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27章

作者:九魚

  他之前也來過城堡,但那個時候它是那樣的高大,威嚴,氣派,完全不像是現在的這個樣子,是他長大了嗎?又或者是祖父的敘述將它一再地美化,所以他的記憶才會出錯?

  守林人不確定。但他從那些路過的朝聖者教士士兵,甚至只是一些普通的流民口中,也曾聽說過那位大人的事情,那位大人是很愛乾淨的,一些朝聖者甚至說亞拉薩路現在的街道比他們家的床榻還要乾淨,幾乎到了一拉衣服便能夠席地而睡的地步,沒有糞便,沒有泥土,沒有碎石,沒有死狗死貓,也不會有老鼠和甲蟲在你的身上鑽來鑽去,直到在你的耳朵和鼻孔裡安家。

  他也要求他的子民要保持乾淨,因為汙穢會引來名為瘟疫的魔鬼。

  為此,他甚至允許他們到他的山林中去撿拾柴火,並且以一個相當低廉的價格向民眾們售賣煤炭。

  他們這裡距離梅爾辛也不遠,但不要說是燒煤取暖了,他連見都沒有見過。不過若是他取得了煤炭,與其用它換取一時半刻的溫暖和亮光,倒不如將它們握起來,如同上帝投下天火一般的投入這座城堡呢。

  他的祖父曾經告訴過他說,這座城堡前前後後建造了大約一百年,即便是讓國王來住也完全值得——他這樣驕傲的說道。但事實上,它只有一座主堡以及外圍的一層城牆,附屬建築只有馬廄和上方的倉庫。

  主堡四四方方,面積差強人意,但僅有兩層,這就意味著底層的大廳將會是多用途的,廚房就設在有壁爐的一側——壁爐不僅用來照亮取暖,還用做煮湯和烤肉,經年每月都積累起來的汙垢與菸灰為又寬又大的壁爐鍍了一層烏黑髮亮的顏色,周圍的地面更是積起了一層層如同苔贪愕挠湍啵魃鳂樱蟠笮⌒〉南x子在石磚或寬或窄的縫隙中探頭探腦,蜿蜒爬行,溼漉漉的蒸汽從火上掛著的一口鍋子中一直升到了廳堂的天頂。

  據他的祖父說,當初曾祖父還打算請個畫師來為天頂畫上聖母像,來因為手頭拮据這件事情就沒有繼續下去,現在看起來也幸好沒有繼續下去,若不然讓那些油膩骯髒的蒸汽撲到了聖母的臉龐上,那是一件多麼褻瀆的事情啊。

  但聖母固然是逃過了一劫,從梁上懸下的旗幟,以及牆壁周圍覆蓋著的幾張掛毯,卻只能在這裡忍受薰染的折磨。

  祖父曾經如數家珍般地談論那幾張掛毯上描述了怎樣的情景,留存瞭如何的功勳,怎樣的色彩鮮豔而又圖案精細——上面甚至還有吟遊詩人向來讚頌此處主人的詩歌。

  但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所有的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看不清顏色也看不清圖案,像是有人將那些精美的畫面揭了下來,揉進了麵糰,然後把它們揉作了一處,又放進了鍋子裡煮,才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景象。

  像是這樣的大廳中,通常都會有好幾張長桌以及配套的凳子,在這座城堡中住著的主人,他的家人以及他的騎士、扈從、僕人都會在這裡用餐。

  但因為這個城堡沒有更多的房間了,所以那些騎士和僕人也都睡在這裡,餐桌上當然是沒有亞麻桌布這樣的東西的,甚至擦得不夠乾淨,還可以看見亮閃閃的油汙和頑固的斑點,但已經有兩個身份高貴的騎士睡在了上面,他們用斗篷裹住自己,將身體蜷縮起來,枕著,或者是靠著自己的馬鞍,他們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睡眠方式,泰然自若,時不時地還會咂個嘴,放個屁。

