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1章

作者:九魚

  沒有!

  國王,你的孩子因你的罪孽受了苦(註釋1),你就應當償還這份罪孽,啊,你說,你是有職責在身的,要為天主打仗,並不能走到荒野裡去,披著粗麻的斗篷,赤著雙足懺悔——這番說詞聽起來冠冕堂皇,十分有理,但這是懺過麼,這是改悔麼?不!”

  他大叫道,“這是魔鬼在誘惑你,叫你貪戀凡俗的權勢與血肉的牽繫,而無視靈魂的得救!所以我才要說……”

  宗主教激烈但快速地喘了一口氣:“你又在說謊了,你又在犯罪了!就連救主也不敢叫汙穢的人行聖事,你卻敢叫一個麻風病人走到這裡來!”

  他猛地往後一指:“若我不曾知曉,若我不曾來到,這個罪人要走到哪裡去?走到釘死了耶穌的地方去麼,走到耶穌被放下,聖母與眾聖人圍繞著他哭泣的地方麼?走到耶穌安眠又復活的地方去麼?叫他潰爛的雙足,走過每一個被虔盏幕酵接H吻過的地方麼?”

  他這樣說,果然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隱晦的笑容在宗主教的面孔上稍縱即逝,他向前一步,走到了阿馬里克一世的身前,那張原先稱得上有幾分端正的面孔又紅又亮,瞳仁縮得只有針尖那麼小。他看見國王已經將手放在了腰帶上,那裡掛著一柄裝飾用的短劍,但就算是裝飾,它也是能殺人的,他不但不感到恐懼,還大笑起來:“來吧!”

  他張開雙臂,大叫道:“來吧,來吧,在救主受難的地方,用你的劍戳刺我的胸膛吧!我應叫人用布蓋住我的臉,免得受不起這份榮耀!”

  希拉克略衝上來拉住國王,急切又小聲地勸說:“他說的沒錯,他穿著紅祭披!”(註釋2)人們一看見這件紅祭披,就知道他今天是要來殉難的,阿馬里克一世若是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動了手,亞拉薩路就真的要被交給教會了。

  事實上希拉克略之前提過,是否可以在1月6日之前,設法叫一些人控制住宗主教或是加派駐紮在聖墓大教堂的人手,但阿馬里克一世有著獅子般的軀體與膽魄,也有著獅子般的剛愎自用,他說,宗主教在聖誕主日那天,派遣使者送了一封信來。

  在信中,宗主教無比謙卑,又帶著幾分沮喪地承認,落在王子鮑德溫身上的只是天主的考驗,並非責罰,他受了一些人的蠱惑,才生出了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如今,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無法饒恕的錯誤,他願意接受懲罰,願意叫他的教士來為鮑德溫治療,只要國王願意寬恕他,他可以去做一個葡萄園裡的修士。

  對於這封信,希拉克略一個字也不信,但國王認為,這是因為“揀選儀式”就在眼前——他相信自己的兒子必然能夠被選中,若是如此,教會的說法必然會不攻自破,宗主教的這封信不過是在未雨綢繆——眼見沒希望了,這些教士又都是膽小鬼,提前告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他沒有接受希拉克略的提議。

  此刻,宗主教就站在他面前,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大肆嘲笑阿馬里克一世的愚蠢。

  宗主教呼呼地喘著氣,眼中帶著幾分得意,更多的是瘋狂,一個教士忽然像是發覺了什麼,靠在他身邊竊竊私語了兩句,他就露出了一個充滿譏諷的笑容:“哦。”他說:“我看見了,一個有罪的孩子,還有一個虔盏暮⒆樱銈儗⑺旁谧锶说纳磉叄且宕藖聿壉稳藗兒吐}人的眼睛麼?”

  他擺著手,示意教士上前,“快,把那個孩子救出來吧,別叫他和罪人繼續待在一起!”

