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87章

作者:膽小橙

  “作曲會嗎?”

  “只會一些簡單的曲式分析。”

  “視唱練耳練過嗎?”

  “在練了。”

  “…半年指揮學了些什麼?”

  “打拍子。”

  範寧感到頭正在逐漸變大。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這個卡普侖和另外一位負責替補團員排練的助理指揮換個位置。

  學校這是怎麼把這個傢伙招進來的?關係戶?

  “範寧教授…”卡普侖又殷勤一笑,“您願意讓我收藏您的《第一交響曲》手稿嗎?我出六千磅,您可以再加加價。”

  “……我大概知道學校是怎麼把你招進來的了。”範寧心中忍不住腹誹。

  樂手們越進越多,他暫時也沒時間和這個傢伙閒聊了。

  算了,把他當苦力用吧。

  牆壁上的掛鐘顯示已是八點過三分,範寧登上指揮台,掃視著扇形排列的譜架後坐著的樂手們。

  右手下方位置,羅伊的大提琴靠在一邊,雙手放在膝上,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坐在偏後中間位置的瓊,面色似乎有點蒼白,這讓範寧心中泛起了短暫的疑惑,但此時也不便詢問。

  當範寧掃視到小提琴首席位置的空缺時,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發現空缺還不少,眉頭皺得更緊了。

  “卡普侖,從現在開始,遲到入場的人你全部記著,精確到秒。”他朝旁邊吩咐道。

  範寧說這句話時根本沒壓低嗓子,他的聲音在回聲效果特別好的排練廳十分明顯,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突然全部消失了。

  卡普侖連連點頭,掏出本子,擰開鋼筆,眼神十分認真地在掛鐘和大門之間來回“巡邏”。

  過了一分鐘,尤莉烏絲提著琴盒,帶著優雅笑容,信步走進排練廳。

  “嗒,嗒,嗒…”高跟鞋聲中,她忽然覺得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太對,好像過於安靜,然後她向指揮台轉頭。

  “又是這位,我都忘了今天會見到她了…”範寧此時正眯著雙眼和她四目相對。

  早在調查工廠那天,自己就已經對她起過殺心,沒想到現在塞西爾死了她都沒死…

  尤莉烏絲雖有點不自在,但不以為意,仍保持了較慢的步速,直到在自己的小提琴首席位置處坐下。

  接下來的十多分鐘裡,又有接二連三的樂手以類似的劇情過程落座。

  等所有人到齊後,範寧終於開口:

  “從今天開始的團員考核中,會有20分的出勤分,遲到一分鐘扣一分,不滿一分鐘按一分鐘計,每次每分疊加。”

  他的目光落到了尤莉烏絲身上,又在十幾個特定的座位間跳躍,然後再次說道:

  “聲部首席遲到的,無論遲到長短,只要累計三次,取消首席資格。”

第十六章 新的制度

  “…遲到三次,就取消首席資格?”

  範寧此言一出,全場雖仍然安靜,但那十幾位首席突然彷佛感覺到了自己背後或側面的重重目光,倒不是覬覦之類的,大部分主要是看戲或同情的心態。

  尤其是今天已經遲到的幾位首席,此時脖子和視線都僵在了原位挪不動了。

  “範寧教授,我有疑問。”

  “我也有疑問。”

  樂團中七八個人舉起了手,其中帶頭的正是尤莉烏絲,還有長笛和長號的首席。

  這裡可不是職場,師生關係本就相對扁平化,公學的學生們在被教導重視禮節的同時,也注重培養表達疑問和見解的能力。

  於是範寧挑了最先帶頭的人:“尤莉烏絲,什麼疑問,你來說。”

  相比於範寧去年調查工廠時,這位小提琴首席一副無辜又拘束的模樣,今天在樂團中她的表現倒是禮貌又自信,站起來柔聲開口:“範寧教授,我記得樂團的半年考核內容,只有「演奏考試」和「日常排練」兩大板塊。”

