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89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稍微克制了一下把這個小提琴首席罵得狗血淋頭的想法。

  安東老師都已經不在了,單純的情緒宣洩沒有意義,自己既不能按照職業交響樂團的做法作出處罰,也不合適把不滿意的首席全部勸退了事...

  況且他一直秉持一個觀點,指揮的權威不是這個位置賦予的,而是來自於其展現出的對音樂的洞察力,以及日積月累的樂手信任感。

  學生樂團本就承擔了音樂教育職能,要把樂團的不正之風慢慢糾過來,最重要的是先要讓各個聲部首席明白他們的責任…好好教他們,也是為自己未來的職業交響樂團培養或物色人選。

  不是每個人都像個別人一樣無可救藥。

  他心平氣和給同學們講解道:“在本格主義及更早時期的樂團,絃樂組只要確定了上下弓和斷連弓,基本就能演奏出整齊劃一的效果。但隨著後來絃樂演奏技巧的拓展、節奏型和配器織體愈加複雜,這種粗放的模式早已不能滿足音樂的需要。絃樂不僅要考慮上下弓和斷連弓,甚至在特定的段落還要統一樂手的呼吸律動,以及吖钠鹬裹c,揉弦也不能過於自由散漫...”

  “類似76小節快速經過句的段落,同樣是下弓,你們有人吡藵M弓,有人卻只咭话耄@聽起來就會明明每個音都在拍上,但效果仍然是凌亂的...一樣的道理,同是絃樂震音,試想有人在弓尖演奏,有人在弓根演奏,你們覺得音響效果會令人滿意嗎?”

  不少絃樂樂手此時都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同樣一首曲子,明明拉出的音都對,有時就是覺得和職業樂團的演奏效果有差距,或許有這一點原因。

  範寧將目光投到了右手邊:“羅伊同學,你來給大家分享一下,從76到102小節的這一段,你是怎麼思考,怎麼做的。”

  “好的。”少女馬上點頭。

  “此處雖然小提琴已經出現了情緒較濃烈的經過句,但大提琴暫時仍是穩重的行板。這是一支下行的低音線條,為了表現幽怨含蓄的音色,我要求組員把弓毛接觸琴絃的位置控制在紙板附近,用G弦四把位演奏…”

  “79小節有漸強記號,但我認為這裡不可過度發力,原因有二,一是這裡小提琴和中提琴的音符密度太高,而且是三度關係,若大提琴再過於激進,會讓織體模糊,二是總譜上幾處強拍和絃,旋律音同樣在木管組,低音過重的話他們的音色難以融合進來,聽眾會覺得頭重腳輕…”

  範寧點了點頭,認可她的分析:“有漸強,又不能過度發力,那麼說出你的處理方法?”

  少女答道:“這段的弓法,我設計為上半弓演奏,演奏從弓尖開始,在旋律的進行過程中,我讓組員跟著我逐步將發力點移到弓根,如此,用弓段的分配變化來間接達成漸強的音樂感覺。”

  範寧用鼓勵的眼神看著羅伊:“繼續。”

  樂手們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位大提琴天才少女的講解,甚至很多絃樂組的同學,已經拿出了筆在樂譜上開始舉一反三地做下記號。

  很有可能是名額限制造就的危機感。

  “接下來快速經過句換到了大提琴,類似‘暗流湧動’的情緒。最開始在練習時,我們也覺得難以整齊合一,我組織大家進行了討論,在交流中發現,不是我們技術原因,而是我們陷入了一個獨奏思維的誤區…”

  …獨奏思維的誤區?很多人興趣被提了上來,作為基本功非常紮實的演奏專業學生,他們平時的練琴,確實大部分都是獨奏曲或協奏曲。

  “這個誤區就是:由於這些音符都可以在低把位演奏,因此大家全部預設選擇了這個最直接的方式——從獨奏思維的角度出發,低把位指間距大,音準容易把握,反之高把位指間距小,我們沒有理由給自己增加音準的風險。可後來我們發現,這樣雖然沒錯,但低把位演奏有個特點:頻繁的換弦!”

  “這在獨奏裡面是無所謂的,但在合奏時,由於每個人琴弓在弦上切換有細微的時間差,所以成為了我們整齊劃一的阻礙。後來我設計了新的指法,這一句全部在D弦上演奏,雖然把位更高,音準更難,但由於不涉及到換弦,我們的吖筒挥梅稚⑻啵诩芯毩曖幔罱K解決了這個不齊的問題。”

  範寧點點頭,朗聲開口道:“音準和整齊是絃樂組最基本的要求,其餘四個聲部的首席,你們知道今後類似的問題該如何解決了吧?”