  那些地位較為低下的扈從、僕役、管事——如果他們無需返回村莊的話,要麼就睡在由幾張長凳搭起來的便捷床榻上,要麼就直接睡在地下,就像是守林人剛進來時踩到的那個。

  地面上到處都是交疊的胳膊,伸出的腿,一蓬蓬如同草團般的鬍鬚……他們小心的從中找出一條障礙物不那麼多的小徑,一直走到廳堂的深處,緊靠著牆壁,那裡架著一座木梯。

  與後世人們想像的不同,如聖十字堡,大馬士革堡以及蘇丹薩拉丁在埃及修築的薩拉丁堡,努爾丁的阿頗勒堡都是相當罕見的,城堡也有大有小,有好有壞,這座城堡無疑屬於後者,這裡的主人甚至沒那個心思為它修築一道結實的石頭樓梯,甚至用來搭建二層的建材也只是木頭——先架起木梁,而後往上鋪設板材,鋪上泥土。

  樓梯雖然用了相對昂貴的橄欖木製造,但因為年月長久又一直被那些高大強壯的騎士們踩來踩去,早已不堪重負,以至於不能夠兩個人同時在上面走,只能一個一個來。

  或許在對敵的時候,這反而是個優點,但在平常的時候,這種嘎吱嘎吱的配樂再加上主人的大放厥詞便變得可笑了起來。

  守林人跟著一排屁股往上爬去,上層的房間勉強被隔成了兩處臥室,以及一個半開放的會客區域,因為它與樓梯間之間沒有任何屏障阻隔,瓦安正裹著一件熊皮大氅,面色陰沉的坐在一張椅子裡,他的腳邊擺著一個火盆,左手邊則是一個實心的煤爐。

  守林人一瞧,便知道這個煤爐可能也是來自於塞普勒斯或者是亞拉薩路,因為在這座小小的領地上只有一個鐵匠,而他的手藝顯然沒有那麼精湛,要他敲個方形的爐子還行,敲個圓形的爐子,他絕對做不到這樣整齊而又嚴謹,火盆裡燒著木炭,而煤爐裡燒著的就是蜂窩煤,最上面的那塊已經發白,該換了——瓦安想要叫僕人,但他又捨不得,哪怕這裡的蜂窩煤價格可要比法蘭克或者是英格蘭的便宜多了。

  但他現在手上的錢幾乎全都用在了籌備馬匹、盔甲和招募士兵上,他並不想反對他們的新國王,對於他這樣的小貴族來說,哪位來做這個亞美尼亞國王都是一樣的。

  但這個新國王有個地方戳中了他的軟肋,那就是對奴隸貿易的深惡痛絕。

  瓦安只有這麼一片貧瘠的領地,他又能從哪兒弄錢呢?

  就如同曾經的姆萊,他不但襲擊過朝聖者,商人,還攻打過其他的領主,從他們那裡劫掠平民而後賣給奴隸商人,他還給那些奴隸商人廣開方便之門,他們不但可以在他的領地上通行無阻,還能夠在他這裡藏匿“貨物”逃脫追兵,當然,這些奴隸商人給他的回報也是頗令他滿意的,至少比他這座領地能夠產出的東西多得多。

  但新國王來了。

  新國王雖然沒有禁絕奴隸貿易,但他的法律已經註定了奴隸貿易必然會在他的領地上逐漸式微,到時候他又該怎麼辦呢?瓦安不是一個目光短湹娜耍粫鹊阶咄稛o路才想起反抗。

  “只需要您退一步就行了。”他咕噥道,只不過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守林人被帶到了他的面前,即便知道對方也算是自己的血親,但守林人還是立即將身體匍匐了下來。

  很臭。

  在建造城堡的時候,人們將泥土鋪在地板上,既能填補縫隙,又能夠增強韌性,還免除了打磨和修整的程式,之後再夯實,抹平,鋪上地毯,看起來也很有點樣子,但地毯只有那麼一塊,可不會鋪在守林人的腳下。

  這些泥土浸透了廳堂中的那種油膩氣息,甚至還有一陣陣尿液和糞便的騷味和臭味,但瓦安可不這麼覺得,他甚至覺得讓守林人這麼一個卑賤的小玩意兒,跪在這裡都是玷汙了這塊地面,他戳動著自己粗壯的手指,抬起眼睛來,他的眼睛有點像豬眼,眼皮肥厚,眼裂很小,雖然他也是被選中的人,長得足夠高大,但他還是會時不時地翻起眼睛,露出白色的部分,讓人一見便覺得心驚膽戰,彷彿被什麼不祥的東西窺視著似的。

  但要仔細看,他的臉上確實有著一些與守林人相似的特徵,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便愈發地不快起來,“你沒好好幹活,讓我的財產受到了損失。原本你還有你的那頭母豬以及那個小畜生就該被罰去做農奴。

  當然,你不希望如此,對不對?