第38章 揀選儀式(中)

  宗主教的話還未說完,之前提醒或說告了密的教士已經亟不可待地上了前,即便眾人對他怒目而視,他也公然不懼,不是他有著超人的膽量,而是他身後站著宗主教,面對的又是一群罪人,難道他們還敢對他動手不成?

  有人想要阻攔他,卻沒能等到國王的示意,騎士稍一猶豫,教士就大步跨入人群的縫隙,一把捉住了那個碧眼男孩的手臂——嘿!他知道,在聖地中,無論是居民,還是朝聖者,都把他叫做“小聖人”,但這些訣竅,這些愚笨的卑賤之人掌握不住,如他們這樣的教士還能不懂嗎?

  他對塞薩爾並無畏懼之心,也無半點尊敬,只不過窺準了上位者的心思,想要藉著這個機會給阿馬里克一世一個難堪,以此作為進身之階。

  一剎那間,塞薩爾的腦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他確實可以辯駁,可以解釋,可以質疑,但那有什麼用?!不說信徒們是否更願意相信他,面對宗主教的狂怒,就連阿馬里克一世也只能面色鐵青地承受無恥的詬罵。

  正因為一位身著白袍,戴著高冠的主教必然是天主欽定的代行者,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假託天主的名義,就算是做了什麼邪惡的事情,世俗的法庭也不能審判他,這是天主的權力。

  而那個教士滿懷惡意的指點,更是讓他處在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只要他被拉出去了——教士已經成年,而且此時的教士也與騎士一起接受訓練,而他再怎麼靈巧,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一旦站在了宗主教的身邊,不管是不是自願的,鮑德溫的罪名就算是定了!

  他也不願意去想,阿馬里克一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沉默,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鮑德溫已經急切地側過身體,想要推開那個教士,他甚至已經看見了教士譏誚的神色,張開的嘴——或許在下一刻,他就會喊出“罪人!”……

  塞薩爾看向那個教士,一手伸向後方,他記得他身後站著的是一個聖墓騎士,卻不知道此時若弗魯瓦已經潛入到距離他不足三法尺的地方,聖墓騎士一時還未能反應過來,他就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柄匈牙利短劍拔了出來,直接塞進塞薩爾手裡。

  教士只感到到手上傳來了一些阻力,他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如果對方不掙扎,不嚎叫,他反而會覺得缺了些什麼呢——這個卑劣的傢伙低頭對上那雙冰冷的綠眼睛,猶如蜥蜴般地舔舐嘴唇,最惡毒的話語已經到了他的唇間——然後他就看到了一線白光。

  他正想,是誰舉起了鏡子,又或是聖像上的金箔反射了陽光……就不由自主地向後跌去,他雙手亂抓,卻只有一隻手掠過了一個騎士的腰帶。

  教士摔在了地上,這才有所察覺,他舉起右手,發現它超乎尋常的輕,隨後他發現……

  他的手,他的手,沒了!他的手沒了!

  教士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比起痛苦,更多的還是恐懼,他在觀賞領主或是國王砍斷那些竊倩蚴乔范愓叩氖帜_時,不但毫無憐憫之心,還會津津有味地點評一番受刑者的狼狽姿態,只恨沒有更多的節目供他欣賞。

  可輪到他,他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又是哭,又是叫,捧著手臂在地上滾來滾去……

  阿馬里克一世滿意地哼了一聲。

  鮑德溫瞪圓了眼睛看著塞薩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夥伴竟然如此地大膽,而若弗魯瓦推開那個礙事的聖墓騎士,按住了塞薩爾的肩膀,用最小的聲音說:“幹得好!”一邊順手拿走了那柄雪亮的匈牙利短劍,插回劍鞘。

  聖殿騎士團和國王是有矛盾不錯,但在阻止亞拉薩路成為一個神權國家上,他們目標一致——聖殿騎士團與羅馬教會關係不錯是因為距離遙遠,但若是突然頂上多了一個宗主教,他們才不信他會對騎士團的龐大財產無動於衷呢。

  宗主教也呆住了。

  一個教士都能如此輕慢塞薩爾,作為天主在聖地的唯一發言人,宗主教更是從來沒將這個小人物放在眼裡過,無論這個小奴隸做了什麼,都不值得他在心裡放一放。

  即便有過那場聲勢浩大的佈施,是的,他是行了善事,但那又怎樣,只不過博得貴人們一笑罷了,之後有國王,或是領主為他買一個聖職嗎?

