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27章

作者:九魚

  還有不久前才發生的,公主希比勒與她的丈夫亞比該,試圖通過親情來迷惑鮑德溫,讓他為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讓出聖十字堡主塔樓的行為也是有一層特別的含義在裡面——別以為這只是一個房間,若是今後小公主伊莎貝拉也有了孩子,這件事情是可以拿出來作為爭奪繼承權的有力證據之一的。

  他們會說:“國王鮑德溫四世讓這個孩子誕生在聖十字架下(主人臥室就在供奉真十字架的小禮拜堂下),就是認可了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他的繼承人。”

  所以,若是塞薩爾真的親自去迎接這位貴女了,在他們回到尼科西亞之前,路邊的民眾就會為這對新婚夫婦歡呼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出自於教皇的授意,他的侄女和使者一來到這裡,就擺出了一副萬般尊貴的姿態,可能他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脅迫,反而認為這是一種理所應當——他們可能都沒考慮過塞薩爾會拒絕。

  要知道羅馬教皇的女兒——哦,不,侄女,就算是一個國王或者是大公的兒子,也是足以相配的。

  更別說一個小小的無地伯爵了。

  雖然按照拜占庭帝國的法律,塞薩爾已經可以稱之為塞普勒斯的君主了,但羅馬教皇可沒承認——他不會輕易的給出認可,這可是一枚相當昂貴的籌碼。

  因為這個原因,前來締結這門婚事的貴女並不怎麼心甘情願,還是那些從亞拉薩路來的教士,一再地說,她將來的丈夫是一個極其年輕、高大又俊美的騎士,她才勉強答應的,她甚至還在想,如果她將來的丈夫趕到港口來,懇求她下船與之完婚的話,她應該向他索要怎樣的禮物,是金盃還是項鍊?是絲袍還是一頂王冠?

  第一天的時候,她還能安安心心的待在船艙裡,聽樂手奏樂,聽侍女朗讀詩歌。

  第二天的時候,她就有些焦灼了。此時的艙房可不比後世那樣寬敞明亮,空氣清新。

  即便對於他們這樣的貴人而言,船上的房間也是又窄又小,昏暗不明,並且空氣渾濁,她也想要走到甲板上舒展一下身心,但這時候就會迎來許多曖昧不明的視線她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麼人。但他們注視著她的目光,可稱不上友好。

  那些都是異端。

  她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便不由得心生恐懼,連忙回艙房了。

  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她忍耐不住,想要下船。但之前所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她開始詛咒那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並且遷怒於身邊的那些教士,同時她也感到奇怪,作為一個十字軍騎士,他難道不該畏懼,敬愛她的父親嗎?

  若不是有天主的庇護,聖人的恩惠,他如何能夠從一個無名小卒攀升到現在的位置?他如此輕慢地對待主在地上的代行者的血脈,難道就不怕引來雷霆之怒嗎?

  幸好在第三天的黃昏時分,前來迎接她的人到了。

  只是這個人並不是他們所期望的領主,而是領主的姐姐,她矜持地向這位貴女以及她身邊的教士們表達了歉意,說她的弟弟公務繁忙,無暇脫身,才會派了她前來迎接,但誰都知道這只是託詞。

  對方的態度很明顯,他似乎真的不在乎這樁婚事能不能夠成功,教士們一邊在心中咒罵著那個被可惡的異端迷惑了心智的騎士,一邊七嘴八舌地勸說教皇的侄女,他們也待夠了散發著黴味的小房間,船上吃的也不怎麼樣,更沒辦法洗澡。

  他們早就準備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縱情享樂一番了——結果每天只能待在船上,看著黑暗中的燈火明明暗暗……

  教皇的侄女竭力保持著傲慢的態度以及隱約的怒意,希望能夠藉此讓這位據說幼年時也曾遭遇不幸的女人感到畏懼,但等著對方走近,嗅見對方身上那股濃郁的沉香氣息,看見了絢麗的紫色絲袍,還有層疊的珍珠與寶石,她頓時就氣餒了。

  她在船上待了這麼幾天,一直沒法沐浴,只能簡單的擦拭一番,已經開始發臭了,堆了再多香料也沒用,而且她的行李裡可沒有紫色的絲綢。

  一行人就這麼無可奈何,形容狼狽的跟著納提亞下了船,在進了城之後,納提亞仁慈的沒有催促他們即刻上路,而是在市長的宅邸裡招待了他們,讓他們去沐浴,好好的吃一頓,而後舒舒服服服的睡一覺。

