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21章

作者:九魚

  當然,對於這些大孩子們的“廝殺”,成年人們通常只是付之一笑,只是這次略有不同,因為兩支隊伍中的一支竟然有一些撒拉遜人,亨利六世聽說過塞薩爾麾下有些撒拉遜人的年輕戰士,但沒在意——他的軍隊裡也有,至於這些撒拉遜人與基督徒騎士會不會有衝突,有是有的,但騎士們也知道對方至少暫時是同僚,不會做得太過分。

  相對激烈的矛盾倒是經常發生在扈從和侍從之間,而這時候已經有人在憤怒地指出,不該讓這些撒拉遜人進入神聖的比武場。

  “哦,”那支有著撒拉遜人的隊伍中的首領——“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罩袍,披著赤紅色的斗篷,鍊甲閃閃發亮,正在同伴的幫助下戴好頭盔:“你怕了。”

  那個大聲指責他的人——正是亨利六世的弟弟奧托,他聞言頓時漲紅了臉,用力往地上唾了一口:“天主寬仁!竟然給了你這樣的人一份恩賜!好,你若是願意與異教徒站在一起,那就和異教徒站在一起吧,等我把你打倒在塵埃裡,準要剝去你的鍊甲,連帶你的袍子,靴子,叫你赤身裸體地走過街道,實實在在地出一次醜!”

  一股銳利的視線馬上刺了過來,奧托忍不住微微一顫,奇怪自己怎麼會突然發抖,是風嗎?而在他還在搜尋的時候,艾博格已經收回了目光。

  結果是無需多說的,扈從間的戰鬥也是公平的,對面有幾個獲得過賜福的人,自己這方也會有幾個獲得過賜福的人,但洛倫茲這支隊伍裡都是經歷過真正戰爭的人,與這些才從宮廷和城堡裡出來的扈從戰鬥……費了點時間,畢竟他們不能真殺了對手是吧。

  不過洛倫茲的對手都被打得很慘,尤其是奧托,他注意到了!為首的那個綠眼睛小子逮住了他,卻沒有叫身邊的人把他捆起來當俘虜,而是一邊大叫著“好傢伙,好傢伙!”一邊狠勁兒地揍他,他身邊還有個尤其可惡的傢伙,喊著什麼“頭盔歸我了!”一刀子切開他的頭盔繫帶,把他的頭盔拔走了,然後,那個綠眼睛小子就瞅著他的臉錘!

  對了,好像還有另一個瘦瘦小小但力氣很大的傢伙在攔著別人,不叫他們過來救援。

  亨利六世木然地看著自己的弟弟變成了一個青青紫紫的豬頭。

  他當然知道“拉尼”就是塞薩爾的長女洛倫茲。

  一開始的時候不知道,但等到第三次東征結束,也就知道了,他的驚訝自不待言,倒是他的父親腓特烈一世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您應該告訴我的!不,您還真的把她當做一個扈從使喚!”

  “告訴你,你又能幹什麼呢?”腓特烈一世翻了個白眼。

  “我當然是……”按照亨利六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設法把塞薩爾約出來,請求他不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女兒,女兒,姐妹,母親都是該受到保護的,塞薩爾卻將她帶到戰場上,讓她直面鮮血、痛苦和死亡,扈從接觸的屍體,甚至要比騎士更多,因為他們通常都是打掃戰場的最佳人選。

  “如果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腓特烈一世說道,“不用你,我都會走到她的父親面前,要求他馬上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但你應當知道,‘拉尼’是經過揀選的,是被選中的,你明白嗎?”

  腓特烈一世迅速地說了下去,並不給他兒子思考的時間:“換做別人,或許會直接將女兒囚禁起來,或是送入修道院,但塞薩爾不同,他甚至連別人的孩子都會去愛,別說是自己的女兒了。

  不僅如此,塞薩爾和羅馬教會的關係,嘿,你也是知道的,教會完全有可能指認她是一個女巫或者是魔鬼的娼婦。

  他們可能要求審判什麼的……別說塞薩爾了,換做你,你能忍受自己的女兒遭受這樣的羞辱嗎?”

