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24章

作者:九魚

  他有些不太理解,他正是阿吉斯,花刺子模的蘇丹派來的兒孫之一,蘇丹有著成百上千的兒孫,他們倆是最不受看重的——蘇丹將他們派來也只是為了一探敘利亞地區的虛實。畢竟讓他們忌憚的努爾丁已死,如果撒拉遜人和十字軍打的兩敗俱傷——花剌子模的蘇丹也一樣會滋生出拓展領地的慾望。

  也因為來到了大馬士革後,很少有人提起之前的那個基督徒騎士,這終究不是什麼好事,除非想要故意激怒伊本,不然很少會有人說到這個年輕人,他們對塞薩爾並不瞭解,當然也不知道他過往的事蹟。

  “我知道了你們的名字,也記住了你們的面孔,我會一直一直追索下去,”塞薩爾用那種平穩到令人膽顫的聲音說道,“直至今日我也只有二十四歲,若不是天主有意召喚,不然的話我還會在這裡停留很久,直到我的賬本上最後一筆賬目也能夠一筆勾銷,不然的話我永遠不會停止這份工作,這或許會耗費一些時間,但我想我還是能做到的。”

  花刺子模的使者覺得不可能,但塞薩爾話語中的一些東西又讓他不寒而慄,他不明白:“那只是一些平民,難道其中有你所愛的女人嗎?”

  “我愛著所有的基督徒,或者說我愛著所有無辜的人,無論他是男人、女人、老人還是孩子。”塞薩爾說,事實上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所說的必然不會是一句空話。如果說他在塞普勒斯的“七日哀悼”,已經證明了他並不是那種懦弱,畏縮或者是瞻前顧後的人,那麼當初他留在了瘟疫橫行的伯利恆,甚至為此受到了教會的懲罰,差點被驅逐出整個基督徒社會的事情,也已證明了他對那些平民的看重。

  那麼是否可以用這些平民來逼迫他做出一些讓步呢?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伊本打消了,對方雖然仁慈,但絕對不是一個蠢貨。

  但要說廳堂裡的那麼多人,就這樣接受了他的勒索,無論是誰都會覺得羞恥難當。

  而就在這片寂靜之中,一聲清脆的叮噹聲打破了人們的沉思。

  一些人不悅的低頭望去,才發現這聲“叮噹”竟然是來自於一枚弩箭——不知道是誰設法將弩弓帶進了廳堂,又或者是趁著塞薩爾說話的時候,命令門外的衛兵送進來的。總之,對方沒有直接射向塞薩爾,或許他擔心這會引起伊本的不悅。

  不管怎麼說,塞薩爾現在還掛著一個恩人的名頭,但這枚弩箭卻射向了他身後的朗基努斯,這個騎士雖然看似尋常,但與塞薩爾寸步不離,一看就知道是個受看重的騎士。

  如果塞薩爾一邊在大放缺詞,一邊卻只能看著自己的侍從狼狽不堪的死去,那就太可笑了——他們不但要把他從這裡趕出去,還要剝掉他的盔甲,收繳他的馬,讓他赤著腳如同個罪人般的徒步走出大馬士革,這還是看在他曾經救過霍姆斯總督伊本的妻子的份上。

  但正如傳說中的那樣,聖潔的白光倏忽而至,塞薩爾身後那個黑瘦的侍從站得筆直,眼睛都不曾閉一下,那種傲慢的態度反而讓射出弩箭的人變成了一個小丑。

  不僅如此,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朗基努斯足尖一挑,挑起了那枚弩箭一把抓在手中,而後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他隨手甩了出它,並且準確的命中了那個暗算者的咽喉。

  “不知道暗算自己的恩人,是否算是撒拉遜人的美德之一。”