  他之前是,現在是,今後也還會是一個王子身邊的小侍從。

  但就是這個小侍從,砍了他身邊教士的手!

  現在輪到宗主教面色大變了,先是不可置信的蒼白,而後是惱羞成怒的赤紅,最後是面沉如水的漆黑,他舉著顫抖的手指,用同樣戰慄的聲音喊道:“罪人!罪人!該被投入火湖焚燒一萬年的罪人!”

  阿馬里克一世也終於可以笑了:“他做了什麼嗎?”

  “他殺了一個教士!”宗主教吼叫道,此時那個教士爬到他腳邊求他救救自己的手,被他一腳踢開了,他又去求其他教士,口中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他們得到的天主恩賜要比其他人更多,肯定能讓他恢復如初。

  但既然宗主教說“他死了”,這些教士和修士們就只是在胸前頻繁地劃十字,祈求天主開恩,卻一動不動。

  宗主教的叫嚷也被隊伍後的民眾聽見了,或者說,在那個教士還在掙扎的時候,宗主教身邊的教士也跟著發出了同樣嚴厲的詰問。

  若弗魯瓦以為塞薩爾會在阿馬里克一世並未立刻站出來庇護他的時候方寸大亂,開始為自己辯解,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碧眼的男孩只是鎮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一開始的時候,民眾確實陷入了短暫的憤怒之中——這裡可是聖地!殺死了一個教士,哪怕買上一千年的贖罪券也沒法贖清罪過,而這樣的罪過原本也不該被寬恕!

  他們吶喊著,詢問兇手在哪裡,他們要將他捉起來,把他撕碎,用罪人的血來清洗他的罪孽!

  可當宗主教的教士指出兇手的時候,他們反而安靜了下來,並沒有出宗主教以為的,在一呼之下群情激憤的場面,男人與女人們面面相覷,似乎並不能理解教士的話,哪怕教士的手指一直頑固地指著塞薩爾。

  “別胡說八道了,”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用她活像是被火炭燙過的聲音說道:“那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殺了一個教士。”

  這句話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人們頓時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說什麼“確實是個孩子”,又說“他曾做過那樣多的善事,我們都看見了”,或者說“宗主教也說他是個虔盏暮萌恕保有人說“是不是這個教士犯了什麼罪過,或是被魔鬼附了體,小聖人就用木棍打他,把魔鬼打出去了呢?”

  這種事兒之前也不是沒有過,為了驅魔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這下子,無論是不是親眼看到了塞薩爾砍斷了那個教士的手,隊伍中的人都痛痛快快地大笑起來,宗主教氣得要死,他想要發怒,咆哮,但他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塞薩爾身邊,一直與他緊握雙手的王子鮑德溫,馬上想起了那件最緊要的事情。

  他朝還在呻吟的教士唾了一口:“別以為你弄些魔鬼的花俏手段,想要來恐嚇我們,我們就會讓你進去,”宗主教挺直了之前不知不覺佝僂起來的脊背:“這裡已經流了一個人的血,也可以流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的血,就用你的刀劍來威逼我吧,看看我會不會屈服!”