  她說的沒錯,聖萊尼亞交響樂團考核機制往年一向如此。

  「演奏考試」佔比80分,分為「自選獨奏」和「樂隊片段」。另外的20分「日常排練」,則是指揮老師在每學期結束後,參考成員們意見後主觀評的,一般都是給的滿分,主要其一個約束作用,防止有人在排練時態度過差。

  “今年改了。”範寧輕輕一笑,“這正是今天見面會上,我要同大家分享的第一件事。”

  “…半年考核有改動?…”

  “意思是這幾天演奏考試形式會有變化?”樂手們紛紛進行著目光交流。

  “等等我找找筆記本放哪了。”還有很多同學渾身摸索,準備拿筆記錄下來。

  他們反應如此實屬正常。

  半年考核幾乎在各項人事安排中起到了主導性作用,不僅包括首席任免,還包括正式團員和替補團員的流動——成績在前40%的樂手進入正式團員行列,以此維持正式和替補1比1.5的比例。

  正式團員負責重要的演出任務,而替補團員則相對“工具人”一點,除了替補外,主要負責平時繁多的小型任務,如學生新作、院系活動、公益普及演出、配套教學演示等等…

  等到樂手們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來後,範寧開始做簡明扼要的說明:

  “新版考核機制有四個板塊——”

  “「演奏考試」佔比40分,除「自選獨奏」和「樂隊片段」外,新增「指定獨奏」和「視奏」,皆為字面意思。”

  “「視唱練耳」佔比20分,大家都是音樂專業,我也不過多解釋了。”

  “「考勤管理」佔比20分,比如剛剛說的遲到問題,還有請假的問題,都在這個板塊。”

  “「日常排練」佔比20分,不預設滿分,態度端正一律給予10分,這樣排名同以前一樣不受影響。另外10分進行不定期的鼓勵性獎勵。”

  臺下開始有微弱的竊竊私語聲。

  指揮台上範寧的目光掃視各位樂手:“大家有疑問的,今天全部提出,我會逐一解答。給你們15分鐘時間自由討論,問題交給小提琴首席彙總。”

  第一小提琴首席是交響樂團中地位和作用僅次於指揮的存在,雖然範寧對這個尤莉烏絲有諸多不滿,但她現在還在這個位置上,不如索性讓所有問題都在她那裡彙總,自己好全部一次性解決。

  範寧說完後,學生們的目光有些愣神,大概是沒想到這位新的常任指揮,會採用這種民主的方式讓大家先自由討論,他們懷疑自己理解錯了意思。

  直到看到範寧真的走下了指揮台,他們才開始起身離席,然後逐漸地圍到了尤莉烏絲旁邊。

  排練廳開始變得吵鬧,期間範寧將兩張紙遞給了指揮助理卡普侖:“此次的視唱練耳試題,幫我去樓下影印,稍微多印點,一類卷印30份,二類卷印80份。”

  卡普侖領命出門後,羅伊走上前,將一個黑色小木盒遞給了範寧,待其道謝裝入公文包後,她壓低聲音問道:“範寧先生,難道說,康芒斯教授放心讓您來修訂考核機制?”

  “我花了二十分鐘時間來說服他。”範寧笑道。

  “羅伊特別好奇您是怎麼做到的。”少女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要知道在以往,康芒斯教授做一個改變的決定通常需要幾年的時間…不過,真的有必要這樣去收集大家的疑惑嗎?按照慣例,類似的制度都是單方面出臺的,學生們只需執行就好了…”

  “所以你看以往他們執行得如何呢?”範寧說道,“不遵守的制度是沒有意義的,今天我會趁著大家都在,讓他們把所有疑惑或建議都提出來,目的是讓大家形成共識,方便我嚴格按照制度來操作,以後有人因為什麼原因扣分,就不要來找我求情。”

  羅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起來,範寧先生最近是對靈劑研究感興趣了嗎?”

