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一個粗手粗腳的女僕正在服侍她喝水,見到屋子裡闖進了幾個人,頓時瑟縮著躲到了一邊,而這個女人卻十分鎮定。
“這是科斯塔斯,我的主人。”
那個自稱是曼努埃爾一世寵妃的女人,只稍一打量,便猜到了他是塞普勒斯島上的貴族,“我們現在在哪兒?”拉納卡,西奧多拉重複道,眼裡頓時迸射出了希望的光芒。她知道聖拉撒路大教堂就在拉納卡,也就是說,她距離她的養女可能只不過一座城市的距離。
但想起曼努埃爾一世萬分得意時所說的那些話,她的心就立即像是被鉗子鉗住惡狠狠地扭曲著一般疼痛難忍,她不自覺的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惶急地問道,“婚禮結束了嗎?”
“婚禮,您說的是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安娜與艾埃德薩伯爵的婚禮嗎?”科斯塔斯說道,“結束了……”
他雖然不太清楚這位寵妃——如果她真的是的話,怎麼會從君士坦丁堡突然出現在這裡,但他還是謹慎的說道,“婚約已經正式締結了。他們現在是塞普勒斯的新主人。”他一邊說一邊仔細的打量著那個女人的神色,只見她立即欣喜若狂,“快帶我去,”西奧多拉喊道,“帶我去見公主——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訴她,有關於皇帝的。”
科斯塔斯站起身來,他的唇邊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個微笑,或許這就是他和他的家族僅有的一個機會了,他立即毫不遲疑地脫下了自己的斗篷,這件斗篷雖然顏色樸素,卻是使用羊毛和絲線混雜在一起織出來的,又柔軟又細膩,“請允許我……”
“我允許你。”西奧多拉說,而後他用這件斗篷將西奧多拉整個裹了起來,把她抱起來。“吉塔,”他叫道,船長立即跟上,“你去給我找輛馬車。”然後他又轉向僕人,“你到我的房間……不,算了,你還是跟在我身邊吧。”他不想讓這件事情叫父親或者是其他人知曉,以免節外生枝。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生出什麼匪夷所思的念頭來。
太陽還沒升到最高處,他們就已趕到了大教堂,在大教堂的大門左側,城牆上挑出了一柄長矛,矛尖上戳著一個孤零零的腦袋,雖然臉上的血汙已經被擦拭乾淨,頭髮也被整齊地梳了起來,但一時間,科斯塔斯還是沒能認出這個人,或者說他不敢認出那個人。
但是他身邊的西奧多拉說出了那個名字:“阿萊克修斯。”
她露出了一個又是憐憫,又是憎恨的笑容,看來這位大王子確實沒有脫離他的父親給他設定的劇本,他確實如曼努埃爾一世所推測的那樣演了一齣好戲,只是他大概沒想到最先謝幕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人。
但與此同時,她也想到了,如果大皇子的頭掛在了這裡,就表明他可能已經做出了某些事情,她一把抓住了身邊的科斯塔斯,“你見到安娜了嗎?”
“見到了。”科斯塔斯指著正對廣場的窗臺說道,“昨晚,她的丈夫抱著她出現在了這裡。”
“她看上去……怎麼樣?”
科斯塔斯原先以為大王子還沒有來得及得逞就被抓住了,現在看來,事情可能並不如他預期的那樣樂觀,他生出了一絲畏懼之心,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之前的計劃,但此時他們已經被弓弩指住了,他只能上前說明了來意。
天曉得,或許再過一會兒,他的腦袋也會和大皇子一起並列著出現在城牆上。
但現在說這個已經毫無意義了,他們被吊上了城牆,而後科斯塔斯被收繳了所有的武器,至於西奧多拉,一個被侍從“護送”的夫人迎了出來,她是一個拜占庭帝國官員的妻子,一眼就認出了西奧多拉,畢竟她是曼努埃爾一世身邊最受寵愛的女人,雖然她也是驚愕莫名,完全不理解西奧多拉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她甚至下意識的向外張望,以為是曼努埃爾一世把她帶來的。但若是如此,西奧多拉現在就不會那麼狼狽。
“那麼說她確實就是公主安娜的養母西奧多拉嘍?”一旁的騎士問道,那位夫人立即倉皇的點了點頭。
自從公主安娜受刺後,他們這些人也全都被抓捕了起來。幾個人待在一個房間裡,又是驚恐,又是焦灼,但除了祈吨猓齻兪颤N也做不了。
“那麼隨我來吧,夫人,您還能走嗎?”