  阿馬里克一世還真想試試,可惜的是一個教士與一個宗主教的分量完全不同。

  “我們不能留在這兒。”希拉克略低聲說,一邊神色凝重地望著遠處細細一線的白光:“按照傳統,接受考驗的人應當在晨叮ㄇ宄课妩c到六點)的時候進入教堂。”雖然也不是沒人選擇過辰時經(上午九點)的時候,但鮑德溫身份特殊,宗主教的攔截和問罪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擇選儀式”必須讓人挑不出一點錯才行。

  “除了聖墓教堂……”阿馬里克一世猶豫了,之前希拉克略也和他討論過,如果聖墓教堂出了什麼意外(阿馬里克一世並不覺得)——那麼他們應該將哪座教堂定為備選。

  教堂,大小禮拜堂如同星辰點綴天穹一般點綴著整個聖地,但要說能與聖墓教堂相提並論的並不多。

  伯利恆的聖誕教堂(耶穌在此降生)距離亞拉薩路有三法裡,在這樣短的時間裡肯定趕不過去,何況他們沒法騎馬,彌撒後的遊行也是整個儀式的流程之一,沒有它,儀式就很難被人認可。

  那麼聖雅各教堂,聖亞拿教堂呢,很遺憾,它們並不是為天主和聖子造的,前者是耶穌門徒,後者是聖母瑪利亞的父母,或許你還會說,還有一座在耶穌流淚之處建造的“聖泣教堂”,但它此時還是一座小禮拜堂,根本無法舉行儀式。

  阿馬里克一世舉起眼睛望了宗主教一眼,“我們去聖殿教堂!”

  隨著國王一聲令下,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在狹小的階梯上艱難地轉了個身,向聖殿山走去,只留下在受難廣場前神色變幻莫定的宗主教,他身後的教士與修士歡欣鼓舞,以為自己獲得了勝利,只有少數人在猜測他們的主人是不是突然犯了病。

  —如果鮑德溫王子在聖殿教堂被“選中”,今天宗主教的行為,豈不是要讓他就此成為阿馬里克一世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而且他判定的罪人若是得到了天主的賜福,豈不是說,是他犯了錯嗎?這種事情可大可小,要知道,亞拉薩路的宗主教之位也被不少人覬覦著呢。

  ——————

  “你怎麼敢的?”在前往聖殿山的路上,鮑德溫低聲問。

  “有人要拿刀刺我了,我還能慢慢地和他講道理不成?”塞薩爾也低聲回答。

  “希拉克略老師總是說你沉穩,和我下棋的時候你也是從不冒險。”

  “那不同……”塞薩爾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前面的希拉克略著意的咳嗽聲,兩個孩子立即閉上嘴巴,什麼都不敢說了。

  聖殿教堂距離聖墓教堂並不遠,他們抵達的時候,天光也只是微微亮起,阿馬里克一世與希拉克略鬆了口氣。

  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與司鐸長推開了沉重的殿門,裡面的蠟燭和油燈都已經被點亮,但從長廊前的入口看進去,還是黑沉沉的一片。

  鮑德溫微微地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幾次,他側過頭,看向塞薩爾:“我們進去。”

  “我們進去。”塞薩爾也有一點緊張,但他從來就是一個不做無謂猜想與內耗的人,就和他每次行事前必然會做思考那樣,他也做好了沒能被“選中”,或是“選中”了但不是“蒙恩”而是“賜受”的準備,或者說,這次“揀選儀式”中最大的危機可能還未降臨……

  人們看著孩子們走進了中殿,門被關上了,而後遊行隊伍又繞行了聖殿教堂一週——這裡的人都將為這次神聖的儀式做見證人,教士和修士們將會徹夜陡妫T士們也會在心中默唸經文,希望天主能夠為聖地選擇一位新的,好的主宰,務必要叫他不懦弱,不殘暴,不淫-邪,虔斩诸V牵軌騽龠^世上所有的邪惡,捍衛與拯救每一個天主的羔羊。

  有人勸阿馬里克一世不要在這裡等待,他們可以體諒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擔憂。

  但依照以往的經驗,在舉行“擇選儀式”的時候,若是讓孩子知道,他們的親人就在門外,他們反而會生出依仗的心來,沒法好好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對聖人的感恩與呼召中去,而導致儀式失敗……

