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75章

作者:膽小橙

  有些人落地姿勢不對,當場橫死,有些人摔暈了過去,一動不動,但更多的人只是軀幹骨折,四肢摔斷,他們拖著耷拉的肢體,朝舞臺一截截努力挪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發黑發臭的汙漬。

  不是所有人都受了這種影響,實際上有人還是自知的,從塞西爾將自己身體撕扯得血肉模糊,並以“夢男”的面容轉身面朝聽眾的時候,超過三成的同學早已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這些是聽音樂會時走神走得比較厲害,或者之前乾脆已經昏昏欲睡的那一撥人。

  此刻他們瘋了般地擁堵推搡,想從一樓的大門,或各聽眾席區域的退場通道逃離,場面極度混亂,而且已經發生了嚴重的踩踏。

  可當各個通道最前沿的聽眾即將逃出的時候,他們在門口撞到了一層蒼白色的膠質光幕。

  後者像一張有彈性的網,人撞進去一米,又往回彈開四五米,像一發炮彈一般,將後面更多的同學撞飛在地。

  整個交響大廳,似乎被什麼未知的力量給封鎖了!沒有人可以離開!

  赫胥黎副校長此刻驚怒交加地回頭,因為他認出了這是自己學派會員的神秘能力!

  “法比安,你在幹什麼!?”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幻人”降臨

  在場的七八位聖萊尼亞大學分會的有知者,此時全部“唰”地站了起來,靈感催動,作勢欲發。

  他們表情凝重,而互相之間觀望的眼神裡,又流露著無比的警惕!

  “樂手先全部停下!”

  繼赫胥黎驚怒交加的質問後,施特尼凱校長又對著舞臺一聲爆喝,但所有樂手就像無事發生般,仍在奮力演奏著塞西爾這首交響曲的第四樂章。

  法比安也根本沒有理會赫胥黎,他負手信步走上舞臺,嘴唇微張,目視高處,如朝聖般念道:

  “為得見聖泉,我們的追隨者需播撒回憶,需堆砌生命,我們將以豔麗之物浸漬己身,並於狂喜之日敲響搏動之瓢,高呼嬗變之秘。”

  無數肉芽從舞臺前方的一列花盆裡伸出,逐漸長滿溼漉漉的細密毛髮,伸向一樓最前面的幾排聽眾。

  施特尼凱和古爾德兩人幾乎同時揮手,肉眼可見的靈性之火噴薄而出,一道金黃,一道亮紫。

  這是高位階有知者才具有的能力:靈感具象化!

  靈性之火將蔓延的肉芽頃刻間化為膿水,古爾德院長不敢怠慢,他接著從衣襟裡取出了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小人。

  準確來說,它只是一根材質特殊的軟性紫色金屬絲,透過反覆拉伸和繞結,擰成了“火柴人”的大致形狀。

  這位老鋼琴家單手握住金屬小人,眼眸靜靜凝視前方,脖頸上青筋爆起,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舞臺燈光變暗,整片空間隱約有電芒閃爍。

  那些疊置演奏的配器組逐漸被拆解開來,每個聲部仍然可以聽聞,但彼此間似乎隔著遙遠的距離,再也複合不成某些複雜詭異的音響效果。

  隨著聲響效果的拆解,塞西爾面向聽眾的那張已變成“夢男”的臉上,血肉開始崩解剝落,而他裂開的面向交響樂團的“另一張”身子,手上的指揮動作緩緩凝滯了下來。

  已經離席的施特尼凱校長往前踏出一步,就這一步,他的全身骨架咔咔作響,身邊的事物變得黯淡,就像一個吸收光線的漩渦。

  再一步,他抬手,對著舞臺上的塞西爾,作出了一左一右,類似“塗抹”的動作。

  塞西爾身上的黑色、白色、紅色、肉色,他旁邊光影的綠色、紅色、灰白色...所有這些光影的集合,此刻就如一幅未乾的油畫,被人擦拭了一巴掌——

  顏色雜糅到一起,變成了一抹混亂的綵帶。

  塞西爾半張臉都被抹到了一邊,五顏六色的眼珠子連著皮肉在脖子旁晃盪,對著施特尼凱怒目而視,上方的弧形嘴巴張開:

  “你不喜歡我的《第一交響曲》!”