  只不過當晚教皇侄女的房間裡又發出了不那麼動聽的叫罵聲和敲敲打打的聲音。

  “她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可能是因為梳妝檯上沒有擺放著珠寶吧。”一個女伴正在市長宅邸中做事的男人說道,“哎呀,這可怪不得我們的領主,誰都知道他現在挺窮的。”另一個人這樣說道,他身邊的人都笑了起來。

  不過,無論是這句調侃,還是笑聲,都不曾帶有多少惡意。

  塞普勒斯人都知道他們的領主在平定了好幾處叛亂後,依然雙手空空,一貧如洗。正是因為他為塞普勒斯人繳納了贖身錢——他將自己的戰利品分給了那些十字軍騎士們,以此來要求他們依照自己的律法行事,也就是不得殺戮,劫掠和強暴。

  他們的不滿更多的還是衝著羅馬教皇去的。

  畢竟東西教會爭鬥已久,羅馬教皇和君士坦丁堡的牧首還曾各自將對方罰出教門,並且宣稱對方為異端,這種尖銳的衝突狀態也就是到了十字軍東征的時候才略微緩和了一些。但你要說身為拜占庭帝國子民的塞普勒斯人,能夠對羅馬教皇的侄女抱有什麼好感——這純屬痴心妄想。

  “說起來這是第四位候選人了吧——不過,我聽說那位也是‘侄女’。”一個男人意味深長地說道,他身邊的幾個人也頓時投來了會意的眼神,誰都知道這些侄女都只是私生女的代名詞。

  “你喜不喜歡的很要緊嗎?這件事情還要看我們的領主如何決斷,唉,比起羅馬教皇的侄女,我倒寧願去忍受那些威尼斯人了。”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確實,在這段日子裡,威尼斯人可太得意了,畢竟傑拉德家族幹了蠢事,能夠獲得這門婚事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誰願意與一個罪人的姐妹結婚呢?

  至於拜占庭帝國的公主,雖然塞普勒斯人是很願意讓她成為塞薩爾的妻子的,但……問題是,現在每個人都知道,君士坦丁堡的曼努埃爾一世並不是那麼真心找獾淖尦鋈绽账沟模羰沁@個年輕人真的被他說服,願意讓他的又一個侄女成為自己的第二個妻子的話,他只要等待他們的孩子出生,只要塞薩爾死了,他就能以孩子的名義拿回塞普勒斯。

  這樣論起來,唯一個可能的人選,不就只有威尼斯所推舉出的這個貴女了嗎?

  所以這段日子裡,他們可真是洋洋自得,神氣活現,甚至已經開始公開的向商人們採購婚禮所需要用的珠寶、絲綢和香料,這讓塞普勒斯人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他們不得不擔心,若是他們的領主真的娶了那個威尼斯女人,將來威尼斯人會不會反客為主,成為這座島嶼的新主人——他們已經聽說了,拜占庭帝國的曼努埃爾一世已經將原先屬於威尼斯人的特權全都分到了在熱那亞人和比薩人的手中——這也是威尼斯人為何要不惜一切的拿下這門婚事的原因。

  “他們一定非常驚慌。比起一個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羅馬教皇侄女的分量可要重得多了。而且羅馬教皇的侄女相比起拜占庭的公主顯然要更安全一些,畢竟,羅馬教皇可能會掠奪塞普勒斯的財富、人脈和商船,也有可能會要求他們的新領主命令他們皈依,但不可能來做塞普勒斯的國王。”

  “不過,”另一個人問道:“你們知道羅馬教皇願意給他的侄女多少嫁妝嗎?”

  ——————

  “這是他們給出的條件?”納提亞在塞薩爾的面前放下了三份檔案,傑拉德家族早已被排除在外,他們現在能夠保有原有的份額,還是塞薩爾看在了達瑪拉以及她父親的份上。

  現在的人選依然是三個,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以及羅馬教皇的侄女。

  拜占庭帝國的公主所帶來的嫁妝是十萬枚金幣,一百件絲袍以及一份皇帝的承諾。曼努埃爾一世承諾——只要塞薩爾,接受了這門婚事,除了嫁妝,他還會從帝國現有的海軍中抽調出一部分來交給他的女婿,好讓他以此來保衛塞普勒斯不受撒拉遜人的侵擾。

  但誰都看得出,在這份口頭承諾中,有關於海軍的部分隨時都有可能不予兌現,不過十萬個金幣的嫁妝也不少了。而且其中還有一個由使者秘密傳達的條件——曼努埃爾一世願意將塞薩爾寫入他的繼承人名單,至少,塞薩爾可以獲得一個攝政者的名號。