  範寧卻是問道:“你們覺得格拉海姆院長這個人平日如何?…”

  羅伊作思考狀:“…性格隨和,早年沉迷科研,現今樂於賺錢,總體來說他在駐校會員裡面既不屬於信任核心,也沒受過太多懷疑…”說著說著她察覺到了範寧問題中的言外之意,“您是懷疑他的靈劑有問題?”

  “我偶然間的確動了這個念頭,但我清楚,既然沒收到關於兩位校長任何的近況訊息,就說明他們在正常地恢復著,而且他們自己服食的東西,不可能不經審視…所以我只是想在有空時隨意嘗試一下。”

  “的確是這樣…不過您的想法我會委婉向他們提一下。”羅伊認真表示道。

  她又看了看後排區域位置坐著的少女:“範寧先生,您有沒有發現今天尼西米小姐的情緒好像不太對勁?是不是剛進樂團不適應,或是曾經是您的首席而現在只是第三長笛,等等之類的緣由?…您要不要去關心一下她?或者忙不過來的話我去看看?”

  瓊在大一時並未加入聖萊尼亞交響樂團,最近才在範寧建議下提交申請,絕大多數聲部首席都是三四年級,儘管範寧清楚她作為有知者,音樂水平遠遠高過這些人,但她也不可能第一天就坐上去…至於希蘭,她至少要到九月份才能是聖萊尼亞大學的大學生,所以範寧這次寫了首協奏曲,讓她能以獨奏家身份參與進來,也算是取了個巧。

  “她應該不是這種性格…”範寧也是皺著眉頭遠遠地看了瓊一眼,“算了吧,馬上討論就要結束了,來不及問,散場再說。”

  待得各樂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後,尤莉烏絲站了起來:“範寧教授,大家都很感謝您願意和團員交流考核機制的問題,我們的疑問點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你說。”範寧盯著尤莉烏絲。

  這位小提琴首席斟酌著開口:“第一個首先是「演奏考試」方面,我們認為「樂隊片段」和「自選獨奏」已經涵蓋了合奏和獨奏兩個領域,您新增的「指定獨奏」和「視奏」會不會有些交叉重複?”

  “不會。”範寧簡潔明瞭地答疑道,“「樂隊片段」出於排練實際,「自選獨奏」出於自身喜好,後者雖利於樂手展現個人風格,但容易帶有偏向性。而「指定獨奏」,是我根據近期排練曲目的技術性難點,針對性挑選的獨奏作品。再者一個成熟的樂團,要積累出足夠深的備用曲目池,現在各團員的視奏能力良莠不齊,嚴重拉低了新作排練效率,因此「視奏」必須考試,督促你們注重提升。”

  “新增加的兩種形式,一個為了深度,一個為了廣度。下一個問題。”

  眾人均覺得範寧言之有理,無法反駁,於是齊齊看著尤莉烏絲。

  這位小提琴首席繼續道:“第二個問題是…我們都認為,樂團的任務就是為了演出,我們關心的是演奏質量,因此「演奏考試」和「日常排練」都是直接且必要的,而「考勤管理」相對來說就很間接了…”

  “樂團的任務就是為了演出?錯。”範寧說道。

  …不然呢?眾人這次覺得不可理解,紛紛愣住。

  “職業樂團的任務就是為了演出,這點正確,但這裡是學生樂團,學生樂團屬於學校,它還承擔著藝術教育和品行培養的職能,各位都是在公學就讀的紳士淑女,這一點我想不必展開了…你們申請加入樂團已暗含了服從演出安排的承諾,而排練出勤率將直接影響到演出成效,事先請假我只會扣一小點分,必須體現出負面影響。”

  “…可是每個人都會不可避免地遇到忙的時間段。”先前說有疑惑的那位長號首席忍不住說道。

  “那不是正好去做替補團員嗎?”範寧瞥了他一眼。

  “……”這位男生神色一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守時是最基本的契約要求,你們若要忠於藝術,首先要嚴於律己,我要求你們準點入場,同時也會承諾絕不拖延時間。”

  …範寧先生說得太好了。羅伊差點忍不住鼓起掌來。

  “下一個問題。”

  尤莉烏絲此刻語氣已經有些不自信了:“最後,最後是我們有些疑惑,「視唱練耳」不是我們大一的專業課程嗎,為什麼還要重新去考核…”

  在這個“重靈感,輕理論”的世界,學校對於綜合音樂素質的培養的確不夠系統化,偏實踐的演奏專業還好,偏理論的作曲等專業,學生能學得怎麼樣,完全看所謂“天賦”。

  “你們知道在演奏技巧接近的情況下,職業交響樂團最青睞什麼樣的樂手嗎?”