“給我點酒吧。”西奧多拉說,騎士很快拿來了一小瓶酒,西奧多拉一飲而盡,頓時覺得自己又有了力氣。
當另外幾個騎士要帶走科斯塔斯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是他的人救了我,也是他帶我到這裡來的。”
“我知道了。夫人。”那個騎士說,他頓了頓,“您需要先換件衣服嗎?”
“不,不需要,”西奧多拉乾澀地問道,“請您先告訴我,安娜如何了?”
“埃德薩伯爵夫人的情況確實不太好。”騎士說,就見這位夫人立即踉蹌了一步,彷彿就要跌倒,他連忙扶住了她。
“帶我去。”西奧多拉說,她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但無論如何她都要堅持——她不知道……如果安娜……她若是沒能見到安娜的最後一面,必然會懊悔終生。
之前前去報訊的扈從已經從塞薩爾這裡得到了確切的回答,騎士直接將西奧多拉帶到了塞薩爾和安娜的房間,西奧多拉一踏進房門,就看見了正沉睡在一張矮榻上的安娜,她靜靜的躺在她丈夫的懷中,神色柔和,看上去彷彿只是在小憩,但見多了死人的西奧多拉又如何看不出?
她身上的生機已經消散到幾近於無。
西奧多拉撲了過去,拉起養女的一隻手放在胸口,這隻手和她一樣的冰冷,她緊緊地握著那隻小手,彷彿要將安娜按入她的身體裡,雖然她不是生了安娜的人,但在那漫長的互相依偎中,她們早已養出了比親生母女更為深厚的感情,何況安娜也是她的寄託,她放飛了這隻羽毛豐盈的小鳥,滿心以為它能夠就此自由,盡情地享受花瓣、露水和陽光。
誰知道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毛色暗淡,身體僵硬。
“是大皇子?”雖然已經猜到了,但西奧多拉還是問了一句。
“是他。”塞薩爾回答說,“是我的疏忽。”
“不是你的疏忽。”誰能夠料到竟然有如此可恨的父親與兄弟呢?即便在拜占庭帝國的皇室爭鬥中,多的是相互廝殺至死方休的男人們。但更多時候,他們對自己的姐妹,女兒總還有一份憐憫之情。
但很顯然曼努埃爾一世和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就是那個例外。即便對於他們來說,安娜只是一個小動物般的存在,她從未與他們爭奪過權利,也不曾受了他人的挑唆試圖趾λ麄儯皇窍M軌蚧畹孟褚粋人。
可就是那麼一點點小小的要求,對於那兩隻禽獸而言,這就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
所以曼努埃爾一世給了她這麼一樁婚事,她的兄長只要親自來懲罰她,好看見她眼中的絕望與悲痛。
“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她受了很重的傷。”塞薩爾隱瞞了那個殘酷的事實,西奧多拉伸手撫過安娜的面孔,頭頸,胸膛和手臂,然後她的手輕柔地停留在了少女的腹部,她可以感覺到正坐在安娜身側的塞薩爾突然輕微的顫抖了一下,就猜到了阿萊克修斯之前做了什麼。
雖然那裡的創口已經癒合,從表面上來看,甚至伸手觸控,都找不出一絲半毫曾經遭受過殘忍對待的痕跡。但她也知道修士和教士們無能為力的傷勢也只有那幾種,西奧多拉將嘴唇緊緊的壓在那個應當孕育著果實的地方,難以抑制的痛哭了起來。
安娜親手將阿萊克修斯的頭顱插上了長矛,並看著騎士們把它挑在了城牆上後,就昏厥了。之後就是近似於毫無知覺的昏睡,希拉克略說,這對她是件好事,不必繼續忍受那種缺失和錯位的痛苦。
西奧多拉的哭聲喚醒了她,她睜開了眼睛,視野逐漸從朦朧變得清晰。
西奧多拉猛地從她的身上彈了起來,那曾經如同玫瑰般的花瓣顫抖著,猶如星辰般的眼睛則盈滿了淚水:“安娜,我的孩子……”
安娜試著笑笑,但就連唇角揚起的幅度都很小,“西奧多拉媽媽。”她說,她不知道西奧多拉是怎麼來的,卻只覺得歡喜萬分,奇妙的是,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如同附骨之疽的疼痛也隨之消失了,她依然渾身無力,身體卻不再沉重。