  就算是聖殿教堂前的廣場十分寬闊——叫一個最善於射箭的突厥人來,也很難將箭從這一端射到另一端——阿馬里克一世最好也別待在這兒。

  阿馬里克一世接受了勸告,不過他也沒回到聖十字堡,而是在聖殿騎士們在聖殿西側新造的一座建築裡住下了,這座建築很高,從視窗可以直接看到聖殿的大門,這樣,只要他的孩子一走出來,他就能馬上知道了。

  ——————

  若弗魯瓦騎士在聖殿東側的馬廄裡看見了朗基努斯,這個應該說是被塞薩爾留在這裡的棋子,“你的小主人對你說了些什麼?”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朗基努斯嚇得差點從成堆的貨箱上跳起來,在看到是若弗魯瓦後才放緩了緊繃的神色:“原來是您。”

  這裡的馬廄最早可以追溯到所羅門時期,聖殿騎士們沒有更動基礎,而是在上面建造了新的牆和屋頂,也不知道當初的設計者是怎麼想的,又或是受到了地形的限制,馬廄的佈局並不方正,反而曲曲折折,有不少無法被輕易發現的死角。

  朗基努斯就選中了其中的一個,他攀上貨箱堆,從這裡正好可以看見聖殿教堂的側面,而別人又很難發現他。

  “我在問你。”

  “一些最好不要發生的事情。”朗基努斯說。

  “這座聖城裡還有你主人相信的人嗎?”若弗魯瓦嘆氣。

  “那是一大筆錢。”朗基努斯做了個手勢:“如果金子可以漂浮在水面上,這筆錢可以讓我一路踩著從亞拉薩路返回我的家鄉佈雷斯特。”他又補充道:“佈雷斯特是布列塔尼最西北角的一個半島小鎮,如果布列塔尼視作一根伸出來的手指,它就在這根指頭的指甲尖上。”

  若弗魯瓦低下頭來臨摹了一下地圖,又抬起頭來:“你覺得那件事情會發生嗎?”

  “我希望不要。”

  “行吧,你留在這裡。”

  “您呢?”

  “我要去接一份最緊急的任務,”若弗魯瓦已經轉過身去,隨意地搖晃了一下手:“馬上就要離開聖城的那種。”

第39章 揀選儀式(下)

  偌大的教堂裡只剩下了兩個孩子。

  聖殿教堂原先是一座撒拉遜人的廟宇,這座廟宇沿用了古老的巴西利卡式建築風格,也就是說,一個巨大的長方體。

  建築周圍圍繞柱廊,供朝拜者歇息,內部是一座空曠的大廳,縱向的殿柱將其分割為幾個長條形的空間——自大門起,長廊,中殿,兩側側廊(中殿比側廊高很多,可加設高窗),大殿,南北耳堂,高臺與祭壇,最末是個半圓形的後殿。

  從北門走到半圓形的後殿,大約有三百法尺左右,而它的寬度則是長度的一半,與高度一致。

  這樣一座宏偉的大殿,在十字軍們奪回了聖城後也不曾被毀棄,它先是被作為亞拉薩路國王在聖城的臨時宮殿,聖十字堡落成後,聖殿騎士團正需要一塊駐地,當時的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二世就將這裡賜給了他們,聖殿騎士團也因此得名。

  1119年的基督和所羅門聖殿的貧苦騎士團名副其實,聖殿騎士們並沒有什麼錢,或者說,錢都被他們用來配置武器,盔甲,馬和其他軍備了,好和異教徒打仗。他們在搬入聖殿後,雖然第一時間將它改造成了一座拉丁十字式教堂,但做法十分粗糙——簡而言之,就是保留所有能保留的,節約所有能節約的。