  “在今天的羅伊同學身上,我看到了對藝術嚴謹的態度,對音樂鑽研的熱忱,她懂得用分析總譜的方式來尊重每一位樂手,在遇到問題時,和自己的組員嘗試和討論,收集大家的意見,最後給出解決方法……這是尤其是每一位在座的聲部首席應該做到的。”

  “你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失職,導致組員們跟著失去帝都演出的機會對吧?”

  範寧此時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尤莉烏絲不太好的臉色。

  ……不便一上來就對你這個樂團首席直接發難,我先樹立幾個其他優秀的首席典型還不行麼?

  聽到範寧的表揚,羅伊眼眸裡再度浮現出笑意,臉頰上也出現了小小酒窩,不過她突然意識到樂手們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於是把頭微微側向了另一邊。

  “重新來一遍,過完呈示部繼續往後走。”範寧執起指揮棒。

  主題的行板結束後,樂曲來到了中段象徵暴風雨的插部,在絃樂不安的震音中,定音鼓出現斷斷續續的滾奏,其中夾雜著銅管的短促和絃。

  “定音鼓手,將你的漸強漸弱做得更有戲劇性一點。”

  又聽了一遍,範寧再次提示道:“回憶在暴風雨天氣時,你聽到的雷聲是什麼效果?遠處的雷聲和近處的雷聲有什麼區別?那種嚇到你的炸雷又是什麼感覺?”

  “你的漸強漸弱太平滑了,試試從緩到陡的處理方式。”

  定音鼓手點點頭,跟著樂隊重新按範寧的要求處理了一次。

  “還差一點點感覺,再來,144小節樂隊衝上去時,大膽地砸下去,做出突強的效果後再滾奏,看我的提示。”

  “很好。繼續別停往下走。”範寧在樂隊齊奏中扯著嗓子大聲表揚道。

  在中段即將結束的位置有一段以木管組為主的過渡段落,主要旋律是長笛和雙簧管的回憶式二重奏,同時大管間斷性吹出令人不安的,帶有預示性的低音。

  “長笛的音偏高,雙簧管的音偏低,大管的低音沒合上,重新從第220小節開始。”範寧再度叫停。

  在反覆幾次嘗試,甚至單獨拎出木管組演奏都無改善後,範寧點出了這三個聲部首席的名字:“這一段落,音準和整齊性都成問題,你們誰來發一下言吧,談談個人想法。”

  又是突然襲擊?這位範寧學長...不對,範寧教授的愛好,好獨特啊...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因為此前羅伊的發言水平過高,還是他們覺得自己講不出所以然。

  “瓊,你來說兩句。”範寧故意點了她的名字。

  她雖然臉色剛開始有點不好,但表現一直沒有問題,之前視唱練耳考試時還主動選擇了一類卷。

  後來隨著演奏進行,狀態逐漸回來了,甚至隱隱約約有帶隊的趨勢,木管組的人越來越覺得,跟著她的聲音心裡好像比跟著首席還安定。

  於是瓊將舉著的長笛收下,小個子站了起來,軟軟的聲音在排練廳飄蕩,吸引了很多人回頭。

  “那個…這段二重奏旋律音區跨度很大,雙簧管有極限的低音,而長笛又有偏高的音域,很有必要在吹奏時牢牢聽著對方的聲音。音準方面,我只能談談長笛如何避免偏高啦…”

  “那個…我剛剛聽了兩位學姐的演奏,問題首先是力度用大了,且過多使用了氣流,造成聲音偏硬偏緊,然後嘆氣的有效度太低,氣虛後聲音向下掉的厲害,導致後期抬高時失去了平衡,我建議是多練習用嘆氣的方式支撐聲音的產生,適當放大風口充分震動,產生穩定的音高。”

  “演奏大管的同學這一段的確挺難的,因為每次進入的節奏點都在次強拍,作為低聲部樂器,本來口腔的內部控制點就靠後,振動頻率較低,發音速度比我們要緩慢,這樣更難以把握了…我建議是去著重去聽低音提琴同學們前一拍的撥絃聲,想象自己的聲音是被他們‘帶出來’的,就不容易錯位啦…我一般也會在吹奏時看好範寧教授的手勢,做一個類似預備拍的搖肩動作,給隊友一點提示…”