  他嘲諷的說完,又退後一步,繼續去做那個恭順的僕從了。

  而整個過程中,即便有人已經跪下,祈求先知的啟示,卻還是沒能阻攔這場迅疾的報復。

  “我的報復不會比弩箭更慢,”塞薩爾向著門外走去,廳堂很大,但他走的也不慢,“我會追著你們。無論你們逃到哪裡,印度也好,冰島也好,埃及也好。

  你們到了哪裡,我的軍隊就會到哪裡,我不在乎時間,也不在乎精力,更不在乎為此付出的代價,你們將日夜奔逃,難以安寢,居無定所,食不果腹,你們的親戚,你們的朋友,你們的子孫也都會如此——你們行走在街道上,人們會避開你,如同避開一窩會惹來麻煩的蟲子,你們無法經商,也無法從軍,你們的爵位、領地和士兵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我會用盡各種手段好讓這裡的冤魂得以安息。

  是的,諸位,我用來贖買的正是你們的性命,這是我立下的誓言,我希望你們不要去嘗試。但如果你們嘗試了,我也就兌現我的誓言。”

  從總督的寶座距離大門大約有一百步,而這一百步是那樣的短暫,而是那樣的漫長,每個人都在心中激烈的思考著,他們有些不信,但若是他真的這樣做了呢?他的名聲難道就只在平民和奴隸之間傳播嗎?

  當然不是,只是要接受這樣的恐嚇,對於他們來說確實也是一件艱難的事情,他們不斷的望向伊本,彷彿要看他要做出怎樣的決定,伊本會畏懼嗎?伊本會遲疑嗎?畢竟殺死所有的基督徒原先就是由他先提出來的。

  如果對伊本毫不瞭解,塞薩爾未必會採用這種激烈的手段,但從萊拉這裡,他知道伊本並不是一個如同薩拉丁般值得人們欽佩和順從的梟雄,相反的,他如此時許多的蘇丹或者是哈里發,是被有心人推向這個位置的,他本身並不具備有多麼傑出的才能,能夠得到大馬士革,完全就是雷蒙作繭自縛。

  但他也並不能確定伊本是否會答應,可至少塞薩爾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畢竟誰也無法預料一個瘋子會做什麼,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伊本。

  他安靜的等待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立下的誓言,必然會兌現。

  大門開啟,又在伊本的呵斥下迅速關閉,人們只聽到了裡面的爭論、恐嚇、詛咒、許諾,甚至討價還價。

  門外的衛兵最後所能知道的就是那兩千三百六十七個基督徒被釋放了,從囚禁了他們好幾個月的廢墟中,他們被士兵驅趕著,悲苦地哭泣著,腳步蹣跚地走向自己的末日——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無論是伊本還是看守他們的人,都沒有掩飾自己的惡意,他們只希望死的時候不要太痛苦,以及能夠死在一起。

  這樣他們上天堂的時候,或許還能手握著手。

  但他們隨後便看到了那面旗,赤色的旗幟——它曾經短暫的在大馬士革的城牆上懸掛著,隨後又匆匆撤去,由另一面旗幟取而代之,隨後就是數不清的混亂和殺戮。

  人群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嚎啕又突然止住了。

  一個舉著旗幟的騎士下了馬,向他們走來,聲音洪亮地告訴他們,說他們已經被贖買了,現在他們所要做的就是跟著贖買了他們的人一同走出大馬士革。

  只要走出大馬士革,他們就能活。

  在走上那條寬闊的主街時,從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讓他們不寒而慄——那些正是蹂躪了整個大馬士革計程車兵們,他們來自於各處,卻有著相同的行徑——也就是去做一頭野獸而不是一個人。

  曾經的他們個個都對城內的居民有著生殺予奪之權,更可以隨意地凌辱、搶劫與毆打。

  基督徒幾乎不敢去看別處,只能緊緊的盯著那面高舉著的旗幟,在他們的眼中沒有比這面旗幟更明亮耀眼的東西。

  塞薩爾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卡斯托的速度,雖然廳堂中的大人們已經答應了他的條件——當然,他們絕對不承認是因為塞薩爾的威脅——但他們也立下了契約,若是在之後的戰鬥中,他們不幸成為了塞薩爾的俘虜,塞薩爾就要免費釋放他們。

  而如果他們成為了其他人的俘虜,塞薩爾也要代為繳納贖金,並且允許他們帶著自己的侍從離開。

  這些塞薩爾都已經答應了,他知道,或許又要有人嘲笑他的所謂的仁慈,認為他將自己的聖眷與錢財一再的耗費在這些無用的平民身上,著實是一件愚蠢的行為。

  在這個混亂的世道,哪裡沒有如同草芥般的生命被大火焚燒,被狂風捲起,被沼澤吞噬呢?他能夠救得了這兩千多人,難道還能繼續救下去嗎?