  七盞懸掛在最高處的大燈架,可以放上蠟燭,也可以燒燈油的,被留下了,與之相同還有二十八盞小燈架,和四十九枚固定在殿柱上的火把架。

  它們如今都被點亮了,尤其是大燈架,上面的油碗注滿了清亮的橄欖油,橄欖油加了香料,所以隨著光線一起落下的還有馥郁的氣息——沒藥清冽,乳香酸甜,檀香醇厚。

  十七座大理石的小“凹龕”,留下了,放進了聖人的雕像——因為十七是屬於異教徒的數字(註釋1),所以後來又加了一座變成了十八座。

  聖人們或是面色悲憫,或是神色肅穆,依照習慣,每個聖人都拿著自己殉難時所受的刑具——聖彼得將倒十字架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聖雅各手持長劍,而聖小雅各(同名)則手持棍棒;聖巴多羅買一手提著自己的皮,一手握著剝皮刀;聖西門舉起一柄鋸子,聖猶達(並非猶大)與他面對面,同樣舉著一隻斧頭……

  一座幾乎可以說是撒拉遜人廟宇標誌的拜向龕(位置在半圓後殿),因為用了金子,銀子、寶石,所以也被留了下來,只磨掉了上面所寫的撒拉遜人的經文,往裡面放了一尊帶有耶穌被釘雕像的十字架,上方有JNRI的字樣。

  當救主被釘上十字架的時候,羅馬帝國以撒行省總督比拉多就寫了這麼一塊牌子,放在十字架的頂端——Jesus Nazarenus Rex Iudeorum——意思是“納匝肋人耶穌,以撒人的君王”。

  據說每個聖殿騎士在入團前,都要來吻這個十字架。

  而要將一座長方形的建築改成至少內部空間是十字的殿堂,當然需要將多餘的空間間隔開來,當時的聖殿騎士沒用石料也沒用磚塊(太貴了!),用的是此地盛產的雪松木板。

  白慘慘的雪松木板隔牆在聖殿裡矗立了很久,直到聖殿騎士團的資金略微充裕點了,才僱傭了畫師來給這些雪松隔牆繪上顏色絢麗的蛋彩畫,內容大概就是最常見的如“基督莊嚴像”、“聖母安息”、“聖心所許之殊恩”……之類的。

  這個大機率沒過腦子的做法導致了這些陳舊的木板隔牆在徹底腐朽前無法得到更換,畢竟誰也不想承擔毀掉聖像的責任。

  此時的畫師多數依然採用從古埃及時期沿襲至今的“側身正面律”,與我們在聖十字堡的禮拜堂裡看到的屏風那樣,人物面孔朝向觀眾,身體則側對觀眾,無論是身著藍衣的聖母瑪利亞,還是紅衣的聖徒,又或是被白色亞麻布包裹的耶穌基督……甚至是飛在空中的天使,或是被踐踏在泥濘裡的惡魔,都是如此。

  在這些畫面間走過的人,會覺得被無數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說不出的可怖。

  當然,有這種感覺的應該只有塞薩爾,鮑德溫從還在襁褓裡到他被發現染上了麻風病,整整九年,他都在這些眼睛的注視下度過。這些聖人,於他而言,更像是掛在牆上的親人和朋友,之前他還以為這輩子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到它們了,現在見到,心裡更是隻有歡喜,沒有恐懼。

  他端正了面容,整肅了心情,挽著塞薩爾的手臂,把他放在自己的對面——兩者間隔著一個擺滿了燭臺與祭器的祭壇,他們的膝蓋下放著一個粗麻的墊子,裡面塞著沒有洗過的羊毛。

  最初進行揀選儀式的時候,孩子們都只能穿著亞麻的長袍,赤著雙足,直接跪在地上,無論他們選擇哪一天,燥熱的聖歐瑟伯紀念日(8月2日)還是如鮑德溫般在主顯節(1月6日)舉行儀式,都是如此。

  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就有女人們出來哭啊求啊,擔心自己的孩子還未能獲得聖人的青睞,就回到天主的腳下享福去了,教士們無奈,只得做了一點讓步,允許在舉行儀式的時候,為孩子準備一個墊子什麼的,但用料不得過於奢侈。

  塞薩爾與鮑德溫膝下的墊子,哪怕一個普通的牧人也能拿得出來,但羊毛塞得滿滿的,尺寸則比國王膝下的還要大點,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孩,完全可以蜷縮起來在上面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