  “不能。”亨利六世承認,他看重兒子,但也會愛自己的女兒。

  “只不過塞薩爾比我們都大膽得多了。

  如果他將女兒藏起來,不說她的將來會有多麼黑暗——幾乎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了,一個秘密也不可能被永遠地掩藏住,所以,他索性將她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拉尼’的身份只是暫時的,畢竟,若是一開始的時候他就讓洛倫茲上戰場,多得是人來阻撓,現在麼?

  ‘拉尼’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是麼。

  她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現在這樁事情就是個公開的秘密,從我們開始,漸漸的向著中上層或者是中層轉移——我想‘拉尼’的扈從生涯也只會持續到她十四歲,甚至可能就在這次的戰場上……”

  “你是說……”

  “在戰場上,領主或者國王冊封騎士是一件很常見的事情。而到那時候,他可能會卸下作為男性的偽裝,以一個女子的身份成為女性騎士。”

  “那些騎士會反對嗎?”

  “你覺得他們會嗎?他們跟隨著塞薩爾,就像跟隨著他們的父親,他們的君王,甚至於他們的主……”最後一句話腓特烈一世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但亨利六世還是聽見了。

  “何況在此之前,洛倫茲已經以拉尼的身份與他們並肩作戰許多年,她在戰場上並未獲得任何優待,也同樣遭遇了許多危險,救人,也被救,身上留下過鮮血流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臭烘烘,黑乎乎的帳篷裡或是餵馬的乾草堆上睡覺,和他們一起擠著打水,在一個鍋子裡吃飯,也曾與他們一起跪在地上,為死去的人祈丁和他們一起分賞錢。

  更不用說與‘他’交好的,不只是有基督徒,還有一批撒拉遜人——那群來自於大馬士革的遺孤,他們被他們的族人拋棄了,又承蒙塞薩爾的恩情,才得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人。因此,他們雖是撒拉遜人卻曾經向塞薩爾發過誓,要把他看作自己的蘇丹。

  如果說洛倫茲在十字軍中還是個扈從,在那群少年人中已經是個首領了。”

  腓特烈一世眨眨眼,“她未必需要別人的認可。”

  亨利六世曾經聽說她與那些撒拉遜的年輕戰士們掃蕩了大馬士革周遭的最後一個盜匪團,而且她現在還在撒拉遜人的課堂上課,一個普通的騎士聽了,或許只會覺得荒誕,但亨利六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就算塞薩爾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了,洛倫茲作為他的女兒依然可以得到一片領地。

  這片領地未必是伯利恆,但很有可能是大馬士革或者是敘利亞的某一處。

  這樣洛倫茲的身份和嫁妝完全夠了,何況他的弟弟奧托事實上——真不怎麼樣,就算他是他的兄長也要這麼說!若是如此,能夠有一個作風和手段同樣強硬的妻子,對他來說不是壞事,反而是件好事,反正無論在法蘭克還是在亞拉薩路,都多的是代丈夫管理領地,統率軍隊的妻子……

  但現在看起來,估計他都不用去問塞薩爾了,亨利六世看著那個差點被‘拉尼’打得鼻青眼腫,只知道蜷縮在角落裡哀哀直叫的弟弟,心中充滿了無可奈何,“算了……還是,算了吧。”

  如果奧托知道自己竟然要將這麼個女孩帶來給他做妻子的話,說不定得一場接著一場的做噩夢。

  “拉尼”獲得了這場比武的冠軍,“他”俘虜的人最多,身份最高貴,贖金也最豐厚,“他”接過一旁人送來的花冠,用長矛挑著遞到女王伊莎貝拉的面前。

  伊莎貝拉莞爾一笑,拿起花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第451章 諸王齊聚(6)

  這時候或許就有人要問了,諸王群聚於此,那位來自於奧地利的大公利奧波德又去了哪兒呢?