  “習慣聽別人的,習慣看總譜的。”

  範寧徐徐說道:“音樂最核心的事情就是‘聽’,你們聽自己都聽得很到位,但很多時候不去聽別人的…我不會要求你們把交響樂拆解到和指揮一樣細緻,但至少要理解自己的聲部在整體中處於一個怎樣的功能…視唱練耳僅僅只是一個手段,相關訓練我還會有很多,目的是逐漸把你們看總譜的習慣給培養出來。”

  眾人覺得範寧的理由無可辯駁,但心裡暗自叫苦,這一下考試壓力大多了。

  “這是你們自己提出的疑問,我已解釋完了…現在預設你們已經達成了共識,以後就嚴格按照新機制執行,實施細則我會盡快以書面形式公佈,你們自己也可做好監督。”

  “考核的事情說完了,下面我分享見面會第二件事情,有兩位新成員要介紹給大家。”

  “第一位是我們的新定音鼓手皮埃爾,他來自優秀畢業生亞岱爾組長的引薦,是一位優秀的打擊樂小夥子。”

  正後方的男生在掌聲中站起,簡單地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紹。

  “第二位是我們的新長笛手瓊,大家應該都很熟悉了,她在補演畢業音樂會上是我的長笛首席,這一次她是因為支援我出任此指揮職務,並即將帶隊夏季藝術節,才申請加入了交響樂團。”

  範寧此番引言可以說暗含了非常高的評價,大家紛紛對瓊投過去十分友善且佩服的目光,只是已在首席位置的那名女長笛手,此刻眼神就有一點心虛了。

  瓊在掌聲中站了起來,用軟糯的嗓音說了句“請多關照”後就坐了回去,範寧能看出她的笑容有點勉強,心中不由得更納悶了。

  “下面是第三件事情。”

  範寧帶上一絲神秘的笑容:“這是一條好訊息。”

  眾人本來被新的考核機制搞得有些緊張,也覺得新上任的這位範寧教授有些嚴厲,此時終於露出了期待的神色,紛紛豎起耳朵準備仔細聽聽。

  “事情我已於多日前和施特尼凱校長敲定:夏季藝術節的商演票房,在扣除差旅成本和獨奏家合同費用後,淨收益全部分到諸位樂手手中,作為你們的演出報酬。”

  此言一出,全排練廳直接沸騰了!

  “什麼情況!?”

  “我沒聽錯吧?票房收益直接分給我們?那得有多少?一人20磅?或者是30磅?”

  “不,不止!要是按往年票房算的話,我懷疑有大幾十磅,首席萬一能拿更多,可能接近100磅了!”

  “天啊,我竟然馬上就能得到藝術生涯中第一筆演出報酬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而且還有免費的帝都旅行啊!”

  學生們加入交響樂團本就沒有收入,往年商演收入是補充到樂團經費中的。

  而現在…

  100磅是聖萊尼亞大學助教三個月的薪水,是熟練工一年的工資,是普通勞工近兩年的工資,除去那種大貴族出身的,這對於絕大部分學生,尤其出身於中產階級的人來說,是一大筆錢,足以支撐起一段長時間的體面社交了。

  之前雖然範寧的答疑讓他們感到無可辯駁,但對於考核壓力的增加,大家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叫苦或怨言。

  而現在,他們突然覺得,這位剛上任就如此嚴格的範寧教授,是如此和藹可親…

  範寧看到臺下樂手們歡呼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