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餐檯之間的桌子更是小巧精緻,奴隸們往往不得不一遍遍的撤去原先的菜餚才能放上新菜——而主人與客人往往就在一遍遍的觥籌交錯間,就商定了一筆筆交易或是陰帧�
而這九座壁龕樣式的小餐室,也只供給與曼努埃爾一世關係最為親密的人,或是血親,或是他最可信的大臣們。
以往靠曼努埃爾一世最近的餐室是屬於阿萊克修斯的,但今天他也退後了,將這個位置讓給了幾個陌生的法蘭克騎士,其中有兩個年輕人尤為矚目,一個身著白色的綢緞束腰外衣,一個則身著黑色的絲絨束腰外衣。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身上都披著一件深紫色的無袖斗篷。這是曼努埃爾一世的賜予,能夠用上這個顏色的人,幾乎能被稱之為凱撒——也就是僅次於曼努埃爾一世的尊貴頭銜。
人們很快就知道了,這兩個年輕人,正是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以及他的摯友埃德薩伯爵塞薩爾,亞拉薩路國王得到紫袍的賞賜無人會有異議,而埃德薩伯爵得到這份賞賜,則是因為他在沼澤中救了皇帝的關係。
“要我說,他若是知道知道自己犯了怎樣的大錯,定會痛苦的捶胸頓足。”執事官的朋友用一種極其微小,幾乎無法被別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別胡說了,他又不是拜占庭人。”執事官瞪了他一眼,他的朋友果然笑盈盈的不再說話,而是繼續去注視著那兩個年輕人,這種舉動並不突兀,事實上,在場的人們幾乎都在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小心翼翼,或是遮遮掩掩的打量著他們。
“這沒你做出來的小東西好用。”鮑德溫試了試餐叉,有些不滿的說道。他說的當然就是塞薩爾才來服侍他的時候,隨意弄來的樹枝做成的筷子。
此時的人,尤其是信奉天主的人,依然認為用手指抓食物是天經地義的行為。若不然天主為什麼要賜給你五根手指呢?
只不過平民們用五根手指抓東西,而貴族們用三根手指抓東西,雖然一樣會被用得油膩骯髒。那他們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抓起食物的時候,覺得自己要比平民們高貴優雅的多了。
但就像是他們總將拜占庭帝國的人看作異端,拜占庭帝國的人,也認為他們就是一群不曾被教化的野蠻人。
他們在一百多年前就開始使用餐叉和勺子,只是餐叉的式樣。不像後來有三股尖頭,只有兩股,尺寸也偏小,勺子同樣如此,這就導致了那些習慣用手指進食的基督徒騎士們在用起餐叉的時候,總是笨手笨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和食物之間的關係。
譬如他們身邊的雷蒙和兩位大團長,就索性捨棄了餐具,反正這也是拜占庭人所弄出的華而不實的東西——他們如此說,依然用手指進食。
反觀塞薩爾與鮑德溫卻能夠非常好的使用這兩種餐具。
因為鮑德溫身上始終不曾離去的痼疾,塞薩爾非常注意他的個人衛生,雖然用手指抓東西吃,並不會導致病情惡化,但若是一日三餐均是如此,又不能頻繁的沐浴更衣的話,這種衛生習慣也必然會招致一些蟲子的追逐和叮咬,它們會破壞皮膚外層的屏障,引發腫脹和潰爛——普通人很快就能痊癒,最差也能去找教士,但鮑德溫不行。
因此,除了一些較為正式的宴會,若是在私下裡,只有他與塞薩爾兩人,鮑德溫也是會使用餐具的,當然最多的當然還是勺子,還有塞薩爾提供的筷子,反正這種餐具在用餐完畢後隨手一折,扔進壁爐裡就好,不會有任何人注意。
但在使用餐叉的時候,他的右手雖然不像左手那樣時不時就會麻木,但依然無法做得與塞薩爾那樣的靈巧,他有些羨慕的看著塞薩爾用那把餐叉端起滑溜溜的糖醋蝦仁,又舀起四處亂滾的橄欖,更能夠將柔滑的羊乳酪舉起來完整的放入口中。
“你怎麼做到的?”他忍不住問道。
“輕一點就行了,慢慢來,不必著急,反正這裡也不會有人來催促我們。”塞薩爾說,在來到這裡之前,他畢竟已經用了好幾十年的筷子,對於該如何掌握手指上的力度,早已駕輕就熟。
鮑德溫雖然也跟著他使用了幾年筷子,但在平衡和用力上還是有些力不從心,何況沉重的純金餐叉可要比輕盈的木筷笨重多了。
第195章 禁笑之令(下)
一些人大快朵頤,而另外一些人卻已經厭倦了這種固定的菜式,連同廳堂中的輕歌曼舞,那位掌管外交事務的執事官沒注意到,他的朋友已經喝多了葡萄酒,頭腦開始昏沉沉的,但另一股思緒卻變得格外的清晰,連同膽量也被放大了。
他的視線穿過了紛雜的人群,落在那個黑髮的少年人身上,“他使用餐叉和勺子的姿態,真是優美。”他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他真是個法蘭克人嗎?又或是某位遺落在外的皇帝之子?”