  能的。

  塞薩爾可以回答他們,能的,無論旁人如何嘲笑,如何輕蔑,如何認為他的救助只是無用功——他都會繼續下去。這是他作為一個人的根本,更因為如果沒有阿馬里克一世,沒有鮑德溫,沒有希拉克略,沒有若望院長……而他又只是一個容貌醜陋,或者說普通的凡人,那麼他就是這普羅大眾中的一個。

  而當他淪為了撒拉遜人的奴隸,或者是成為基督徒騎士的俘虜時,他難道就不會期望有個人來拯救他們嗎?

  任何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並不論他們的信仰或者是其他外物,畢竟任何外物都是有可能被剝離的——當你身為芸芸眾生中的一員時,你就應該意識到拯救眾生便是拯救自己。

  ——————

  艾梅步履艱難的向前走著,像他們這些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成為屍體的人是無法保留任何財產的,為了防止他們藏下了什麼,在被投入監牢之前,他們都被剝得只剩一件內衣,女人們橫遭羞辱,男人們也遭受了鞭打,或者是其他刑罰,再加上城中食物匱乏,他們都已經好幾天食水未進,但對於生的渴望,還是讓他們堅持著,掙扎著往前走。

  艾梅的腳踩在地上,她的鞋子和襪子都被搶走了,而她原先是一個商人的妻子,沒有受過這樣的苦,腳底柔嫩,現在每走一步都像是有無數錐子錐過她的腳底。

  她根本不敢去看自己的腳,而是一手拉著自己的“大女兒”,一手扯著自己的“小兒子”,背上還揹負著一個,人們都說這是奇蹟,在這樣的環境中,她竟然還能保住這麼多孩子。

  只有艾梅知道,除了背上的這個,另外兩個孩子都是其他人的,大點的女孩兒是她在廢墟中撿的,小點的兒子,則是另一個婦人託付給她的——那個婦人已經死了,但艾梅必須感她的恩,因為在艾梅因為焦灼而沒有奶水的時候,她餵養了艾梅的兒子。

  而在監牢之中,也有很多人讓出了自己私藏的食物,這兩個孩子才能活下來——雖然他們那時候都說,自己快要死了,食物留著也沒用,但也有自私的人會在死前吞下所有的東西,只求能夠苟活一會兒就苟活一會兒。

  而艾梅也向他們發了誓。如果她能活著,或者這些孩子能夠活著出去,會為他們做一場贖罪彌撒,要知道和他們關押在一起的人中沒有基督徒的教士,他們第一時間就被伊本找出來殺了。

  因此人們離開人世的時候,只能向身邊的基督徒祈叮麄儩M心惶恐,擔心自己升不上天堂。

  但按艾梅來說,單憑著他們最後的一絲善念,無論過往有多少罪孽,也已經贖清了。可是有了她的承諾,那些人便安心了很多,而艾梅也一一將他們的名姓記載了自己的長內衣裡,沒有筆就只能咬破了手指頭用血寫。

  同時,這些字母也如同烙印在她的靈魂中,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

  而就在人們可以遙遙看見大馬士革的城門時,她的膝蓋突然被什麼撞了一下,她還以為是小兒子走不動了,但一低頭看到的卻是一個只有兩三歲的女孩,她睜著一雙褐色的大眼睛,死死的盯著艾梅。

  艾梅感到了一陣愕然,她抬起頭來,卻只見到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撒拉遜女人正拉起頭巾,匆匆逃走,可就在那麼一瞬間,她就被抓住了。