她知道,她並不是好了,這是落日留在世上的最後一絲餘暉,或者是散在水波中的最後一點泡沫,她的眼中湧起的不是恐懼,而是喜悅。感謝天主,感謝聖人,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屬於她的終局,這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壞的,她能夠在愛她之人,以及為她所愛的人的環繞中死去。
第213章 生於紫室者
“Πορφυγεννητη?”。
這是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安娜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一個希臘文中的單詞,意思是生於紫室者,而當時房間中聚集著的人,有三分之二可以聽懂這個單詞的意思。但無論是宗主教希拉克略,還是鮑德溫,塞薩爾,又或是塞普勒斯人,都以為這只是一聲絕望的呻吟,或者是不甘的哀嘆。
她是否在悔恨自己出生在紫室中呢?如果她不是公主,或許不至於在如此年輕的時候便遭此厄撸崂m的人們也多數誤會了這句話的意思,在他們的各種創作中,無論是文字,戲劇還是繪畫,都只將公主安娜描繪成了一個蒼白而又單薄的影子。
她就像是隱匿在太陽下的無數星辰之一,只有在脫離了聖王的庇護與遮蔽後,人們才能看到她在黑暗的賽河流中熠熠生輝。
在此時,唯一能懂安娜所思所想的人可能就只有西奧多拉了。
“我會在葬禮之前離開。”鮑德溫說,“雖然我也很想留下來。”
他這樣倉促的離開,並不是因為亞拉薩路有了什麼變化,或者是與塞薩爾生出了間隙,而是在舉行婚禮之前,塞薩爾就只是他身邊的一個侍從,無地的伯爵與一個十字軍騎士,但在舉行了婚禮之後,主持葬禮的就是公主安娜的丈夫,一個有領地和實權的領主。
當一輪新日冉冉升起的時候,最好就別讓其他人或者事物在側,動搖他的權威。
“你無需向我解釋,”塞薩爾甚至有些好笑,“難道你以為我會因此而質疑我們之間的感情嗎?”
“當然不是,”鮑德溫急忙說道,“但站在我本人的立場上,在這個時候,我著實應當留下來安慰你的。”塞薩爾與安娜相處的時間也只不過是短短數月,要說他們之間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那純粹就是胡言亂語。
但這場婚禮的落幕實在是太過血腥和悲慘了,鮑德溫又知道塞薩爾是個性情仁厚,知恩圖報的人,他必須感謝安娜為塞薩爾做出的犧牲和奉獻。但他還是會擔憂——這樣深刻又鮮血淋漓的一刀,只怕會由此長駐在塞薩爾的靈魂中,叫他難以痊癒。
宗主教希拉克列也要即刻動身返回亞拉薩路,鮑德溫要給塞薩爾讓路,他要給塞普勒斯大主教讓路。
他是亞拉薩路的宗主教,不是塞普勒斯的。何況之前,安娜公主堅持要讓他來主持婚禮,是為了將她丈夫的權利置於她之前。若是他留下來,連葬禮也一起主持掉了,只會讓人覺得十字軍得寸進尺——是應當給予這些塞普勒斯人一些壓力,但咄咄逼人也會引發民眾們的反感。
考慮到接下來的事情,他們更應該加深民眾們對於新統治者的印象——不是一個外來的十字軍騎士,而是塞普勒斯的領主,“葬禮的事情就交給塞普勒斯大主教吧。我想他會……”希拉克略想了想,改了一個詞,“會栈陶恐的接受這個任命的。”
塞普勒斯大主教也是無路可走了。誰讓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沒有及時逃掉呢?他不得不給這個外來的十字軍騎士與公主安娜做了見證人,他的名字已經被寫上了婚書,即便到了上帝面前,他也必須堅守這份誓約,為他們作證。
不久之前也是他給公主安娜做了臨終聖事,你說他想過拒絕嗎?可能有那麼一小會兒,但真的要如此嗎?