  這道聲音雖然有一些塞西爾的特徵,但憤怒,尖銳而扭曲,就像正在遭受某種酷刑的人,在極度痛苦的狀態下發出的哀嚎!

  凝視著舞臺這片空間的古爾德院長,只感覺頭被銅錘給重重地砸了一下,鼻端流下了兩行殷紅的鮮血,但他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金屬小人”。

  施特尼凱校長腿腳一軟,突然險些栽倒。

  他身體似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雙膝劇烈顫抖,骨骼中不停傳出密密麻麻的噼啪聲,但動作未停,艱難繼續向前踏步。

  每踏出一步,手上都作出類似“來回塗抹”的動作。

  塞西爾整個人的顏色被抹得亂七八糟,他的衣物和皮膚已經全然潰爛,四肢全部被折到了一個方向。

  “此處色彩盡逝,此地光芒不存。”

  行走幾步後,施特尼凱咬牙吐出一句圖倫加利亞語,然後伸出的右手緩緩抓握成拳,如同擠著一塊海綿。

  整個交響大廳的光線驟然變暗,塞西爾身上的混亂色彩開始失真,只剩下灰黑色調明暗對比,就像一幅素描畫。

  赫胥黎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指揮台側,一柄純黑色的刀刃,從塞西爾的左側脖頸處切下,直抵肺臟,切開腹腔,再從右腰貫穿而出,那些已經撕開的筋肉被徹底斬斷。

  淡青色的爆閃後,塞西爾灰黑色的扭曲身體被徹底劈成兩半,一半倒向聽眾,一半倒向樂團,重新恢復鮮血淋漓的顏色,

  ...這就沒了?三位有知者對視一眼,總覺得這起重大惡性事件的解決過於輕鬆了。

  整個交響大廳瀰漫著惡臭不堪的味道,各通道口人群亂成一團,另外幾位會員救下了幾位被踩踏的學生,但一時半會改變不了混亂的現狀。

  而那些斷肢後在地上爬行的同學,還有抓撓撕扯自己皮膚的同學,他們溢位的腐臭黑色液體在地面蜿蜒爬行,順著一樓座位的高度差匯到前臺,然後像有了生命力似的,拱了起來往舞臺之上蠕動!

  “怎麼回事,為什麼儀式的轉化速度,比預期慢了這麼多?”

  那位處於舞臺後方邊緣,存在感頗低,負責演奏鑼和鈸的女性打擊樂手,面帶疑惑之色地喃喃出聲。

  明明現場的聽眾,至少有七成已經進入了受神秘和絃交響曲影響的狀態...

  但他們的靈體,似乎在此前就存在什麼共鳴,而且這種共鳴中還帶著一些類似“淨化”的屬性,這讓神秘和絃的滲透效果大打折扣!

  “咚——”這位女性打擊樂手,再次敲響了紋理似枯槁人皮的銅鑼,裡面密密麻麻的心臟瘋狂搏動著。

  樂團仍在臺上演奏令人眩暈的交響曲,那三位戰力最高的有知者明白,必須要打斷這個已快結束的儀式,而阻止這首詭異的交響曲是關鍵。

  他們既沒注意到邊緣的打擊樂手,也來不及管法比安,而是快步走到樂手身邊,準備強制讓他們一個個停止演奏。

  “你想阻礙我的《第一交響曲》首演!”

  又一聲淒厲的嚎叫響徹整個交響大廳!

  施特尼凱、古爾德、赫胥黎三人的身體突然拋飛,就像被某種力氣巨大的莫名存在給拎了起來,然後狠狠地甩了出去一樣!

