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73章

作者:膽小橙

  “怎麼回事?”範寧詫異道。

  “卡洛恩,我突然,想到了那個事件!那個讓我們所有人都困惑的‘夢男’事件!”

  “‘夢男’事件...你是說,記憶!?”範寧突然如夢初醒。

  “讓我捋一捋,此事件我們的確不知源頭,也不知目的,但其可能的實現原理,我們之前是有過推測的——即先杜撰不存在的人物形象,對起初幾個人施以心理暗示,讓他們做夢夢見,他們很容易自發分享經歷,這就導致對更多人施以了心理暗示,更多的人做夢夢見,形成一定規模後媒體為了吸睛又來‘爆料’,進一步被獵奇心理過重的人們廣泛周知和傳播...最後,原本虛構的想象事物,真成為了客觀存在的記憶!”

  “從這個角度來說,簡直與‘幻人’的形成過程如出一轍!”

  希蘭說道:“還是有一個區別,文獻記載中班舒瓦製造的‘幻人’幾乎是實體化的,自主意識全然獨立,並能對物質世界施以影響,而‘夢男’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夢境中的虛幻事物,給人們造成的影響,也只是精神層面的。”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靈感。”範寧提出猜測,“歌劇家班舒瓦是古代有知者,甚至很有可能還是‘邃曉者’,而如今受到‘夢男’事件影響的絕大多數都是普通民眾,雙方的靈感強度那自然是天差地別的。”

  瓊這時突然出聲提醒道:“卡洛恩,希蘭,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更重要的不同點?”

  “還有什麼?”

  她對望向自己的兩人說道:“有一點在你的話裡已經體現,但可能被你忽略了的:‘幻人’只是班舒瓦的個人記憶,而‘夢男’,是群體性記憶!”

  “古代有知者班舒瓦的靈感必然極其強大,甚至肉體力量可能都很強大,這自然不是如今背後那個始作俑者可比得上的,否則他也不用這樣鬼鬼祟祟了...”

  “...如果那個始作俑者的目的,是創造‘幻人’這種級別的移湧生物,他必然會——”

  “嘗試最佳化的方法?”範寧接過話茬,“或換句話,用某些彌補的手段,拉近和班舒瓦的差距?包括肉體的差距,也包括靈的差距?”

  範寧突然想起來了博洛尼亞學派一直找尋的,那句古查尼孜語提到的另一本《原初秘辛》。

  上面記載的殺死安東老師的“攝靈秘儀”,正是被評價為:可作為提升感官燃料品質的最佳化思路。

  最佳化思路!

  “這是其一。”瓊說道,“他還有可能希望自己能避開班舒瓦的失敗之處,能控制住這個‘幻人’,以達成什麼目的...不然,創造出來除了坑害自己,還有什麼意義呢?”

  範寧反反覆覆地思考,反反覆覆地看著自己眼前攤開的筆記本,

  那裡有此前列舉出的,所有還存在疑點的事件。

  「超驗俱樂部的體驗官,第一次委託“灰鷹”帶走希蘭,後者被晉升有知者後的自己擊殺,第二次又試圖親自動手。」

  「超驗俱樂部的體驗官,利用勞工被放射性物質傷害,生命非正常流逝的時機,疑似收集他們的生命力。」

  「愉悅傾聽會的經紀人,利用攝靈秘儀奪取無辜者初識之光,煉製靈感純度極高的耀質精華。」

  下面一條則是剛剛寫出的:

  「不明人物炮製“夢男事件”,杜撰出原本不存在的大規模群體性記憶。」

  旁邊還攤開著記錄音樂靈感碎片的另一頁紙,上面寫著自己之前從安東老師那收穫的啟示:

  「音樂演奏或是一種儀式。」

  正是這個啟示,讓自己在面對特巡廳的強制安排時順水推舟,並於後來帶領全體人員制定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計劃。

  各類資訊交織之下,閃電在範寧心中劃過,讓漆黑一片的困惑事物有短暫的通亮,似乎看清了一些細節,似乎又沒有。

  他目光閃爍良久,終於深吸一口氣:

  “不管怎樣,明天先如期按照我們的計劃來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未曾設想的形式

  翌日,晚上六點三十分。

  初夏時分,烏夫蘭塞爾的氣溫仍然清爽。

  夜色來得更晚,聖萊尼亞大學建築群的黑影如城堡般凝然聳立,被描上金邊的輪廓背後映襯著漫天紅霞,各處盛開的噴泉流光似火。

  在畢業音樂會下午場的小型作品演出結束後,大家的狀態已經被充分調動了起來。

  最重磅的大型管絃樂作品演出是晚上八點,但學校大禮堂正對的邁耶爾大道上,現在已經人山人海。

  聖萊尼亞大禮堂由帝國著名的建築大師、聲學專家邁爾尼格親手設計,其裡面的核心場所並不是禮堂,而是學校裡最大的交響大廳——它足足可以容納2440名聽眾,比音樂學院那兩個交響廳多了近一倍,並配備有從神聖雅努斯王國定製的,與建築連為一體的,價值40000磅的巨型管風琴。

  而大禮堂門外正對的邁耶爾大道,嚴格來說也不是一條道路,而是一片寬度達200餘米,長度延伸至末端有近1000米的巨大長方形廣場。

  此時邁耶爾大道上成百上千的同學們,總體的移動方向是大禮堂,但速度極緩,走走停停,帶有更多散步的性質,不少人也在原地休息,或反覆兜圈子。

  因為離演出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們只是想來得早一點,走得慢一點,多感受感受校園的一草一木。