  而你又足夠幸撸龅搅宋疫@個慈悲的人,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繼續浪費一位尊貴之人的時間,若是你不曾帶來任何一樣我覺得有用的訊息,就是罪上加罪。”他用指甲挖著椅子扶手上的一處雕刻煩躁地說道,“我會把你砍碎了,煮成湯,加上你的女人和小崽子,畢竟我們現在很缺糧食,這樣也可以算是為我稍稍挽回一些損失。”

  他惡劣無比的恫嚇道。

  守林人的心中卻沒有多少畏懼。他難道還不知道這些人嗎?

  他只是更為恭敬地將額頭砸在地面上,當他開始說話的時候,牙齒幾乎要碰到泥土——他沒有辯解和哀求,沒有說自己一個不曾被選中的,瘦弱的人,如何去對抗一個帶著兩名騎士以及數位武裝侍從的教士,他知道說了也沒用,“但您就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了我嗎?”

  “我怎麼知道?”瓦安嘲諷道,“你偷了他們的東西,又或者是幹了他們某個人的屁股?”

  周圍的人,無論是警役頭目還是僕人都馬上笑得前仰後合——這個笑話可能沒那麼好笑,但既然是瓦安說的笑話,他們就得笑,瓦安也拍打著扶手,發出瞭如同風箱被拉扯到極點時發出的那種呼哧呼哧的笑聲。

  但他的嘴角不多久便向下彎起,顯然快要不耐煩了。

  守林人連忙說道,“我聽到他們說那位教士乃是亞美尼亞大主教的使者。”

  “哦?”瓦安飛起眉毛,他的眉毛又短又粗,就像是兩柄掃帚。

  “不但如此,我還聽那位教士說,他們此次是要去亞拉薩路,去見亞拉薩路的攝政。”

  “啊……啊……”瓦安啊了兩聲,隨即陷入了思考,這對他來說有些難……亞美尼亞大主教……使者……亞拉薩路……攝政,也就是他們的新國王……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嘴巴也越咧越大,毫無疑問,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他必然是站在大貴族,甚至於赫托姆這一邊的,而亞美尼亞大主教的這種行為已經等於背叛了赫托姆與他的敵人勾結。

  如果他能夠抓到他們,無論是藉此向亞美尼亞大主教勒索,又或者是送到赫托姆面前去邀功,對他這樣的小貴族來說,都是一筆天降的橫財。

  他張開嘴,彷彿想要大笑,隨即又突然變了臉色,他左右找了找,抓起掛在火盆旁的鐵鉤猛的向守林人擲去,幸好守林人將頭顱放得格外低,這一下子並沒有擊中他的頭,但擊中了他拱起的脊背。

  他被打得歪了過去,疼得齜牙咧嘴。

  “你為什麼不早說啊,為什麼不早說?”瓦安咆哮道,一把拽開了身上的熊皮大氅,焦灼無比地走了兩步,每一步都踏著樓板噔噔作響,“快!快!”他喊道,“快拿我的鍊甲來,快牽我的馬來,我們要追上去,把他們抓住!”

  他抓住守林人,又向他確定了使者身邊確實只有兩個騎士,幾個武裝侍從,趁著這時候,一旁的扈從跳了起來,跑到箱子邊捧出鍊甲,以及襯在裡面的羊毛長內衣,瓦安不住嘴地催促著他們,還在吩咐侍從將騎士和其他人全都叫起來,侍從咚咚咚的下去了,守林人可以聽到下方的廳堂裡也開始忙亂了起來,他努力蜷縮身體,把自己蜷縮到壁爐的火光,以及火把都照不到的陰影裡。

  但瓦安挪動著臃腫的身軀走下樓梯之前,還是想起了他,隨手一指,“把他也帶上!”