或者是他的父親,或者是祖父?
他轉向他的朋友,“你見過他的父親或者祖父嗎?我是說那位埃德薩伯爵,他們是否有相似之處,他就像是個拜占庭人,猶如一位天生的明君。”他哈哈地笑道,“至少有一部分是,你還記得有哪位皇帝是黑髮嗎?
我記得我的歷史老師曾經告訴過我,皇帝尤利安就是黑髮,”他咕咕囔囔地說道。
人們在記述皇帝的時候,很少會詳細到他的髮色。一般而言,他們會記載他的身高、聲音、眼神甚至詳細到眉毛、鼻子和嘴巴,因為這是可以彰顯人類性格與喜好的。
髮色卻很少提及。
“皇帝尤利安的頭髮是黑色的,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那個年輕的騎士眼睛猶如翡翠一般。你記得有哪位君主的眼睛是綠色的嗎?
我記得阿拉斯塔修斯一世有著一雙不同顏色的眼睛,一位學者曾經這樣描述,他的眼睛總是最吸引人的,一隻有如白晝的天穹般蔚藍,而另外一隻則如同夜晚的湖泊般漆黑。
或許繼承於他的母親,他可能有個亞平寧或是法蘭克的母親。
他的身體是那樣的頎長而又秀美,讓我想起君士坦丁七世,皮膚雪白,但眼睛是藍色的。要說,還有一位將軍,曾經做過皇后的新丈夫,他也是黑色的眼睛。
哎呀,千萬別與這個人有關係——他的眼睛小得就像是鼴鼠,鬍鬚就像是鬣狗,脖子猶如烏龜,膚色好似衣索比亞人,他與這個孩子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即便是黑髮,他的黑髮也是烏糟糟的,惹人厭煩。
他們倒是一個極端對立的兩面。
我倒是想起了一位有著出眾美貌,身材勻稱的可敬之人。不過他的頭髮就像是太陽放射出來的光,也就是紅色的。
還有誰嗎?”
他歪倒在那裡,噰咕咕,一開始他的執事官朋友並未曾注意到他已經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他正在與另一個人談論另外一項更重要的事情。
當他轉過頭來,想要看看自己的朋友如何時,才隱約聽見了一兩句猶如囈語般的抱怨,他頓時面色大變,馬上叫來兩個奴隸,叫他們將已經喝醉的官員扶出大廳。當然,他沒有忘記在朋友的嘴裡塞上一塊又厚又重的水牛乳酪,免得他繼續胡言亂語。
他告訴奴隸們,將他帶出大廳後,就交給他自己的僕人。此時,他略微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該通知自己的僕人或是朋友的親眷。但一想到他之前已經說了那麼多話,他也只能狠下心去扭轉頭去,不再關注對方。
而正如這位執事官所料,宴會尚未結束,就有一個宦官隱秘的遞來了一張紙條,他的朋友已經被拘捕了起來。
他面色灰白的坐在他的座位上,只希望他朋友的僭越不會牽連到自己,但他的想法著實有些過於天真,方才遭受了一場大敗的曼努埃爾一世,正是重新樹立起威嚴形象的時候,即便要使用一些嚴峻的刑法,他也不會有任何顧忌。
在第二天,鮑德溫與塞薩爾再次受邀前往競技場參加勝利大慶典。很顯然,曼努埃爾一世還在努力,意欲將這次令人沮喪的失敗渲染為一場勝利——即便證據不是那麼確鑿——因此亞拉薩路的國王是必須出場的重要賓客。
雖然他們只能算作後來的援軍,但他們若是被曼努埃爾一世僱傭的,那麼僱傭兵的勝利,豈不也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勝利嗎?