  也就是說,若是曼努埃爾一世在他的小兒子成年之前死去,塞薩爾有權憑藉著這份旨意成為君士坦丁堡的無冕之王,作為一個可能的野心家,這個條件確實能讓人猶豫再三,哪怕知道它是一枚毒餌,也多的是願意咬鉤的人。

  “威尼斯人可能有些不太招模媸且蝗航苹帜抗舛虦的傢伙。”納提亞不那麼愉快的說道,威尼斯人原先十分大方,他們同樣提出了十萬枚金幣的嫁妝。但除此之外,他們還承諾願意為塞普勒斯建造三十艘戰船,並且同意塞薩爾用塞普勒斯的稅收來支付。

  “這群威尼斯人的身後,肯定有一群以撒人。”娜納提亞說道,“他們為羅馬人,埃及人以及撒拉遜人做過包稅官,現在他們也想為你包攬這件差事。”納提亞還沒說完,塞薩爾就擺了擺手。

  在這個時代,多的是國王和領主願意將收稅的權利交給以撒人,只要以撒人拿得出他們需要的錢財,但以撒人會如何盤剝那些可憐的商人、工匠和平民就不是他們需要關心的事情了。反正等待那些卑微的民眾忍無可忍,發生抗議和暴動的時候,提出幾個以撒人殺了就行。

  這種方法很受推崇,但塞薩爾已經看到了這個看似對統治者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方式所帶來的惡劣後果,他是絕對不會讓以撒人擁有太多特權的。

  但是那場宴會之後,眼看著傑拉德家族已經沒有了競爭力,塞薩爾很有可能選擇他們總督的外甥女為妻子的時候,威尼斯人就改變了原先的說法,只答應給十萬枚金幣的嫁妝,以及十五艘戰船了,並且要求塞薩爾依照現有的價格購買。

  “看來他們很有信心。”塞薩爾笑了出來,納提亞也瞪了他一眼,她十分惱怒。

  因為這些威尼斯人的意思幾乎就是在說,等塞薩爾與他們總督的外甥女結了婚,威尼斯人就可以得到所想要的任何權力,以至於包稅制度已經無法成為交易的籌碼之一,而他們將戰船的數量減半,也有趁著這個機會進一步挾制領主的意思。

  十五艘戰船根本無法對抗撒拉遜人的襲擊,到時候領主必然會尋求威尼斯人的幫助,“都是一群貪得無厭的傢伙。”納提亞氣呼呼的說道。

  隨後就是教皇的侄女了,她所能夠帶來的嫁妝是最少的,只有七萬五千枚金幣。

  但同樣的,教皇的使者也有屬於他的秘密條件——教皇承諾說,他正在竭力促成第三次十字軍東征。

  這次東征的目標依然是埃德薩。

  第二次十字軍東征,就是為了從撒拉遜人手中奪回埃德薩,但這場東征毫無疑問的是失敗了。

  而第三次東征,如果依然將埃德薩作為目標的話,那麼最大的獲利者是誰呢?不用多說,必然是塞薩爾。

  危機四伏的埃德薩當然無法與富庶的塞普勒斯相比,但對於一個已經失去了祖父,父親的孩子來說,意義十分重大。

  亞歷山大三世也可以說是有點找饬耍褥妒亲屓_爾用塞普勒斯換埃德薩。

  塞薩爾煩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檔案。說實話,如果可能的話,他一個都不想選,但他也知道他必須在今年定下婚事,因為可能在明年的六月,他就要離開塞普勒斯,參加鮑德溫的第二次遠征了。

  這次遠征要比救援曼努埃爾一世的那次遠征更有意義。這意味著,近五十年來,十字軍第一次終於有了將領地進一步向外拓展的希望。

  而這場戰爭究竟會持續多久,他也不知道。在這段時間裡,他雖然依然可以將塞普勒斯交給他的姐姐納提亞,但絕對沒有交給他的妻子,更能叫人心服口服,妥善周到。

  納提亞看著她的弟弟沉吟了一會,最終還是將手指放在了其中的一份檔案上。

第兩百26章 鮑西亞(兩章合一)

  在納提亞的注視下,塞薩爾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略微停頓了一下,但沒有按下去。

  “如果可以,”他說“姐姐,請為我安排一下,在做出最終的決定之前,我想與這位女士談一談。”

  這三位已經來到了塞普勒斯的貴女,身份雖有不同,但目的都相當一致。因為這個緣故,除了在公開場合歡迎了她們以及在宴會上相互致意之外,塞薩爾並沒有與她們在私下裡接觸過。