  “那個…純屬個人建議,學長學姐們自行參考。”她朝周圍笑了一下,坐回座位。

  …不愧是範寧教授曾經手下的長笛首席,竟然還是其他院系的學妹,不是音樂專業還這麼強,太可怕了。眾人再度感覺到了差距。

  “瓊說的你們都記住了嗎?”範寧問道。

  三位原本的木管聲部首席點頭如搗蒜。

  “我補充兩點,木管組按鍵的靈活度差距是較大的,中低音樂器按鍵和底座的間距較大,而高音樂器間距小,建議你們排練課後,想想讓按鍵動作更整齊劃一的訓練辦法。”

  “再者,由於你們的管體大小和吹奏口型都不一樣,振動頻率相差較大,口型及力度會因為氣流的不同而產生偏差,所有人必須需要做到精神及聽覺的高度集中,首席必須先保持你們的穩定性,讓他人有聽的標準。”

  “理解了的話,繼續吧。”

  “長號組,有沒有發現235小節那兩個A音,你們每次前後音色都不統一?再試一遍。”

  過了一會範寧再度指出問題,沒想到此前質疑他考核規則的長號首席站了起來。

  這位男生主動發言道:“這裡前面是中高音區,突然從八度跳躍而下,而後又六度跳躍向上。演奏這個音的時候,你們要注意口腔的變化,低音A口腔先開啟,同時在後面加氣,不然氣壓氣速衰減,音色就會不統一了。”

  雖然他不如羅伊和瓊的分享那般細緻,又談原理,又談問題,具有啟發性,但也算是展現了自己的思考,並簡明扼要地指出瞭解決方法。

  從聲部首席這群關鍵少數抓起,逐漸帶動大家,扭轉排練風氣,正是範寧的思路。

  於是他笑著鼓勵道:“很好。後面的大跳音同理。”

  …看到你們捲了起來,我就放心了。

第十九章 不存在的地點

  隨著排練繼續,之前未追隨範寧首演的樂手,也逐漸感受到了他獨特的風格。

  他和之前那些指揮不一樣,不是把有問題的段落歸因於“感覺不對”,提出一些過於玄乎的要求。

  什麼“這裡再傷感一點”,“這裡需要來點熱烈地呼吸”,“這個和絃再幹淨一點”...然後一遍又一遍的嘗試。

  “靈感不是萬能的,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理性的分析。”範寧如是說道。

  他指出的問題永遠附帶具體的解決方法,或者能引導樂手自己分享出思路,只要克服了對應的問題,出來的聲音就會變得符合預期。

  前所未有的高效體驗。

  在所有問題點被初步理順後,樂團進行了一次完整的演奏,大家身心說不出的舒暢,只覺得這種置身於可控音響效果中的感覺太棒了。

  “什麼情況?尤莉烏絲的靈感?…”可這次完整的演奏讓範寧感知到了不同尋常的資訊。

  在指揮下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位樂手的靈體共鳴,而此刻他發現,靈感強度最高的人,除了瓊,是這個小提琴首席。

  羅伊應該即將達到十倍的界限,可她的強度範寧卻感覺弱於尤莉烏絲,僅僅排到第三位。

  尤莉烏絲什麼時候成了有知者!?

  “快下午一點了,就不耽誤大家用餐了。”

  範寧心中帶著疑惑,若無其事地在總譜上做著記號,並交代著後續任務:

  “下次上課檢查《萊畢奇的夏夜》演奏效果,並排練吉爾列斯《第三交響曲》,也是你們曾經演奏過的作品...希望各位聲部首席回去後能結合總譜,好好思考該如何演繹,我會繼續根據遇到的問題,隨時讓你們起來發言。”

  然後他宣佈了今天排練課下課。

  大部分首席都叫住了起身欲走的組員,圍成一圈又一圈,開始商量之後的訓練計劃。

  學生們的管理有時很簡單,範寧招慕o他們爭取了福利,也嚴肅認真地約定了考核機制,再加上他在排練中展現出的水平,在第一次見面後,這支交響樂團就有了走上正軌的趨勢。

  人群之中,羅伊特意走到他的跟前道別,眼眸裡洋溢著笑意,就差把“我棒嗎”寫在臉蛋上了。

  “明天見。”範寧朝她比了個誇讚的手勢。

  少女笑得更甜了,朝自己用力揮了揮手,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卡普侖,我現在把幾套題目的答案寫給你,今天結束前,你把視唱練耳試卷的成績批改出來。”他隨後對指揮助理交代道。

  “範寧教授,您能不能先改一下我做的?”