事實上,他們在一場堂堂正正的戰事中將阿爾斯蘭二世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即便皇帝那時候正在逃跑,也不妨礙他將這份榮耀借用一部分掛在自己的身上。
一早,他們就跟隨著曼努埃爾一世一起動身前往競技場,曼努埃爾一世在競技場當然有專屬於他的觀景露臺——這個露臺有一條通道與大皇宮相連。也就是說,曼努埃爾一世並不需要踏出他的皇宮,就能夠直接從通道走到競技場。
這座競技場長度約有一千四百尺,寬度約有五百尺,觀眾的座位全都用大理石鋪設,最前端的座位當然屬於達官顯貴,但層疊往上的座位也保證了坐在後方的平民們同樣可將場中的狀況一覽無遺。
競技場中遍佈英雄,神明與帝王的雕像,四處都垂掛著紫色與金色的絲綢,沿著賽道則是青銅的賽馬與馬車的雕塑,最北端是四尊鎏金的銅駟馬。
馬車們將會環繞著中心島背馳,中心島上矗立著青銅蛇柱,“奧拜里斯克”方尖碑和君士坦丁方尖碑。
一開始用來暖場的是野獸,在馴獸師引導野獸們做出各式各樣的表演之後,就是野獸與野獸之間的廝殺,鮮血淋漓,內臟橫飛的場面讓鮑德溫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狩獵是每個騎士所必修的功課之一,但看著這些皮毛斑斕的動物,不是為了領地,也不是為了食物,只是為了人類對於血腥和死亡的渴望而被迫纏鬥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感覺不適。
更不用說之後居然還出現了角鬥,人與人的決鬥早在325年的時候,就被君士坦丁大帝立法廢止了,但人類想要突破某種法律或者是限制時,總有想不盡的辦法。
他們不再將這種殘酷的表演說成角鬥,而是說成決鬥,只不過與騎士之間的角鬥不同,他們並不採用馬上比武的方式,而是穿著著簡單的甲冑,舉著圓盾和短劍來一決生死。
他們比古羅馬的角鬥士更為不幸,在這裡沒有最後的寬赦這種說法,觀眾們並不會舉起大拇指來允許受傷者得回自己的性命,他們只會沉默而又興奮地注視著,等待著一方的死亡,就像是一群迫不及待撲進血泊中吮吸的蠕蟲。
這種表演已經令鮑德溫轉過頭去,拒絕觀看。
他還不知道這只是一道小小的開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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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拉克略的歷史課與禮儀課中,曾經不止一次的提到過拜占庭帝國所盛行的一條法律——這條法律是查士丁尼一世(527-565年)訂立的,他建立了法典後,為了維護君王的尊嚴,就將“對皇帝的言辭不敬”列入了法典的條令之中。
在這本著名的法典中,明確的提到過,任何人敢於公開嘲諷,譏笑皇帝,將會被處以剝奪財產,流放異國或者剜口割舌之刑。
希拉克略曾說,從這點來看,拜占庭帝國就不可能是古羅馬最為純粹的繼承者——畢竟,曾經的古羅馬帝國皇帝從根本上來說,還是會受到元老院以及軍團們掣肘的“元首”,從君士坦丁大帝開始,皇帝才成為了真正的皇帝,是神在人間的代表,宗教與政治的雙重核心。
他甚至特意準備的錢幣,小像和裝飾物(一個胸針)交給兩個孩子,讓他們觀看上面的皇帝形象。
雖然每個基督徒國王都會將自己的面容刻印在錢幣上,讓他的民眾熟悉這張面孔,但在裝飾品上,國王的形象就極其罕見,除非他已經被羅馬教會確定成聖。