  或許,你可以往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禮拜堂或者修道院裡去看看,你會遇到一個外來的修士,要麼在與人喋喋不休地辯論,要麼在認認真真地為人祈叮N就是在為人做各種各樣的聖事,去聆聽懺悔,去消弭罪孽,去主持婚禮……

  後者尤其多。

  這個體型高大,肩膀寬闊,看上去更像個騎士的修士,當然不是別人,正是我們今天的主角大公利奧波德。

  即便要由塞薩爾來做這個裁判,他也不得不承認。在作為統治者這一方面,大公利奧波德完全勝過了理查。

  雖然他不至於像塞薩爾那樣,簡直可以說是溺愛般地對待領地上的民眾,卻沒有做出什麼惡劣或者是卑鄙的事情,而且他對城市建設一向有著極大的熱忱,在其他的領主與君王都在忙於建造宮殿和城堡時,他重建了整個維也納。

  當然,理查德的十五萬馬克的贖金極大地加快了他重建的腳步,以至於他敢於如塞普勒斯人那般奢侈地使用水泥澆築的路面和城牆。

  他最早聽到塞薩爾的名字,還是從理查這裡來的——而兩人都不曾提及過的是,最終讓他們在宴會上大打出手的也是塞薩爾,因為大公利奧波德波德根本不認為世上竟有這樣的完人。

  那時正是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前夕,依然有些人認為塞薩爾的出身值得商榷,之前也不是沒有出過國王為了拔擢自己出身卑微的心腹,而為他偽造出身的事情,但理查對塞薩爾的愛和信任是毋庸置疑的,他聽到大公如此詆譭自己的朋友,便怒上心頭,和他惡狠狠的打了一架。

  這一架對於大公利奧波德來說,很難說是福是禍。

  禍不必多說,好在於他藉著英國君王侮辱了德意志大公的名頭得到了一大筆賠償——也就是理查的贖金;還有的一部分就是,他沒能去成聖地,但在那段日子裡,他成功地將維也納打造成了一個十字軍騎士東征時必經的一個樞紐城市——他一邊咬著被理查打得搖搖晃晃的那幾顆牙齒,一邊迅速地頒發命令,簽署特許狀和通行證,讓他的商人往四面八方去搜集糧草、皮革、鋼鐵……

  總之,一個騎士在遠征中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都可以在維也納買到,於是願意在他的城市中稍加盤桓,並且放心大肆補給的騎士便越來越多。

  第三次東征結束之後,騎士重新返回到這裡,他們的湧入再次給維也納帶來了勃勃生機。

  只不過大公利奧波德所準備的一些贖買、抵押、貨幣兌換之類勾當沒能獲得太多的青睞,他問了之後才知道,大部分騎士的戰利品都已經在戰場上解決掉了,他們帶回來的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券。憑著這張紙券,他們能夠在英格蘭以及法蘭克的諸多大城市中,直接換取實打實的金幣和銀幣。

  一開始利奧波德還以為是腓特烈一世的所為,但他也打聽過了,腓特烈一世身邊並未帶著擅長經濟學和金融學的學者或是教士,也許是腓力二世,但腓力二世還未等打完仗就回到了他的巴黎,而且他在回信中也明確地說道,這並非是他的授意。

  那麼理查呢,大公利奧波德才不相信理查能有這個腦子,他的身邊也沒有這樣的人,跟隨著他的全都是和他那樣沒頭沒腦,活像是一團蒼蠅奔來奔去的騎士們。

  或許是聖殿騎士團?

  但隨著往來維也納的騎士和吟遊詩人越來越多。他聽到的有關於塞薩爾的事情也越來越多——難道是他身邊的那些威尼斯人?確實有可能,威尼斯人也是一群極其善於算計和謩澋纳倘恕�

  就當他想著該如何找到一個對塞薩爾較為熟悉的人時,塞薩爾的使者抵達了維也納。

  利奧波德可以說是興致勃勃地接受了這個使者,並且馬上開啟了他所帶來的信件。這封信是塞薩爾親手寫的。可以說,在他扣押了理查後,各方的君主反應不一,包括羅馬教會在內,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做了一番表面文章,試圖從中說和,當然,利奧波德是不會被輕易打動的。