  這位金融從業者兼發燒票友,此時繼續殷勤而笑,額頭上還帶著大片大片的汗珠。

  “哦?給我看看吧。”

  範寧早就注意到,在幾個小時的排練時間裡,他筆記記得十分勤快,而且這個傢伙自己還帶了根指揮棒,在樂團演奏時,一有空就默默躲在鋼琴後面比劃。

  “怎麼有三張?”範寧接過後疑惑問道。

  卡普侖解釋道:“您給羅伊小姐測試時,我也在旁邊試著答題,再後來您演奏聲部首席和普通樂手的另外兩套題時,我也在答題。”

  “行,我看看。”

  卡普侖帶著期待的目光站在旁邊等待。

  “...你竟然真還聽出來了不少?”範寧邊看邊核對,只覺得這正確率逐漸超過了自己的預期。

  就拿羅伊的那套題來說,卡普侖音程聽寫6組對了5組,和絃聽寫10組對了5組,計5分,單旋律聽寫主要是節奏有點問題,計3分。

  四部和聲聽寫,雖然中音聲部和次中音聲部一塌糊塗,但低音和旋律音他找得挺對,計1.5分。

  ...最難的二聲部聽寫,這個傢伙明顯水平夠不上,但他強拍上的音寫得有模有樣,完全把這道題當做音程題做了,計0.5分。

  “羅伊小姐這套臨時出的較難的題,你的得分是10分。”範寧抬頭說道。

  是個應試人才啊,還懂得按步驟搶分。

  接下來提前出好的,同樣難度的首席題目,他的得分是10.5分,而那套簡單的普通樂手題...他的得分是16分。

  “想不到你音樂基礎這幾年打得還可以。”範寧的誇讚帶著訝異。

  “學完基礎樂理及和聲知識後,我這幾個月每天晚上練視唱練耳練到凌晨2點。”卡普侖髮際線過高的臉上,露出了靦腆的笑容,“…請了幾位帝都口碑較好的老師,先練到10點,然後我再自己反覆彈各種和絃,反覆去感受其中的音程關係...”

  聽完這話,範寧又瞥了一眼被他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突然感覺此前的觀感有所改變了。

  他最開始心中腹誹這個傢伙“人菜癮大”,並不是因為他是業餘人士。自己前世也是發燒友,對於音樂愛好者他一向抱著友善的交流態度。他心中不滿的原因,在於這個傢伙是入職了指揮助理!

  指揮助理,助理指揮…這個崗位也是需要上去指揮的!其最核心工作職責,是熟悉並貫徹常任指揮的音樂理念,提前把大量的曲目排練到“半成品”的狀態,便於常任指揮一上來就可以最佳化完善,從而保證樂團高效率完成大量的演出任務。

  這個崗位非常重要,對專業要求也非常高!結果來了這麼一個用生命玩票的“土豪關係戶”,所以範寧剛開始連換人的念頭都出來了。

  而現在範寧覺得他對音樂的狂熱和勤奮很可敬,很像前世的自己。

  很多非專業愛好者,都是被特定的幾首作品,或特定的樂器所吸引,然後沉浸在了其中,但像卡普侖這樣紮紮實實開始系統鑽研的人少之又少——倒不是說非得像這樣放棄事業,而是不少人在稍稍瞭解這個領域後,就把多餘的精力用在了輸出觀點或表達優越感上面。

  “範寧教授,要是您覺得,我這分數還有救的話…您要不再傳授一點視唱練耳練習經驗給我?”

  看見範寧仍在盯著自己幾張作答的試卷,卡普侖斟酌著開口。

  “聽音樂,拿著譜子聽音樂,拿著作了分析的譜子聽音樂…每種音程或和絃的色彩,每種特定的節奏型,用你喜愛的作品片段去對應起來記憶,先是一對一,然後一對多,久而久之,那些聽感就會在你的本能之中留下印象。”

  範寧隨意給出了一個角度的實用性建議。

  卡普侖扶了扶黑框眼鏡,又開始在筆記本上記起範寧的話來。

  “你鋼琴怎麼樣?彈一首我聽聽?”範寧冷不丁問道。

  “我不敢,暫時還不太敢。”

  “那我彈一首管絃樂鋼琴縮編譜,你指揮我看看?”

  “要不還是再讓我研究研究吧…”卡普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你這樣你之前是怎麼請老師上課的?”範寧不解地看著他。

  “在他們面前展示自己,以便於授課,這花了我很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