  有那麼一會兒,艾梅覺得她並不是無意中洩露了蹤跡,而是故意為之。毫無疑問,她馬上引起了士兵們的注意,他們向她衝了過去,把她抓住,然後拖進了一處房屋,後面她將會遭受怎樣的待遇,不必去想,艾梅只能依稀感覺到,她最後的目光還是投向了自己。

  女人咬緊了牙齒,掀起了長內衣,兜頭蓋臉的將那個女孩罩在了自己的雙腿下,她可以感覺到那個女孩也在渾身顫抖。按理說,像這樣年紀的孩子根本不懂得什麼,但她始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並且竭盡全力跟隨著艾梅的步伐,踉踉蹌蹌的前行。

  這個女孩的出現彷彿是種訊號,也不知道從哪裡多了那麼多孩子——這個城市中竟然還有那麼多的孩子。

  他們從四面八方,從各個角落和陰影中,被自己的親人或者是相識的長輩推了出來,這些長輩甚至故意弄出了動靜,以吸引士兵的注意力,好讓這些孩子們奔跑到基督徒的隊伍中,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也只不過十來歲,而他們也已經揹負起了將比自己更幼小的孩子帶出險境的任務,艾梅甚至看到了一個還不到她腋下高的孩子連滾帶爬的衝出來,兩個胳膊肘下各夾了一個,腿上還有一個緊抱著他的膝蓋。

  而這兩千多名基督徒也出乎意料的保持了一致。

  他們掀起雙臂,或者是披散下頭髮,拱起脊背,儘可能的將這些孩子隱藏在人群中,有些士兵看到了卻轉過了臉去,或許他們良心未泯,但也有些士兵,尤其是那些突厥人,他們衝了上來,想要拖走這些孩子,但一股力量徽肿×怂麄儭�

  是塞薩爾,他從聖人那裡得來的恩惠,不僅僅庇護著天主的騎士,也同樣庇護著天主的子民——哪怕這裡的子民曾經以他的名義彼此廝殺也是如此。

  士兵被推了出去,跌倒在一片碎石瓦礫中,他的朋友不但沒有去救他,還發出了哈哈的笑聲,但這也威懾住了一些想要渾水摸魚的人,他們站住了,臉上陰晴不定。

  而此時,塞薩爾所帶的騎士以朗基努斯為首,一同呼喚出了自己的聖人,並且拔出了長劍。

  然後,不僅僅是孩子,就連女人,老人也被推了出來,士兵們叫嚷起來,卻不敢繼續靠近。

  城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看守城門的衛兵並不是大馬士革人,而是從霍姆斯帶到這裡來的,而能夠看守城門的戰士,當然是霍姆斯的總督伊本最信任的人。

  可是在此時,他也難以與這個基督徒騎士對視,他感到羞愧,又感到恐懼,最終,他顫抖著嘴唇,讓開了通道,而一走出大馬士革的城門,塞薩爾便看到了鮑德溫,他們的旗幟,白色的和赤色的,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看到塞薩爾身後的人,鮑德溫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而他身後的騎士——塞薩爾和他的正在迅速的圍攏上去,在大馬士革城與這些悲慘的平民之間形成了一道鋼與鐵的屏障,直到此時,才有人放聲痛哭起來。

  鮑德溫無言的抱了一下塞薩爾的肩膀,而不遠處的理查則吱了一聲:“我說塞薩爾什麼時候能夠改改他的壞毛病,”他感嘆道:“他簡直就像是那些渴望著成家的公鵝似的,拼命的往家裡撿蛋。”

  腓力二世無言以對,而小亨利哈哈的笑了起來。

第348章 告別

  “殿下,他們想要見您。”

  被塞薩爾在大戰之前帶出來的人總共有三千零五名,而多出來的這幾百人正是在最後時刻被大馬士革的民眾推出來的——是他們最為珍愛和看重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孩子,也有一些女人和老人。女人當中,又有很多是孕婦,她們是最危險的,一旦被士兵抓住,不但孩子保不下來,連她們自己的生命也會遭到威脅,而後就是老人。