  那些暗中的盟友也不會容許他被打動。

  天曉得,十五萬馬克正是他們幾番商議後定下來的數字,既能夠讓英格蘭傷筋動骨,又不至於讓他們放棄理查,別忘記倫敦還有一個躍躍欲試的約翰呢,

  來信者似乎也已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塞薩爾曾經提醒過理查在戰場上的時候,他們同為基督徒,乃是天主的戰士,天然就站在同一立場,那個時候任何背叛都會迎來毫無遲疑的唾棄與責難,但他們離開了戰場,回到了歐羅巴,理查的身份便從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戰友變成了敵對的君主,理查是一頭強壯的獅子,但最終還是沒能逃開這張針對著他展開的天羅地網。

  塞薩爾也知道只憑言語,是無法說動他們的。

  人們常常說,某人有一條銀舌頭,方能說得人回心轉意。但事實上,在那條銀舌頭的後面,多半充斥著利益之間的無數次交鋒。

  你要人放棄唾手可得的好處,並要在另外一方面給予他相應的補償。

  因此塞薩爾並沒有徒勞地去請求大公利奧波德釋放理查,而是請求他為了理查以及他自己的榮譽,他至少應當保證理查的生命安全。

  利奧波德當初確實動過殺心,理查的的驍勇善戰,在敘利亞的戰場上當然是值得推崇和讚美的,但在英格蘭或者是法蘭克的戰場上就叫人不那麼好受了,腓力二世更是想將理查那個軟弱的弟弟約翰推上英格蘭的王座——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雖然理查曾經與他是摯友,也是他的臣子,但並不妨礙他想要趁這個機會要理查的命。

  利奧波德知道塞薩爾也同樣給腓力二世和神聖羅馬帝國的亨利六世寫了信,而他用來勸服他們的理由,當真能夠撼動君王硬如鐵石的心腸嗎?

  還真能。

  塞薩爾無法改變君主們對理查的敵意,但可以為他們重新尋找一個共同的敵人——羅馬教會——甚至為此不惜撕裂了自己的傷口,也就是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死。

  羅馬教會始終一直在避免羅馬帝國的捲土重來,他們似乎也做到了,他們雖然拒絕世俗的權力侵入教會,卻將自己的觸手一次又一次的伸入宮廷與戰場之間,並且接連不斷地破壞君王之間的聯盟,甚至君王與臣子之間的緊密聯絡,並藉此源源不絕地加重自己的分量。

  正如曾經發生過的卡諾莎之行——教皇確實沒有軍隊,但他可以給有那些早就心懷惡念的臣子,或者是君王們一個發難的理由。

  對於那些掀起叛亂的人——他們確實是在短期內攫取了大量的利益,但他們真的可以永遠做教會的好寶寶嗎?他們總要和教會爭奪權力和錢財的,到那時候,他們就會發現,無論王座上的人是誰,從中獲得了最大好處的人都只會是教會。

  自從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亨利四世受辱後,教皇的權威便大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可以說,如果不是亨利四世在之後展開了一場反撲,教士們的氣焰只怕還要更囂張。

  而在此之後,兩者的爭鬥也是你來我往,從未有一方取得過絕對的優勢,但這個平局是建立在教會已經踏前一大步的基礎上,所以說還是世俗的君王輸了。

  鮑德溫四世已死,這次理查若也死了,曾親眼目睹他的輝煌以及隕落的那些領主和騎士又會如何想呢?他們會不會在君王要求他們對抗教會的時候遲疑呢?

  他們可以在戰場上面對面的與理查作戰,可以用長矛穿透他的胸膛,或者是用刀劍砍下他的頭顱,但一個國王不該這樣屈辱地死於一樁教士策劃的陰郑缭浀孽U德溫四世——難道天主給予他們的警告還不夠嗎?

  而且理查並未做出什麼明確反對羅馬教會的事情,他只是抱怨了幾句,並且斥責了自己身邊的教士,但讓大公利奧波德以及其他君王看來,並不過分——鮑德溫四世不單是亞拉薩路的國王,還是他妹妹瓊安的未婚夫,新郎在婚禮上死去,原本就是一樁極其不幸的事情。當他看到那些教士們不但不曾露出悲慟的神情,反而如釋重負的時候,他的憤怒難道不是應當的嗎?