而在拜占庭,帝國皇帝的形象隨處可見,不僅僅是在金幣上,在教堂的壁畫上,在玻璃的聖像中,在大臣與將領的飾物裡——他們會將有著皇帝形象的胸針別在帽子和斗篷上,以此來展現自己對皇帝的忠铡�
皇帝的形象被舉到了如此之高的位置,查士丁尼大帝所制定的法典中的這一條自然也隨之水漲船高,數代皇帝都曾經對此修訂和補充。
到了七世紀末,這條法律已經嚴苛到了叫人難以相信的地步。
在這條法令中不止一次的用到了——“一切”、“任何”、“凡是”、“所有”……這些本不該輕易出現在法令中的詞語。
簡單解釋一下,就是說,無論是言語、文字、詩歌還是劇本,又或只是隨意哼唱的幾聲小調,只要有任何對皇帝的描述,就有可能會被認為觸犯了這條法律。
而所謂的公共場合,限定在只要有兩位旁聽者,就可被判為公共,更令人感到無比諷刺的是,這條法令中將告密者也列入了觸犯法律的犯人行列之中。
因為他若是想要控告某人的話,必然要將那個人曾經說過的話重複一遍。他既然說了,那就是犯了罪。
公開行刑雖然在十字軍國家中也是司空見慣的常事,但受到塞薩爾的影響,鮑德溫即便暫時無法禁止,但也不會鼓勵——尊重生命。這條在這個時代,無人會去遵從,也無人會去宣講的理念已經深刻的印在了他的心中。
所以當他看著這兩個犯人被押送上來的時候,並不覺得欣喜,只覺得懊惱——早知道他就稱病不來了。雖然他也知道這不太可能,畢竟在昨晚的宴會上,皇帝不止一次的舉杯要求眾人與他共慶對阿爾斯蘭二世的勝利——沒有了鮑德溫,這份勝勝利又從何而來呢?
而在這場操縱輿論,愚弄民眾的大慶典中,他更是不可或缺的擺設之一。
只是接下來的場景,即便是一向嚴酷冷血的聖殿騎士都覺得有些目不忍睹。
兩個年輕人,只穿著粗糙的亞麻短袍,赤裸著四肢和雙腳,頭髮蓬地被拖到眾人面前,纏在他們腰間的鐵鏈鏗鏘作響,偶爾發出的嗚咽聲更是叫人心生憐憫。
他們跪在皇帝的露臺下,被上萬人注視著,一位衣著華麗的樞密學士(他並不是法官,但在皇帝的允許下,可以從事一些司法活動)展開了一張厚重的羊皮紙,高聲念出他們的罪名。
這倆人就是那個酒後失態的傢伙,以及他不幸的執事官朋友,雖然執事官已經做了一番努力,但在皇帝有意立威的時候,任何努力都是白費的。
他舉起一張慘淡的面孔,等待樞密學士將他的罪名宣讀完畢——他和他的朋友都犯了對君王不敬的罪過。
樞密學士的話語方才落地,周邊的民眾都發出了興奮的呼喊。
但就如塞薩爾曾經在聖十字堡看到過的那樣,他們的歡呼很難說有多少對正義的渴求,更多的還是想要儘快欣賞到一場血腥的表演。而他們也並未失望,兩名罪犯被戴上了印著皇帝肖像的“恥辱面紗”,然後執行刑罰的劊子手上前,手持著鞭子,他們每人都要受三十鞭。
這三十鞭並不如騎士們常見的那樣打在脊背,臀部或者是大腿上。雖然名義上是為了降低喪命的可能,但更多的還是為了延長這份折磨,執行者是從肩胛處開始鞭打犯人的。
肩胛處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即便是最為強壯的人,那裡也沒有多少肌肉覆蓋,只需要幾鞭子就可以打得皮開肉綻,骨骼外露,他們發出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座競技場,就連競技場外的人都能聽見。
而這只是漫長酷刑的開端。
因為他們被認為罪行嚴重,所以還需要受兩種刑罰,一種是用熱烙鐵將皇帝的徽記(曼努埃爾一世的徽記是他騎在馬上,所以格外的大)烙在他們的面頰上,意味著永遠無法洗刷的罪名。
之後他們還要被切除舌尖,讓他們永遠無法再吐出褻瀆的詞語。值得慶幸的是,皇帝至少還開恩讓他們的家人以贖買的方式請來教士為他們治療,但很難說,是為了留下這兩個警示的活招牌,還是出於仁慈。