  這些老人是深受尊敬的長者,雖然不曾得到先知的啟示,在人群中依然很有威望。

  但在此時的大馬士革,這不是好事,伊本對他們的厭惡絲毫不加掩飾,因為這些人平時便擔負著教導和指引民眾的義務和權力,他擔心自己在大馬士革的所為,會讓這些人煽動民眾起來反抗。

  事實上,這些人也確實這麼做了,可以說,如果沒有塞薩爾,年紀老邁,行動遲緩的他們不可能逃得出大馬士革。

  “好吧,我去見見他們。”

  此時,激動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就如同烈火焚燒樹木,在焦黑的表皮與齏碎的枝葉之下,殘存的是飽受瘡痍的內心,這些內心所能感到的痛苦將會是細膩而又綿長的,可能貫穿他們的一生,也不知道在春日再次降臨的時候,這些焦枯的內心是否還能夠萌發出新的枝葉來。

  不過,一些還保有一些理智的人已經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他們行走在人群中,讓支援不下去的人坐下來休息,讓孩子們聚攏到大人身邊以便得到照顧,也在尋找更多的“同類”。

  他們只需要一對視線,便知道彼此的身份、地位,輕而易舉地便站在了一起,簡明扼要地說明自己這方的情況,尋求幫助,又彼此感謝也互相道歉。

  畢竟作為基督徒和撒拉遜人,原先在大馬士革中一同生活的時候,時常會有一些摩擦,甚至到了需要動用刀劍的地步,可比起之前所遭受的浩劫,個人之間的矛盾又變得那樣的微不足道,甚至之前見了便要紅了眼睛和麵孔的人,此時都能夠流著眼淚擁抱在一起,他們的眼淚為了自己的僥倖而流,也是為了哀悼永遠留在了大馬士革的親友。

  當塞薩爾到來的時候,他面對的就是三個代表,其中有一個是撒拉遜人的。

  “你們之後打算往哪裡去?我可以分給你們一些食物和水。”塞薩爾頓了頓,看到那些大腹便便的女人,還有那些本不該自己走路的孩子,他們很多人都沒有鞋,以至於踩在營地上的沙土上時,一步就是一個血腳印,“還有幾輛馬車——我已經讓軍營裡的僕婦去為你們準備麥粥了,你們可以吃了之後再出發,或者暫時在這裡歇息。”

  幸好收割季是七月,現在的大馬士革並不寒冷,無需考慮挪用士兵們的帳篷。

  “有這些已經很好了,您待我們猶如父親對待自己的兒子,又如同母羊哺育它的羊羔。”一個撒拉遜老人這樣說道。

  塞薩爾點了點頭,“這裡很快就要有一場極其殘酷而又漫長的戰爭,我並不能確定戰火的餘波是否會殃及到你們。

  如果可能,你們最好能夠儘快動身前往附近的城市,或者是村莊。”他覺得這並不是什麼難題,畢竟這些人都是大馬士革的居民,這就意味著他們在周圍或許會有產業或者是親眷。

  但那個撒拉遜老人卻沒有馬上應答,而是問道,“那麼大人,您在這塊土地上有屬於自己的領地嗎?”

  “有,但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城市,而且那裡屬於基督徒,沒有你們的寺廟,也沒有你們的學者。”

  “那麼那裡的人會驅逐我們嗎?會不允許我們向真主禮拜,或者是將我們的寺廟改做他們的小禮拜堂或者是教堂嗎?”