  羅馬教會連這樣的一個理查都容不下,他們呢,他們要麼落到陰衷幾H的漩渦中與之無休止的拉扯,甚至沉淪;要麼就此低頭服從於教會任由他們操控。但怎麼可能呢?

  無論利奧波德五世與理查有著多少私人恩怨,無論腓力二世與理查有著多少實質性矛盾,神聖羅馬帝國的亨利六世又如何反感理查對於西西里僭王的承認與支援——作為世俗的君王,他們就應該保持著同一立場,共同對抗教會才對。

  大公利奧波德意外地發現自己對那位遠在千里之外的十字軍騎士,埃德薩伯爵的觀感產生了極大的轉變——他雖然是理查的摯友,卻沒有理查的愚蠢、衝動和暴躁,他閱讀手中的信件時,甚至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睿智的學者而非騎士,但這是否也是一種偽裝呢?

  大公利奧波德並不確定,在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將理查安全地送回英格蘭後,他試探性地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不但提到了鏡子的事情,還附加了一個小小的條件,那就是他需要大量的水泥。

  此時的水泥不但價格高昂,咻斃щy,還因為產量的問題,必須由塞薩爾親自開具特許狀,拿到了他的特許狀,商人們才能夠按照上面的數字去作坊領取水泥。

  塞薩爾的回信是跟著特許狀一起來的,在信中,他不但感謝了他對理查的寬容,還承諾將會調撥一部分水泥,讓他能夠如同預期般地那樣打造一個全新的維也納,他甚至在信中提供了一些圖紙和方案,都是他在重建塞普勒斯、伯利恆以及大馬士革時用到的,這些方案已經非常成熟,幾乎可以說是稍加調整便能夠用在維也納。

  讓大公利奧波德更感興趣的是在這些圖紙中表現出來的測算與繪製技巧,對於尺寸、比例以及角度的掌控。

  古希臘人在西元前6世紀已認識到透視的兩大基本特徵,古羅馬建築師維特魯威在《建築十書》中也提及了透視原理,但隨著古羅馬帝國的崩毀,這些珍貴的遺產早已湮滅於戰爭的血與火之中,現在,人們繪在紙上的東西幾乎都是平面的。無論是人像還是鳥獸,又或者是建築,以至於我們在看這個時代的作品,時常會有著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他們的通訊愈發頻繁,只可惜那時候理查已經被放回了英格蘭,不然的話大公利奧波德大概每兩三天就會去找他炫耀一次——塞薩爾是理查的摯友,那又如何?他敢擔保理查,只要看過三行字,就會頭昏腦脹,馬上就嚷嚷著要去喝酒,狩獵,或者是睡覺了。

  他越來越固執地認為,他和塞薩爾才應當是一對情投意合的好友,尤其是在觸及到教會這個敏感詞的時候,所以在這次十字軍東征時,他趁機帶上了熙篤會的教士,而非本篤會的教士。

  只是還沒來得及插進塞薩爾的日程表,他所帶來的那些修士便走進來向他陳情,說是在開拔之前,他們所許諾的祈犊赡芤嵬弦煌稀�

  大公有些不解,熙篤會可不比本篤會,他們的修士純潔,虔眨炭啵K日所做的事情幾乎就只有祈逗涂嘈蓿麄冊觞N會突然忙碌起來呢?

  “太多人結婚了。”修士苦惱地說道。

  亞拉薩路城內有很多青年男女都要在大軍啟程前結婚。而根據攝政以及女王頒佈的法律,年輕男女在如以往一般只是簡單的叫幾個見證人,或者是在大街上高喊,“我們結婚了,成為夫妻了”之類的做法已經不被允許了,這些會被視為非法,不但婚姻無法成立,男女都要挨一頓打,他們必須去找教士,或者是修士宣誓,還要婚書,也就是要有一張書面證明。