有過這麼一場鮮血淋漓的演出,鮑德溫徹底失去了觀看之後表演的興趣。
他和塞薩爾兩人如坐針氈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著底下如火如荼的賽馬錶演與模擬戰鬥的表演。
正如阿萊克修斯所說,確實有放入海水,模擬海戰的表演。表演一直從黃昏時分持續到了夜晚,漆黑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著燃燒的火把和船帆,但要說究竟看見了什麼,兩人只怕都說不出來。
沒有什麼比那兩片血肉模糊的面孔和空洞的嘴巴更讓他們印象深刻的了。
第196章 皇帝之女的婚事
懲處了兩個多嘴饒舌的人——即便他們並沒有公開指責曼努埃爾一世——但曼努埃爾一世依然認為,他們如此隨意的將一個外來的法蘭克騎士說成是某個皇帝的後裔,並且聲稱他有明君之相,就是對皇帝的惡意侮辱與褻瀆。
哪怕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醉鬼的胡言亂語,另一個人還設法勸阻過,他還是忍不住從心頭升起了無法熄滅的怒火。
這把怒火需要很多個人的鮮血澆淋才能熄滅,單單兩個人的還不夠。但在這個時候,他也知道,應當繼續保持一張仁善而又慷慨的面孔,才能安撫那些心有不滿的臣下。
不過為了消弭心中的這股不滿,他沒有去皇后那裡。雖然皇后派遣侍女來向皇帝發出了邀請,但他也知道,這具年邁的身軀與衰老的面容,對一個年輕力壯,慾望滿滿的女人來說,毫無吸引力。
皇后請他去,也不過就是為了向他抱怨她的兄弟,也就是博希蒙德三世。
就像是大部分貴族子女那樣,這對姐弟之間並沒有相處過多久,更沒什麼深厚的感情。
博希蒙德出生後沒多久,他們的親生父親就戰死在了戰場上。隨後他們的母親康斯坦絲很快找到了一個十字軍騎士,也就是後來的,沙蒂永的雷納德做了新丈夫。
他們以為博希蒙德三世攝政的名義把控了安條克公國十幾年。在這段時間裡,博希蒙德甚至無法返回安條克,只能在亞拉薩路的聖十字堡裡艱難求存。他,還有雷蒙,年齡與鮑德溫三世有將近十歲的差距,倒是與阿馬里克一世相仿,這就導致了他們根本無法踏入鮑德溫三世的親信圈子。
博希蒙德沒有辦法藉助亞拉薩路國王的力量,來索回原先屬於他的權利。但毫無疑問的,他曾經多次聯絡過自己的姐姐,但很明顯,在那個時候皇后並沒有給自己的弟弟多少幫助,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的母親和繼父設法賄賂了她,讓她在這件事情上保持沉默——作為回報,他們會給他找一門好親事。
他們也確實兌現了諾言,雖然曼努埃爾一世的年紀足以做她的祖父,但誰不想成為拜占庭帝國的奧古斯塔呢?(在拜占庭,人們稱呼皇帝的時候會稱他為巴西琉斯,這是一個希臘式的稱呼。但在稱呼王后的時候,卻會採用羅馬式的稱呼,也就是奧古斯特的變體奧古斯塔)。
她嫁到拜占庭的這幾年,堪稱稱心如意,甚至為曼努埃爾一世生了個兒子。
博希蒙德重新奪回大權後,她也確實有想過與這個弟弟和解,當博希蒙德三世在一次戰爭中成為了撒拉遜人的階下囚時,也是她再三請求,曼努埃爾一世才做了那個中介人,左右斡旋,設法將博希蒙德三世贖買了回來。
之後博希蒙德三世還已經娶了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孫女,他們之間的關係應當更進一層才對,但事情的發展並不如她想像的那樣順利。
博希蒙德依然在記恨她,像這次他明明可以隨著曼努埃爾一世返回君士坦丁堡,他們姐弟也可以再見一次面,好好訴說一下別離時發生的事情,以及對今後的期望……