  幾人重重地砸在舞臺幾處牆壁上,撞出遍體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後從牆壁高空滾落,口鼻溢位帶著碎肉塊的血液。

  而當他們以躺姿看清楚眼前的狀況時,心中一陣惡寒!

  交響大廳那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赫然吸附著一張比媒體奇聞上的印刷像還要畸形反常的,粘稠帶毛,黑紅相間的巨大扭曲人臉!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淨化之光

  這張“夢男”的人臉往下方一躍,落到了水晶大吊燈上,金屬鏈條劇烈地擺動起來,扭曲的陰影在交響大廳四周牆壁上極速遊走。

  此時法比安早已走到了那位敲擊“搏動之瓢”的女子身旁,他掏出一本裝飾有金銀嵌絲的筆記本,再抽開一支鋼筆,翻到空無的一頁,對著天花板上的人臉開始構圖描線。

  就像,速寫寫生一樣。

  隨著樂曲的持續演奏,隨著大廳各處的黑色液體往舞臺蠕動,隨著法比安線條的勾勒,隨著“搏動之瓢”的持續敲擊...指揮台上已經被劈開的塞西爾軀體懸浮起來,一路腐液滴落,飄向了眾人頭頂上的吊燈。

  那些斷裂的肢體、頭顱和腹腔,就那麼畸形地拼接到了巨大人臉上,頭顱鑽到了其鼻孔處,四肢連著誇張拉伸的嘴唇,幾塊軀體隨意地嵌進了“夢男”的臉裡。

  巨大扭曲人臉背後噴湧出黑色的粘液,如蜘蛛結網一般,纏繞上了交響大廳的幾盞水晶吊燈。

  然後這張“夢男”人臉猛地一個蓄力,將幾根粗大的黑色黏液拽得老長,朝重傷倒地,不省人事的施特尼凱校長猛然衝去!

  “你破壞了我的首演!!!”

  塞西爾尖銳地嚎叫震得人耳膜欲裂。

  眼看施特尼凱校長就要命喪當場,可黑色人臉衝至半空時,似乎突然被一股奇大無比,又截然相反的力道給拽住,硬生生往後繃了一截!

  黑色的汁液被擠得四處灑落,被幾束粘液拖拽的水晶吊燈劇烈搖晃,整個交響大廳陰影振盪,看得人天旋地轉。

  “卡洛恩!?”倒地的赫胥黎和古爾德扭頭遠遠望向了一樓入口的地方。

  蒼白色光幕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範寧持著指揮棒站在那裡,同之前在廣場上演出一樣。

  隨著他的跨入,另外幾處通道的膠質光幕也被分割,幾百號學生爭先恐後地欲往外湧。

  “你們維持好學生的秩序,然後...暫時不要進來。”範寧交代好另外那幾位應是學派會員的有知者,其中包括音樂學院許茨副院長,化工學院格拉海姆院長,還有兩位不熟悉。

  連舞臺上施特尼凱和古爾德兩位高位階,赫胥黎一位中位階現在都奄奄一息,這些會員摻和進來就是找死。

  而且範寧現在很忌憚,他們中間會不會還有渾水摸魚的存在,不如全部支開。

  他此前一直在廣場某處角落,消化著關於“鑰”的隱知。

  約是在這邊進行到第二樂章末尾的時刻,他察覺到了那些與自己仍在共鳴的靈體的異樣——要知道塞西爾音樂會上的聽眾,之前幾乎全部都聽過廣場上的《第一交響曲》!

  於是範寧趕了過來,為謹慎起見,沒有帶希蘭和瓊。

  因為他隱隱約約預感事態十分嚴重,帶上她們極為危險且無用。

  此刻踏進交響大廳,範寧的靈覺頃刻間已將各處的異質光影盡收眼底。

  響徹大廳的怪異交響曲,空氣中各色耀質精華升騰的違和感,疑似“搏動之瓢”的銅鑼形狀的打擊樂器,指揮台上的汙跡與殘渣,與塞西爾嗓音神似的嚎叫...還有,生長在幾棧水晶吊燈上的巨大“夢男”人臉。

  目睹這一切的時候,範寧終於明白了!