  “這不會,我不允許他們這麼做,即便是最神聖的神聖之處,亞拉薩路,也給撒拉遜人留了一塊小小的容身之處。

  伯利恆雖然是基督徒們的聖城,但也沒有理由驅逐撒拉遜人,只要你們真心願意遵守我的法律。”

  “那麼我們就到您那裡去,我們甚至無需進到城市裡,只要您願意給我們一片土地,我們就可以在那裡休養生息。”

  “可你們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正是因為我們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才能厚顏向您提出這個請求。我們身邊還有一些錢財,可以僱傭人們來為我們工作,而我們的親友也會給予我們幫助。”

  “為什麼不回大馬士革呢?雖然大馬士革經過了這番蹂躪,會需要一兩年的時間來重新煥發生機,但總要比你們千里迢迢的走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來得好吧,何況那是基督徒的領地。”

  “如果我們的親人還在身邊,我們會的,哪怕需要露宿,在荒野之中聆聽著豺狼的嚎叫,忍受酷暑和嚴寒,我們也會的,但我們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牽掛的人。

  殿下,大馬士革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陵墓,我們或許會遙望著它為死者哀悼,卻再也不會踏入其中了。”

  “那麼我或許可以指給你們一塊地方,距離伯利恆三法裡的地方,有一座叫做汲倫的峽谷,矗立著一座拜占庭正統教會的修道院——馬薩巴修道院。

  雖然他們與你們的信仰不同,在基督徒中也屬於異端,但那裡的修士是一群熱情、寬和而又勤勞的人,他們憑著自己的雙手耕作,從不接受人們的施捨與捐獻。

  他們是我所見過最樸實也是最可信的人。”

  之前從伯利恆走出來了四五千人,他們都是得了瘧疾後,在塞薩爾的照顧和草藥下得以好轉的病人,以及他們的親友。

  因為那時候教會已經將塞薩爾打成魔鬼了,而接受了魔鬼的治療的人,必然也會是魔鬼的僕從,即便不是,他們也必然將靈魂賣給了魔鬼,才能夠從可怕的疫病中擺脫出來。

  他們很清楚,如果他們繼續留在伯利恆,等到羅馬教會的特使接手了那裡,他們就會面臨無休止的敲詐與酷刑,教士們會砸他們的每一個手指頭和腳趾頭,直到拷打出最後一個銅板,而女性更有可能被視作魔鬼的娼婦而橫遭羞辱。

  後來塞薩爾從這些人中挑走了一些年輕人做了自己計程車兵,但他們的父母、姐妹以及孩子都還留在了馬薩巴修道院。

  塞薩爾之後也看過這份修道院的資料,原先作為正統教會的修道院的馬薩巴,在伯利恆還屬於拜占庭的時候,他們擁有大約一千畝的土地。

  這片土地上曾經到處都是葡萄園、橄欖園與無花果園,但是伯利恆被撒拉遜人佔領後,這份特權就被收回了,土地也被撒拉遜人的貴族們所瓜分。

  直到同為基督徒的十字軍來了,但作為異端,他們同樣沒有申訴的權力。於是,這些土地還是被牢牢把控在世俗的大手中,也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

  他們派來的主教,或者是其他爵爺,並不擅長種植——正確點說,不擅長任何勞作——因此很多果園都被荒廢了,修士們看著只覺得痛心疾首,卻又無可奈何。

  塞薩爾在看過文書後,就慷慨的重新將這一千畝的果園還給了修道院,只是果園荒廢已久,可能要等兩三年才能獲得收成,而接下來的一年至關重要。

  修士們也曾寫信過給塞薩爾,希望他能夠為為他們招募更多的人手。

  現在這些人倒真是有了一個好去處,只是他還是有些不確定,這樣,那座翠綠的峽谷中,就等於有了三個信仰,基督徒,正統教會的信徒以及撒拉遜人。

  雖然之前基督徒與修道院裡的修士相處和諧,但多了這幾百個撒拉遜人,塞薩爾就不能確定了。

  為首的撒拉遜老人只是搖了搖頭,在這裡我要為您送上一首小詩,他是我的曾祖父阿布.阿勒.阿馬曼所寫的:

  “世上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有腦袋瓜,卻無宗教信仰的人,一種是有宗教信仰,卻無腦袋瓜的人。

  大人,我可以確保能在這裡的人全都是前者,至少經過了這場災難後,”他微微一笑,”甚至包括您。”

  “您的曾祖無恙嗎?”塞薩爾溫和地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