  守林人被套上了一根牛皮索圈,一個扈從就像是牽著一條狗似的把他拉到了城堡外面。

  “給我一匹馬!給我一匹馬!或是把我放在馬上!”守林人緊抓著牛皮索喊道,扈從卻惡劣地咧嘴一笑,“沒多餘的馬給你騎,‘老爺’!你就跟著吧,跟緊點!”

  城堡的大門開啟,瓦安率領著騎士們呼嘯而出,這是一支只有幾十個人的隊伍,但要對付那個教士和兩個騎士,足夠了。

  雖然在踏出城堡之前,瓦安也有些猶豫,現在不是追擊的好時候——除了這些人可能已走出一段路之外,還有的就是太陽已經落下,月亮升起,天色雖然明亮,但在黑夜裡縱馬賓士依然是每個騎士都會盡量避免的事情,但想到有這麼一大筆財寶正在向自己招手,他根本無法控制得住心中的貪慾。

  扈從又很快將守林人交給了一個武裝侍從,他也趕著去爭功呢。

  萬幸的是,這個武裝侍從所騎的是一匹騾子,即便如此,在騾子小步快跑的時候,守林人依然跟得十分辛苦,但他根本不敢停下自己的腳步,他敢擔保,若是他停下了腳步,這個武裝侍從真的有可能看著他被活活拖死。

  他一邊跑一邊倉皇地將眼睛投向遠處的黑暗。

  他們在嗎?

  在的。

  螳螂伸開了強壯的雙臂,想要捕捉正在貪婪吮吸樹汁的蟬,卻沒有發現自己身後的黃雀早已蓄勢待發。

  “我看到火光了!”一個騎士發出了尖銳的喊叫聲。

  “別大喊大叫!蠢貨!”瓦安叫道,同時欣喜若狂,看來那個教士並未去尋找村莊落腳,而是隨意在路邊找了一個地方落腳——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的朝聖者,他又是擔心,又是焦急,拼命地向前衝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火堆邊的人也看到了他們,幾個小黑點開始迅速地移動起來,是想要逃跑嗎?但就算不要行李,上馬,提速也是需要一段時間的,瓦安咧開了嘴,“衝上去,!”

  他已經看到那個教士了,兩個騎士,幾個侍從,沒錯,就是他們!

  瓦安恨不能長出翅膀,或是如青蛙一般有著兩條長腿,一跳就跳到他們身邊,但他可以確定能夠追上這些人——再快些,他已經能夠看清那幾張張皇的面孔了!

  而就在他幾乎要笑出聲來的時候,一聲“嘣”驟然在前方響起,瓦安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在陰影中射出了弩箭,他本能地低頭避讓,一邊在心中咒罵那些卑劣到完全不顧騎士道義的小人。

  但那並不是一支弩箭,雖然同樣致命。

  那是一根原先垂落在地上,不靠近看根本發覺不了,又在瓦安的馬距離不過三尺的時候,猛然繃緊,位置正在戰馬膝蓋的下方——正是最危險又最不好發力的地方,雖然拉動機關的人也被一股大力拋了出去,但隨著一聲悲鳴,瓦安的坐騎隨之傾倒,把主人狠狠地拋在了地上。

第459章 三個七天(6)

  “瓦安?這是個人還是個地方?”

  “一個人。”塞薩爾折起信鴿帶來的紙條,放在蠟燭上焚燬,他站起身來,帶著洛倫茲走到被掛起來的地圖前,他沿著黑色、藍色與金色的密集線條一路向下找到瓦安的座標——“它距離梅爾辛並不遠,是座小城,不,它甚至不該被稱作一座小城,只不過是一座環繞著古舊的城堡而建立起來的幾個村莊。”

  那裡的領主是他的反對者,塞薩爾很清楚他為什麼不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瓦安的領地狹小,貧瘠又多山地和鹽鹼土,幾乎沒有任何出產,於是他就和曾經的亞美尼亞王子姆萊那樣,靠劫掠和庇護罪人來滿足自己的慾望——奴隸商人、走私犯、騙子、盜佟瓭鷿惶谩�

  相對的,他對那些良善的人卻是萬分苛刻,哪怕對方是他的朋友,兄弟。

  塞薩爾這裡就有一個與瓦安一同進入教堂進行“揀選儀式”的人,他不喜歡瓦安,即便瓦安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無血緣的兄弟,但他因為他的耿直受過瓦安的斥責和懲罰,他自告奮勇地想要去說服瓦安——如果無法說服就攻打,但被塞薩爾拒絕了,沒必要。

  他所面對的敵人雖然多,但瓦安絕對不在需要注意的名單上,塞薩爾之所以能夠馬上將這個名字和人聯絡起來,還是因為不久前吹笛手給他送來的一份情報——提到了亞美尼亞大主教可能會派來使者。

  塞薩爾對那些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不太感興趣,也不認為他們能對自己有多大影響——因此,無論是亞美尼亞大主教,還是其他的王公大臣派來的使者,他都只是吩咐下屬找個地方將他們拘起來——如果他們沒能提供什麼至關重要的資訊。

  洛倫茲看到自己的父親拿起一面紅色的小旗插在了他之前指出的地方,“咦,那裡已經被我們拿下了嗎?”

  “是的。”塞薩爾在這場戰爭中給了吹笛手和“小鳥們”一些不同尋常的權力——一個讓任何一個騎士聽到都會驚駭莫名的權力——他們有權向塞薩爾的敵人發起挑戰,或者是進攻。

  之前確實有善於喬裝改扮的騎士帶著幾個侍從設法混入了敵人的城堡,而後趁著他們酣然入睡,或者是酩酊大醉的時候,在城牆上垂下吊索,或者是開啟城門,奪取城牆,幫助自己的軍隊來獲得勝利的故事。

  但無論如何,那也是騎士。

  而塞薩爾手下的那些是什麼呢?是農民,是工匠,是商人,一些人甚至不算是個士兵。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或許只有寥寥幾人,但願意幫助他們的人,卻格外的多。

  亞美尼亞貴族起初有著十分美好的設想……在魯本三世以及受他盛情相邀的西西里的羅傑不曾顯示出一個君王應有的勇氣與力量時,他們便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他們,轉而去迎接新主人。

  而這個新主人是誰?他們大概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有可能,他們當然會歡迎一個信奉基督教的主人,最好是和他們更為接近的那個教派。

  塞薩爾的身份模稜兩可,但直至今日他在戰場上從未有敗績,雖然他與羅馬教會的關係不佳,也已經皈依了正統教會,但也只有這麼一個缺憾,最好的是,他是亞拉薩路的攝政,敘利亞的總督,更是埃德薩伯爵。

  也就是說,即便他們奉上了王冠,他也未必會留在亞美尼亞做亞美尼亞的國王。

  當然,如果他要想留下,亞美尼亞貴族也有的是辦法把他架空。

  可惜的是,塞薩爾既然決定要拿下亞美尼亞,就不可能毫無準備。他來過又離開,但就如一場狂暴的驟雨,讓那些深深埋在泥土中的種子覺察到了新的生機,他的故事與傳說,不斷地被吹笛手和小鳥帶往城市、田野甚至荒原、山嶺,那些亞美尼亞的親王們不屑一顧的地方。

  那些不曾被視作人的人能夠迸發出多大的力量,在另一個世界中,他便已經見過和聽過了。

  ——————

  守林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在最前面的領主和騎士們人仰馬翻的時候,後面的扈從也察覺到了不對,他馬上驅使騾子想要去看個究竟,確定自己是該逃跑,還是留下來幫著老爺打仗,他完全忘記了他的騾子上還牽著一個可憐的囚犯。

  守林人一開始還能跟著這頭騾子跑,一邊跑,還在慶幸自己在找到管事之前吃掉了那些珍藏起來的食物,若不然,他只怕一步都邁不動,只能倒在地上,被騾子活活拖死了,但跑出了幾百尺後,他也開始氣喘吁吁,步履沉重,哪怕他從骨髓裡榨出了最後一絲力氣,但還是在一個踉蹌後摔倒在地上。

  系在他脖子和手腕上的繩索同時拉緊,他被拖著走過了又一個一百尺,直至一枚弩箭射穿了那個武裝侍從的脖子,把他從騾子上打下來。

  隨後有人拉住了這頭騾子,並且砍斷了那兩根要命的絞索。即便如此,守林人一時半會也根本爬不起來,他可以感覺到有人把他扶了起來,托著他的頭往他嘴裡滴了幾滴酒。

  他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酒,只知道那珍貴的液體,碰到他的舌頭,就化作了一團火焰,從他的口腔直入食道,從食道直入腸胃,然後又湧向四肢百骸,他大口地呼吸著,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那個人,是朝聖者。