他聽說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是一個寬容的人,或許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名聲,那些人才敢鋌而走險。但自從埃德薩伯爵砍下大皇子頭顱的那一刻,大主教就徹底的倒戈了。
他能看得出來,比起其他的騎士和貴族,這個少年人身上更有一股無所畏懼的氣勢。
塞普勒斯大主教並不覺得自己的脖頸能比大皇子的更高貴,更強硬。如果他堅持要站在塞薩爾的對立面,很難說安娜公主人生中的三件大事,也就是結婚、臨終聖事和葬禮會不會由三位不同的高等神職人員完成。
這裡是聖拉撒路大教堂,塞普勒斯最大的教堂,充斥著上百名教士和修士。這就意味著,從他們之中提出一位願意聽從新領主安排的人易如反掌。
他屈服的姿態簡直就如水銀一般流暢而順滑。現在他只希望這個新領主能夠在塞浦洛斯多支撐幾年,無論是對塞普勒斯人,還是對撒拉遜人,最少要堅持到他受上帝的召喚離開塵世的時候,至於後來如何……反正他沒有私生子,也沒有侄子,當然也就毫不在乎了。
“告死人已經離開了(向親友通報死者訊息的報信人)。”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走進來說,“喪鐘也已經敲響。”各處的教堂和鐘樓將會持續接力,一波又一波的傳向塞普勒斯的四面八方。
在他們舉行婚禮的時候,只有很少一小部分塞普勒斯貴族趕來,並參加了。毫無疑問,他們是支援十字軍的那一方。而攻打聖拉撒路大教堂的貴族他們則是堅決的拜占庭擁護者,並且反對這門婚事,但更多的人還是在觀望和等候,他們在等一個結果。
如果那位即將與公主成婚的十字軍騎士,連這一波都扛不過,那麼他們也別指望他還能夠為塞普勒斯抵抗撒拉遜人的入侵,以及拜占庭帝國的橫徵暴斂了。
“為安娜舉行葬禮的時候,這些人若是還不曾趕到,那就可以將他們與昨晚的叛逆一視同仁了。”塞薩爾說。
隨後他看向一旁的西奧多拉:“您呢,在葬禮結束之後,您要去哪兒?留在塞普勒斯嗎?”
“如果您覺得可以的話,我想去亞拉薩路。”西奧多拉說道,“我可不能留在這裡。之前的那個塞普勒斯貴族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想必這個訊息很快就會傳到曼努埃爾一世耳中。如果他向你們索取我,你拒絕了的話,他必然會將過錯完全歸咎於你們這一方。
但我若是去了亞拉薩路,你們就可以說為了撫平我的悲痛和哀傷,我去朝聖並且為了我可憐的女兒祈叮瑫簳r不會回到君士坦丁堡以免睹物思人,而且我去了亞拉薩路,那裡還有著我的侄女。”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笑了一下,說起來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女還真是多:“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因為悲痛過度而無法支撐得起長途跋涉的旅行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當然可以理解。雖然從塞普勒斯到亞拉薩路,甚至比到阿塔萊亞還要遠一些,但確實要比君士坦丁更近一些,“等過上幾年我就發願去做修女,等我進了修道院,除非曼努埃爾一世有辦法打到亞拉薩路,否則的話他是沒有辦法強迫我回去的,天主才是所有人的主宰,不是嗎?”
希拉克略看了一眼塞薩爾,西奧多拉是他妻子的養母,在他的妻子已經去世,而養母來得又這樣突兀的時候,該讓這個女人呆在哪裡是塞薩爾才能夠做的決定。
“只要不是君士坦丁堡我覺得哪裡都行。”塞薩爾說,然後他看了看房間裡的人,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我可以問一件事情嗎?您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我聽說他們是從海上把您救起來的。”
“哦,那是因為皇帝,”西奧多拉遺憾而又輕描淡寫的說道,“我差點咬斷了他的喉嚨。”
房間裡的男人們齊齊發出了哦的一聲,每個人都在下意識的打量著身材嬌小的西奧多拉,雖然很失禮,但他們還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她的嘴——能夠寵冠後宮近十年,西奧多拉當然是個難得的美人。她的美完全遵照拜占庭帝國人對美的標準,黑髮,濃眉,明亮的眼睛,筆直的鼻梁,以及猶如薔薇般的嘴唇,他們怎麼也想像不出,一朵花兒如何能夠變成一頭豺狼,去撕咬別人喉嚨的。
“您沒成功吧?”