  這張證明不但他們自己要儲存一份,教士所在的教堂,或者是修士所在的修道院,也必須儲存一份。

  若是有人證明有教士和修士主持了婚禮,卻沒有留下婚書的話,教士和修士都要跟著受罰。

  大公利奧波德剛想說,“世俗的法律如何能夠懲戒得到教會人士呢?”就隨即想起,現在亞拉薩路的宗主教正是塞薩爾的老師希拉克略,只是解除了一個疑惑後,新的疑惑又陡然升起。

  在幾百年後,我們經常可以在各種文學作品或者是影視作品中,看到某士兵拿出一張未婚妻的照片,然後含情脈脈的說,等我回去我們就要結婚,現在也是一樣——無論是民夫還是普通計程車兵,他們一旦到了戰場上,在戰鬥中死去的話,幾乎是得不到任何撫卹的。

  雖然寡婦也可以再嫁,但若是不幸他們已經有了孩子的話,這個女人和孩子的將來就會變得相當悲慘。

  倒是等到戰爭結束,士兵們回到了家鄉,四肢健全,面色紅潤,口袋裡還有一些戰利品或者是獎賞得來的錢幣——這時候他們倒是可以去結婚了,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有一些田地,今後還能夠生兒育女,就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期待的好光景。

  利奧波德聽說,來要求修士們主持婚禮的,竟然大多都是民夫和士兵的時候,那個好奇勁就別說了,那些女孩難道不擔心他們一去不返,只留下自己在人世間悽慘的苦熬嗎?

  “這大概和亞拉薩路的法律有關,”修士解釋說,“不要說士兵了,就連民夫也能夠獲得撫卹。

  他們的家人甚至會被納入照看的範圍,在女王和攝政的作坊和田地裡做工,孩子會被聚集起來照顧。聽說在這場戰役之後,可能還會僱請一些老師來給他們上課,教他們讀書寫字和數數。”

  大公這下恍然大悟了。說實話,如果他也只是一個農民或者是一個工匠的話,聽到這個條件也會心動的,不說那些可以改變他們一生的戰利品和賞賜,即便他們在戰場上死了,只要他們在戰前有過一段婚姻,有孩子,他們的生命就依然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延續下去。

  不用擔心家人會因為自己的死亡淪落到不堪的境地,甚至直接死掉。

  “但這可是很大一筆錢。”

  修士不由得點點頭,“是很大一筆錢。但據他們說,從上一次戰爭,亞拉薩路的攝政便開始這樣做了。”

  這下子,利奧波德大公的心就像是被一百隻小貓抓撓著,再也安定不下來了。於是在腓力二世和亨利六世都在婚事中打轉的時候,他已經脫下了大公的衣服,換上了修士的服裝,混進了他們之中去為人主持婚禮了。

  一旦接手,他才意識到這些事務有多麼地繁雜,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把兩個新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後高高興興地宣佈,他們就此結為夫妻就萬事大吉了。

  事實上,他還要非常認真地詢問男女雙方的姓名、住址、職業,雙方的父母,見證人,還要確定他們的年齡確實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的時候,更見鬼的是,他居然還要詢問男女雙方的意願,他們是自願來結婚的嗎?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嗎?

  而其中還真有懵懵懂懂什麼都答不出來的,他也只能把他們推給各自的父母叫這些傢伙把兩個孩子教清楚再來。

  男女雙方都要簽字,不會寫字,就按手印。

  而之前詢問的內容全都要密密麻麻的填寫到結婚證的空白頁內,這樣無疑大大拖緩了結婚登記的進度,他一天接待了五對新人,便已覺得精疲力竭。

  這五對新人中有三對,是士兵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則是工匠與民夫,其中一個妻子甚至已經高挺著肚子。

  大公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很想問問,撫卹金能有多少,但又擔心自己會因此捱揍。幸好那個工匠生性爽朗,他毫不介意地說,“如果我死了,我的妻子可以得到三枚金幣的賠償。

  在孩子出生前,她還能以一個極其低廉的價格從教堂和修道院購買食物。

  如果沒有地方住也可以向他們——也就是教士和修士們申請一個棲身之所,直到孩子降生,孩子降生的一個月內,她還可以拿到十枚銀幣的補貼,足以讓他們熬過那段最艱難的日子之後,她可以進入作坊做工,或者去向商人們找點雜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