  「音樂演奏或是一種儀式!!!」

  “卡洛恩·範·寧?”舞臺上,捧著筆記本“寫生”的法比安也驚訝望去。

  “這個人就是殺死了經紀人的門捷列夫?”仍在操控搏動之瓢的女子問向法比安。

  “就是他。”

  “調香師?”範寧回憶起了聚會上各個熟悉的聲音。

  他遙望著那個女子,一步步地走下向舞臺延伸的臺階。

  “所以你們兩位實際上是調和學派的人,那麼...西爾維婭又是誰呢?”

  “咳咳...”古爾德院長又嗆出了一大口鮮血,他支撐著自己緩緩站立起來,“卡洛恩,你快走吧,你抗衡不了的。”

  “嗒...嗒...”範寧面色凝然,仍在一步步走下臺階。

  這位鋼琴家的目光有些焦急:“我剛剛聽了你的《第一交響曲》,你的藝術生涯才剛剛開始,沒必要和我們這些老傢伙一起拼死在這裡。”

  撐坐於地面的赫胥黎此時也是如此勸道:“學院沒有值得你這樣拼命的理由,回去吧,卡洛恩。”

  範寧搖搖頭:“學校形勢一度失控,我理解其苦衷,羅伊小姐就安東老師的事情給我提供了關鍵的線索,後又讓步於我,首演又再次幫助於我,該殺的經紀人,我也殺了...說到底是你們這三個月過於陷入被動,才導致對今天的局面缺乏足夠的準備,我沒有置身事外,放任‘幻人’出去禍害同學們的道理,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冷視著那兩人:“安東老師的事情,光死一個經紀人,是不夠的...”

  聽到這裡法比安一聲冷笑:“範寧,我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不會選擇來到這個音樂會現場,沒想到你自己來送死了...”

  赫胥黎聽到這裡恨聲而道:“法比安,你這個博洛尼亞學派的叛徒,虧得施特尼凱先生之前對你重用提拔...”

  “校長先生,我們追索的只有真理,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們先輩的教導,忘了‘畫中之泉’指引我們的道路?”

  法比安加速了手中鋼筆的勾勒速度,掛在吊燈上的“夢男”塞西爾又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牽扯幾根惡臭的粘液朝範寧彈射了過來。

  “他們似乎透過塞西爾的肉體,控制住了這個秘儀造出的‘幻人’,或在這裡名為‘夢男’的移湧生物?”

  範寧腦海裡猜測一閃而過,手中指揮棒朝前輕點。

  本來正常情況下,以範寧中位階的水平,是肯定沒法和它抗衡的,但是...

  衝撞而來的“夢男”巨臉和另外一股無形之力互相拉扯,僵持在了半空中。

  目前除開死亡和逃跑的,在場神智模糊的聽眾仍有千餘名,他們幾乎全部和範寧保持了靈體的共鳴。

  而“夢男”的誕生,也是基於塞西爾的交響曲,以及此前的群體記憶對這些聽眾的影響!

  此時千餘名聽眾一端受到了“夢男”影響,另一端的靈感絲線又被範寧所牽引,雙方展開了消耗劇烈的拉鋸戰。

  僵持期間,範寧神情嚴峻,額頭上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比誰的靈感更充沛,誰的交響曲對這些聽眾造成的影響更深嗎?

  他的星靈體突然對映出某些超驗的念頭或情緒,並順著靈感的嗡鳴,傳遞給了上千餘名聽眾。那是曾經由七名圓號手登高吹出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第四樂章的“聖詠動機”!

  節奏方正,聽感明朗,落落大方,象徵神性與淨化的“聖詠動機”!!

  範寧雙目已近白熾,一個圖倫加利亞語單詞,從他嘴裡低沉地吐出:

  “淨化!”

第一百三十章 何需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