“如果成功,我又何必跑到亞拉薩路去。”西奧多拉直言不諱的道,“曼努埃爾一世肯定氣得發瘋。不過你們放心,如果他知道我在這裡,他會向你們索要他的侄女。但我若是去了亞拉薩路,只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就只能另作籌郑吘埂�
西奧多拉的臉上掠過一絲快意的笑容,“他可不敢讓別人知道,在遭到了長子的背叛後,他還被自己的愛妃撕裂了喉嚨,他們會嘲笑他竟然會對一個孩子和女人怯懦,現在這艘大船可經不起什麼風浪,而且他回去之後,想必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更多的事情?”大皇子的腦袋不是正插在城牆上嗎?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下意識地往外看去,難道他們殺了一個假貨?
“大皇子是死了,但他還有個兒子不是嗎?”
“你是說亞歷山大,他今年只有六歲吧。”
“六歲有什麼妨礙?他的母親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何況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安條克大公。”說起來安條克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是他最東端的軍區,無奈的是,它先是被撒拉遜人佔領,而十字軍將它奪回之後,並沒有還給拜占庭帝國的君王,反而佔為己有,這也是曼努埃爾一世一心一意想要奪回它的原因。
“那麼據你對曼努埃爾一世的瞭解,他是否會因為大皇子的死而向我們問責?”
西奧多拉微微向後一靠,這個動作讓在場的人除了少數幾位都不由得心中一跳,“他會派來使者,義正辭嚴的譴責你們一通。如果可能他會以威脅和勒索的方式,讓你們交出塞普勒斯——不理他就好了。如果他真的能夠跨越海峽來攻打塞普勒斯,當初大皇子就不會選中這裡作為暗中發展的基地了。但是……”
她神色嚴肅地對塞薩爾說道:“你和以往的塞普勒斯總督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內部紛亂,外部繁雜,你的敵人不單單有撒拉遜人,還有拜占庭帝國,塞爾柱突厥人,匈牙利人,突尼西亞人甚至可能有亞美尼亞……”她沒有說出之後的話,但她的視線在聖殿騎士團大團長以及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身上停了一瞬,意思很明白,十字軍們難道不會想要塞普勒斯嗎?
他們當然想要。
她相信,一定有不少人在說塞普勒斯交給了這麼一個年輕的騎士,純粹就是暴殄天物。“這對於你來說將是一場艱難的試煉,但如果你能夠通過這場試煉,你所能夠得到的好處,也是源源不絕的,甚至不單單是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些。”
這也是為什麼她不願意假死,更名換姓,舒舒服服的去法蘭克或者是亞平寧平靜度過後半生的原因。
西奧多拉相信,如果她提出了這個要求,塞薩爾和鮑德溫四世一定會為她辦好。但安娜和她的仇敵難道只有大皇子嗎?
