1107年,希臘人圍攻拜占庭城鎮杜拉佐時,同樣是守軍與攻城方在地道中遭遇,那時候守城一方只有普通的工匠——他們沒來得及換上戰鬥人員——於是所有人都被殺死了。

  這些人甚至不是死在刀劍之下——攻城方提前使用希臘火點燃了地道。當時的景象就連記錄這件事情的教士都為之顫抖不已,絕望的慘叫,滾滾的濃煙,脂肪與皮肉燃燒著的噼啪聲和焦臭氣味……還有那些最終凝固在地道坑壁上的黑色影子,那就是一個活地獄。

  像是這種戰鬥幾乎是不可測的,而且迴旋和躲避的餘地也很小,在戰場上理查可以得到教士們的祝福和扈從們的保護,站在地道里,即便是受到過天主賜福的騎士也是血肉之軀,他能夠承受得住上噸泥土的擠壓嗎?能夠承受得住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灼燒嗎?

  守軍中若是有一個強大的學者,不顧一切也要將理查留在這猶如陵墓般的洞穴之中,又該如何是好呢?

  腓力二世感覺到了理查對他的冷漠,但他不以為意,反而繼續勸說道,“其他不論,難道你願意讓塞薩爾與你一起下坑道嗎?”就這麼一說,帳篷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塞薩爾。

  雖然在戰鬥中,泥沼也好,沙地也好,甚至灘塗和血湖,騎士都不會在乎,但塞薩爾就站在那兒,如同黃金、白色大理石與翡翠,就算是一向無所顧忌的理查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你的勇武無人質疑,你的榮耀更是無需更多。如果你依然想要與朋友並肩作戰的話,你完全可以選擇攻城車,或者是在城牆塌陷的那一刻衝進去的第一批騎士,地下通道確實不怎麼適合你。”

  腓力二世委婉而謙和地說道,這下子就連理查也不由得緩和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