  不過納提亞還是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了一些有關於這些貴女的事情,其中肯定有扭曲和誇張的事,但也肯定有屬實的部分。

  在這三個候選人中,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和羅馬教會的教皇的子女當然都不怎麼合心意,前者陰毒,後者狂妄。

  但要說那位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除了身份上的差距之外——這位貴女似乎並不適合做一個人的妻子,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十字軍騎士,將來可能要隨著他們的國王長期而頻繁地在外作戰。

  她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該將這些不太好的傳聞告訴自己的弟弟。

  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名叫鮑西亞,她的名聲並不怎麼好,雖然出身於顯赫的丹多洛家族,舅舅又是威尼斯的總督,祖父更是威尼斯的十人團中最具實力和話語權的一位,但因為恩里科.丹多洛十分喜愛這個孫女,以至於對她寵溺無度——她從幼兒起就不是一個溫順的淑女,反而經常與男孩們廝混在一起,和他們一起在威尼斯狹窄的街道上奔跑,划船,在吆友e游泳,在碼頭玩模擬戰爭遊戲。

  如果說這些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與衝動,那麼等她長大一些後,她依然不願意留在屋子裡,而是時常拋頭露面地出現在交易所、集市和議院——這些本應該只有男人的地方,就著實叫人匪夷所思了,更不用說幾年前,她還弄出了女扮男裝,想要潛入博洛尼亞大學和教堂的事情。

  潛入大學,人們還能可以解釋為她或許有一個正在熱戀中的情人。但教堂——女性當然是可以去教堂的,在參加彌撒或者是懺悔的時候,但鮑西亞去的是他的兄弟們正在舉行“揀選儀式”的教堂,差點就毀了她的兄長以及幾個表兄弟。如果不是丹多洛用一艘滿載著貨物的商船平息了這些家長的憤怒,她或許會被當做女巫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

  而這次她被送到塞普勒斯,並不是每個威尼斯人所期望的,除了舅舅之外(她是除了妻子,女兒之外與他血脈聯絡最為親密的女性),更多的還是她的祖父丹多洛的意願。

  在大多數人眼裡,丹多洛是個老糊塗,但他們又敵不過丹多洛與總督的聯手作為,因此在鮑西亞身上,出現了兩種奇特的情感寄託——他們又希望這件婚事能夠成功,又希望不要成功。

  但也並不叫人奇怪。威尼斯人已經失去了在拜占庭帝國的所有特權。也就是說,威尼斯人原有的商業航道,據點、倉庫、人脈已經全都化作為了烏有,這讓威尼斯人對拜占庭帝國充滿了仇恨,尤其是曼努埃爾一世將原本屬於他們的東西分給了熱那亞人和比薩人之後。

  他們急切地想要尋覓一個落足點以及新的商業中心,塞普勒斯是他們最後的退路,這樁婚事是必然要促成的,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貪慾與私心。

  納提亞這段時間時常想起塞薩爾曾經在閒暇之時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

  一個蠍子想要渡過池塘,但它不會水,於是它就請求一個青蛙載自己過去。

  青蛙便說,你的尾巴上帶有毒刺。如果我將你背在背上,你給我一下該怎麼辦呢?

  蠍子就說,若是如此的話,我也會隨著沉到水裡,不但對你有害,對我也無利呀,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青蛙聽了,就答應了它的要求,但等到了池塘中央的時候,蠍子還是蜇了青蛙,青蛙在劇痛中沉入水中的時候,喊叫道:你不知道,這樣也會讓你遭受滅頂之災嗎?

  蠍子說: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本性。

  而威尼斯人之前所做的蠢事,應該就是受了他們的本性驅使。

  塞薩爾想要見見這位威尼斯人托舉出口來的妻子候選人,也正是想看看,這位女士是否也是一個“威尼斯人”。

  ——————

  總督宮面積廣闊,擁有著上百個房間,想要安置三位貴女,並保證她們若非有意就不會“邂逅”,並不困難。

  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鮑西亞所居住的地方就是總督宮最南端的方塔樓,這裡又被人稱之為薔薇庭,顧名思義,這座小小的建築幾乎完全的淹沒在白色、粉色,與深紅色的薔薇之中,薔薇雖然比不上玫瑰花香氣濃郁,花形碩大,但它們成千上萬的聚集起來的時候,依然美得叫人驚心動。