什麼樣的期望呢?當然是她的兒子成為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嘍,她已經看到了曼努埃爾一世有多麼忌憚他的長子阿萊克修斯,她的兒子雖然只有六歲,但只要是孩子都是會長大的,她不能等他長到了十多歲的時候再來籌帧�
若是那時候曼努埃爾一世還沒死,誰知道他會為了那張寶座做出什麼樣瘋狂的事情來。
反正拜占庭的皇帝對於血緣親情並沒有多少渴望,他們都是一群屠夫,一群瘋子,以及……“毫無人倫的畜生!”當得知曼努埃爾一世不會來到她宮中的時候,皇后忍不住怒罵了一句。
隨後她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幸好她身邊的侍女怕她在憤怒之下,遷怒於她們,已經避出了房間。沒有人聽到她在惶急之下罵出的這句話,在她的心中還是猶如被毒蛇撕咬著,一邊無聲的痛罵曼努埃爾一世的無情,一邊又抱怨弟弟的無能和愚蠢。
她已經知道了在之前的那場遠征中損失最大的就是安條克。但正因為如此,博希蒙德三世才應該儘快來到她身邊。若是他們能夠將只有六歲的小皇子推上王位,不要說損失了一萬人,即便損失了十萬人,拜占庭帝國也能給予安條克大公足夠的補償。
何況現在作為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女婿和妻舅,博希蒙德三世不得不做出一副萬般恭順的姿態——他也應該受夠了這樣的折辱。但若是小皇子上位,他就成了皇帝的舅舅,或許成為攝政王也說不定。
但博希蒙德沒有來,她的一切計劃就成了泡影。她氣得在房間裡團團轉,侍女們只聽房間裡不斷的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個個噤若寒蟬,一句話都不敢說。
但在曼努埃爾一世這邊,皇帝的心情卻要比皇后好多了。
畢竟他今晚召見妃嬪是他最為寵愛的女人之一,傲慢而又奢侈的西奧多拉,她和亞拉薩路王太后,瑪利亞的母親一樣,也是曼努埃爾一世的親侄女,她並不以這段混亂而又骯髒的關係感到羞愧。
有什麼好羞愧的,她被召進宮中的時候,還是個孩子,而她父親的頭顱還懸掛在城牆上,她的兄弟都已經被閹割,一些在高熱中痛苦的死去,一些則淪為卑賤的宦官。即便她是那樣的年幼,也知道所見到的這個男人掌控著自己的生死,甚至能夠讓她生不如死。
她在臉上掛起一個崇敬又溫順的笑容——雖然她對其她人都表現得十分嚴厲,但在曼努埃爾一世面前,她永遠是一隻毛茸茸的小貓,不,不該這樣說,貓咪還有利爪,她就是一朵花,沒有尖刺的花,任曼努埃爾一世隨意採擷或者是蹂躪。
曼努埃爾一世相當滿意,雖然結束的很快,皇帝依然覺得心曠神怡,之前的煩惱似乎已經離他遠去了。
西奧多拉看到皇帝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還以為曼努埃爾一世是想要入睡了,她正想要叫侍女們拿催眠的香料過來,卻見曼努埃爾一世擺了擺手,“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說。”
女人立即蜷起身體,匍匐在曼努埃爾一世的腳邊,捧著他的一隻手,放在唇邊親吻“請說吧,我的愛人我的君主,我的一切,我靜候您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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