  “你還能堅持嗎?”朝聖者問道。

  守林人沒法說話,只能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焦急,他知道這個朝聖者不是普通人,即便少了條胳膊,他至少也是個士兵——他現在應當趕上去參與到戰鬥中。這樣戰鬥結束的時候,他才能有屬於自己的賞錢分——他已經夠倒霉的了。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少了一條手臂,就是個廢人了,如果再不得被看重,今後該怎麼辦呢?

  朝聖者完全看不懂守林人的眼神,或者幾年前他會想到的,但幾年後他完全無法領會到守林人心中的焦急,他把看守提起來——雖然他只有一隻手,但他的這隻手臂顯然有著常人三倍的力氣。

  守林人被提到一棵樹下坐下,然後朝聖者站起身舉目眺望,火光亮起的地方正在爆發一場戰鬥,他確實有些擔心,畢竟他雖然看過那些小鳥兒們殺人,而他所召集起來的幾個吹笛手也各有各的本事,但對方畢竟是受過賜福的騎士。

  絆馬索只能讓他們失去坐騎,但這些騎士在比武大會的時候可以撞得石牆哐啷作響,摔一跤還不至於讓他們失去全部的戰鬥力,只是他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照顧差點就被勒死的守林人。

  守林人感覺到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了自己的脖頸,他嚇了一跳,隨後便發現是朝聖者正在為他挑開脖子上緊勒的那條牛皮索,他向對方點頭致謝,然後將手伸過去,先割斷了手上的牛皮索,再一起解決脖子上的。

  他們並沒有等待多久。

  一個身材曼妙的女郎踩踏著如同白銀般的月光來到了他們的面前,她的胸膛激烈地起伏著,即便在月光下也依然可以看得出她面色緋紅,眼神迷離,彷彿剛才不是經過了一場戰鬥,而是赴了一場淋漓的歡宴。

  她雖然不是被選中的,卻也是個受過正統訓練的阿薩辛刺客,她的老師就是白鳥萊拉。

  “我記得那兒至少有三個騎士。”朝聖者有些驚訝地問道,那隻小鳥只是莞爾一笑,確實有三個騎士,而且被選中的人往往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確實非常棘手,尤其是對於他們來說,但他們帶來的可不單單是絆馬索,還有一張很大的網。

  這張網是用亞麻、牛皮、人的頭髮,以及鐵絲絞在一起做成的。

  他們去找其他受過賜福的騎士試過,一時半會很難掙脫得開,而且浸溼後可以抵禦短時間的火燒,他們就用這種方法近似於折磨的殺死了那位名為瓦安的領主,以及他的兩個騎士。

  另外的二十幾個武裝侍從和扈從就無需多說了,小鳥兒們的兇狠,即便是身為同僚的吹笛手也會畏懼。

  小鳥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一直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和朝聖者的人,“是那個守林人?”

  朝聖者點了點頭。

  “哦,那麼待會兒我們還要他幫個忙。”小鳥說:“我可不想攻城。”

  守林人將瓦安的頭顱帶回了城堡,丟在了其他人的面前,他們一看,便驚恐萬分,失去了戰意——“國王的大軍很快就到。”守林人疲憊地說道,“你們想要為瓦安殉葬嗎?”

  瓦安帶走了所有的騎士和扈從,留下的只是一些普通計程車兵和僕人,他們很快便投降了,朝聖者和他的同僚接手了這裡。

  “你們可以走,可以留,但這座城堡中不會再有你們的位置,”朝聖者停頓了一下,又指了指守林人:“他們之中有犯過罪的人嗎?”

  有,當然有。像瓦安這種薄情寡義,無惡不作的人身邊怎麼可能有好人存在呢?即便有,也已經被他殺了,只不過有些人犯的罪輕些,只不過偷盜商人的錢財,敲詐農民,又或者是強迫女孩與之歡好等等,像是這種人,挨幾棍子趕走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