  夕陽的血色餘暉下,幾乎被薔薇完全掩藏起來的一座石椅上正坐著一位衣著華美的年輕女性,膝蓋上擺著一本厚重的書籍,但不是經文,看封面,應當是是一本愛情詩集,她一邊讀著,一邊輕聲吟誦著上面的詩句。

  “我喜歡你,但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但你心腸堅硬,猶如岩石,

  啊,良人,

  你若是一塊石頭,那麼我便是那悲劇的西西弗斯。”(註釋1:見作者有話說)

  這幅場景無疑是相當美好的,只是撥開花枝走入其中的塞薩爾,只覺得了一陣違和。

  這種違和同樣來自於鮑西亞今天的著裝。

  在迎接她的宴會上,鮑西亞的身上還能看得出一些威尼斯人的痕跡。

  但今天這些都消失了。她的裝扮簡直就如同一個正統的拜占庭帝國女性,戴著沉重的,綴滿珠寶的發冠,發冠下,是一直披到肩頭的白色亞麻頭巾,頭巾甚至裹住了她的頭髮,不露出一絲,垂下的部分蓋住了她的胸口。

  她不但端端正正地穿著,沒有絲毫曲線可言的寬鬆長袍,在長袍外面也是一件有著厚重刺繡的無袖外套,外套外面還罩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絨斗篷,斗篷用一枚很大的金別針彆著。

  端坐的時候,塞薩爾看不見她所穿的鞋子。但當她站起來行禮的時候,塞薩爾發現她已經將原先的厚底鞋換成了皮涼鞋。

  “請坐吧,鮑西亞女士。”

  塞薩爾在面對著她的另一座石凳上坐下,鮑西亞站起來,向他行禮的時候,忘記了那本書,書從她的膝蓋上徑直跌落到地上。

  塞薩爾伸手撿了起來,和他常見的詩集並沒有什不同——有著金邊封面與豔麗插畫的手抄本,每一頁都精美的猶如圖畫,裡面還用切斷的絲帶來做書籤。

  絲帶從書頁中滑落,塞薩爾將書籤夾回去的時候,隨口問道,“您看到哪一頁了?”

  他並沒有聽到鮑西亞的回答,正覺得奇怪時,鮑西亞回答說:“第五十二頁。”

  塞薩爾翻到了第五十二頁,在他將絲帶夾進去的時候,手卻頓住了。

  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他看到的確實不是什麼優美的詩句,是無論在此時,還是在數百年後,依然可以讓無數學子為之抓耳撓腮,頭痛欲裂的律法書籍之一——《查士丁尼法典》。

  但他剛剛聽到鮑西亞所吟誦的確實是一首愛情詩。

  這是什麼特殊的愛好和技巧嗎?他抬頭看向鮑西亞,鮑西亞緊握著雙手,用力到指節發白,顯得非常緊張,但又帶著幾分堅定,她一動不動的坐在石凳上,彷彿是一個正要受到審判的犯人。“是的,這正是我看的書,但我必須要做一下偽裝。因為他們認為一個女人不該學習這些只能由男性們掌握的東西。”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一直緊緊的盯著塞薩爾。當一個人想要知道某個人的真正的內心活動時,這種方法無疑是相當有效的,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他內心的真實部分將會在這一瞬間無可遮掩的傾瀉而出。

  幸好她看到的只有疑慮,這沒有多少嘲笑和厭惡的部分。

  這是以往那些知道她也想要學習法律的男人中眼中經常看到的。

  “我想……您……您的姐姐安排了這次會面,這是否代表著您最終選定了威尼斯人作為您的盟友呢?”

  雖然一向膽大包天,但在這裡,鮑西亞還是有意避開了婚約這個單詞——當塞薩爾要求與她見面時,她並不認為塞薩爾是一個色慾燻心的小人,想要趁機對她做些什麼,既然如此,就只能解釋為,在選擇盟友的同時,他同樣對婚姻中的另一方——作為妻子的她保持著足夠的重視。

  如果他和其他男人一樣小覷和鄙視女人,那麼他根本無需在意鮑西亞是個什麼樣的人,反正到時候婚約簽訂,儀式完滿,他再讓她生幾個孩子,這個女人就等於完成了她所要履行的所有義務,塞薩爾也就可以將她棄之於腦後了。

  但他依然願意來見她,和她說話,這是否可以證明,那些傳言中他對女性的尊敬,理解和支援並非空穴來風呢。

  雖然也有人會因此嘲笑他缺乏堅毅的性情,過於多愁善感,更適合在溫柔鄉中做一個醉生夢死的“寵兒”。

  但對於鮑西亞來說,這是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