而只要她活著,只要她依然擁有這個姓氏,她就是曼努埃爾一世身邊最為親近的一個人。這就意味著,在很多時候,她所說出來的話,都會有人相信。
生於紫室者又何止是那些從掛滿了紫色絲綢的房間裡誕生的孩子呢,從最早的狄奧多西一世——他就曾經只是一個普通的軍人,但因為與之前的皇帝之女結婚就成了羅馬帝國的繼承人,而他之後則有馬爾西安,芝諾,阿那斯塔修斯一世,莫里斯,奧爾塔,斯特拉基奧斯,米海爾一世……他們都是經由女人的裙帶成為了至高無上的巴西琉斯。
他們原來都是些什麼人呢?臣子,將領,甚至只是一個默默無聞計程車兵,西奧多拉看向那個黑髮碧眼的少年人,他站在亞拉薩路國王身邊,討論著之後的事情。
他今天的穿著格外樸素,在六世紀的時候,天主教教會就將黑色作為教徒葬禮的指定顏色,但此時人們還沒有將黑色約束在喪服上。所以塞薩爾之前雖然穿過黑色的絲絨衣服,但代表的是莊重與肅穆,並不是一種詛咒。
相對的,他今天的這件衣服的材質不是絲絨,而是棉布,腰帶也只是黑色的牛皮,裡面的襯衫和外面的斗篷都是樸素的亞麻本色,身上更是沒有一點飾物——除了胸前的十字架與手上的戒指。
就如安娜生前所期盼的那樣,他即便不愛她,但還是對她保持著應有的尊重,或許還有一些懷念,他在談論到安娜時,語氣中充滿了愧疚與惋惜。很顯然,即便安娜並不是一個叫人難以忘懷的美人,但對於這個生性正直的年輕人來說,她的死依然是值得惋惜的,並不像是某些丈夫那樣,在得到了妻子的嫁妝,又擺脫了麻煩的妻子後,只會面帶喜色,興奮不已。
西奧多拉之前也聽說過觸犯了“禁笑之令”的兩個蠢貨所說的話,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年人比現在的曼努埃爾一世更適合出現在教堂或是宮殿牆壁和花窗上(那時候的拜占庭皇帝很喜歡將自己的形象放在公開場合)。
若是如此,民眾們會給他起個怎樣的綽號呢?是濃眉者,高大者又或者是哲學家?更有可能是美男子,也就是約翰二世曾用過的。可惜的是,這個綽號是用來嘲諷約翰二世的,因為他長得很醜,西奧多拉微笑了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微笑有多麼的令人毛骨悚然。
第214章 葬禮(加更)
聖帕納的家族反應是最快的一個,他們不是距離拉納卡最近的,也不是最初就靠向了十字軍的那幾個家族,但他們一從自己的姻親那裡得知安娜公主已死的訊息,不但家族的重要成員在幾個小時內就趕到了大教堂,還帶來了一口棺木。
這個時候的棺木,尤其是貴族所用的棺木。當然不可能是普通的木棺,而是由整塊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石棺,它的厚度達到了半尺且不說,棺蓋更是重達一千四百磅。
石棺除了頂蓋,其他地方渾然一體,如此可以避免在下葬後汙水滲入或者是植物根莖,昆蟲入侵的可能,再加上頂蓋與四壁雕刻的花鳥,聖人像,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件藝術品,而不是一個冷冰冰的身後之所。
最令人稱奇的是,他們不僅帶來了石棺,還帶來了封棺之前所需要用的石灰,大蒜和硫磺——這種操作讓現代人看起來確實有些違和,因為它完全符合了最基本的滅菌原理,硫磺殺滅微生物,大蒜則剿滅細菌。
但對於此時的人們來說,這只是一個莊重的驅魔儀式。石棺內要先用硫磺燻蒸,然後再鋪上大蒜,最後才覆蓋上乾花與燈芯草,還有石灰,石灰在與腐敗產生的氣體反應後,可以生成堅硬的固化物。
之後則是亞麻,棉布和絲綢,西奧多拉親手為最心愛的女兒換過了衣服,她拒絕讓安娜裹上亞麻布,而向塞薩爾索要安娜在婚禮上所著的衣服,“那時候她開心嗎?”
塞薩爾點了點頭,西奧多拉說道,“所以,我們更應當選這件。若是安娜的靈魂正在這裡,她也會為之高興的。”或許因為這個緣故,當安娜躺臥在石棺中的時候,她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終於得到解脫,陷入長久睡眠的小姑娘。
人們又撒上了香樟葉、橡樹籽,塞薩爾親手編了一個常青藤花環放在她的髮間,西奧多拉再灑上香料和烈酒。
在關閉棺蓋前,塞普勒斯大主教特意提醒,“你們有什麼要放在她手中的嗎?”
這也是習俗之一,人們會攜帶著自己最心愛的物品下葬。而在送別他的時候,他的親友也可以將紀念物放在他的手邊。一般來說,一般來說都是放著頭髮和指甲的聖物匣,十字架,念珠,又或者是花朵。
西奧多拉毫不猶豫的剪下了自己的一縷秀髮,放在安娜的手中,塞薩爾身上沒有任何飾物,但他取來了一柄長劍,“就是這柄長劍砍下了大皇子阿萊克修斯的頭。”
西奧多拉點頭:“這肯定是安娜喜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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