  廣場被內部道路分割成條條塊塊,既有噴泉、雕塑、樹木、小型畫廊、園林景觀,也有大片大片的草坪、磚石、休閒設施和便利商店,錯落有致,視野開闊,幾乎從任何一棟學院建築出發,都修有通向此處的大路。

  人群稍微稀薄的地方,長椅上的情侶遠望禮堂方向的階梯,久久無聲;另一邊,一位裝容嚴肅的紳士將手伸進噴泉的水花,凝望著上空的雕塑發呆;精緻的園林小景一處,四位盛裝打扮的淑女,在僱來的攝像師面前擺著姿勢,留下一串歡快的笑聲。

  在落日的餘暉中,這些穿著正式黑禮服或各色長裙的同學們,哪怕不是四年級的,也感受到了畢業音樂會當日校園內不同以往的氣氛。

  悵惘又憧憬,感傷又喜悅,帶著熱鬧的孤獨與隆重的寂寥。

  但人群中行走的很多面孔是失落的。

  他們一直將疑問壓在心底壓了一個多月——其中既有對於“放棄事件”背後隱情的疑問,也有打聽到範寧表示“仍會在今天首演”後的疑問。

  那是一種焦慮中帶著希望的情緒。

  好不容易到了這一天,這些支持者對於聽到《D大調第一交響曲》的渴望已經到了頂點,但隨著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推移,沒有任何動靜。

  領到的曲目單上也明明白白地寫著:上半場學生作品,塞西爾《升F大調第一交響曲》,下半場大師作品,吉爾列斯《A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

  原本以為範寧會悄無聲息地搞定什麼環節,讓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現在曲目單上,或者乾脆另起爐灶,在音樂學院的交響大廳直接組織演出也是好的,那裡也有1400個座位,雖然缺少了很多的額外意義,但提早放出訊息,少說也有好幾百個支持者願意去聽,少數媒體和社會藝術界的支持者也會去——不說交響曲本身,此前絃樂四重奏的影響力就已經存在了。

  可是沒有任何動靜。

  很多人逐漸接受了事實,帶著失落,往大禮堂的方向緩步走去。

  既然這樣,這場音樂會沒什麼事情還是去聽一聽吧。

  畢業音樂會的夜晚,暮色的廣場上,微妙複雜的氛圍裡,各懷心事的人群徐徐行進。

  空氣中有極弱的某種聲音。

  應該是剛才出現的聲音,但音量實在是太弱太弱,就像一根細細的絲線,所以不太適合用“突然”來形容聽到的感受。

  很多人馬上就分辨了出來,這是小提琴高音區的la音,想拉出這種極高極弱的聲音,需將手指按於E弦的最高把位,然後持著琴弓,以近乎停滯的速度在其上輕輕摩擦。

  就像清晨日出前的霧氣、微光與涼意,當然,現在不是清晨,可落日暮色中的薄霧也很神似。

  廣場上聽到的人,大多數表情有些疑惑茫然,腳步未停。

  也有極少數幾個人,純粹是因為行步軌跡的巧合,看到了幾處草坪的長椅上,坐有幾個小提琴手,在站在旁邊的一位美麗小姑娘的帶領下,緩緩地拉奏這個la音,旁邊草地上還蹲著幾個人,正在開啟琴盒,似乎想加入到這個la音中。

  這幾個人放緩了腳步,側目多望了幾眼,腳步依舊未停。

  “la——mi——”

  在絃樂摩擦的空靈背景音下,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個向下四度的“呼吸動機”,音色有短笛,有雙簧管,有單簧管,似萬物在微光中復甦。

  又有一些人注意到了,幾位持著木管的樂手,從長椅後的樹叢走出。

  “la——mi——”

  瓊持著長笛從某便利商店內走出,下移八度重複吹響第二聲“呼吸動機”。廣場另外幾處假山後、雕塑後、畫廊間,有持著圓號和低音單簧管的更多樂手走出,與她形成合奏。

  邁耶爾大道上,行走人群中本來有微弱的低聲交談,現在趨於安靜。

  “la——mi——fa——do——re——(b)xi——la——”

  絃樂極弱的背景中,呼吸動機第三次出現,這次是雙簧管和大管的聲音,樂手從景觀假山的臺階上走下,旋律在d小調內作四度下行模進,帶著一絲陰鬱和神秘。

  有人停下來了。

  接下來,單簧管和低音單簧管吹出一段溫潤,輕巧,於反覆迂迴間跳躍向上的三連音,這是“綻放動機”,隱喻百花齊放景象的先兆。

  與此同時,主幹道上有一些類似滾輪的輕微雜聲,很多人俯身推著推車,上面的物件用紅布覆蓋,從形狀看,好像有定音鼓、大提琴、低音提琴或一些別的什麼。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了。

  雙簧管吹出一個雙音,並向上跳進到高八度,力度從弱到強又到弱。

  聲響悠遠空靈,似一縷晨光穿出雲朵,刺破天際,但隨後又被厚重的雲層遮擋,拂曉還是沒有到來。

  空氣中又只剩下靜謐清冷的絃樂背景音,然後呼吸動機的下行旋律又在木管組出現,再到絃樂組,最後是蠢蠢欲動的圓號,再次吹出跳躍向上的三連音“綻放動機”。

  “這是,這是...”有一批人最早反應出了什麼,但還是難以置信,“這難道是...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可能!”

  有些人覺得奇怪,明明是空曠的廣場,樂手之間距離也很開,為什麼音響效果仍然那麼集中呢?

  但更多的人們,已經完全陷進了這個第一樂章的引子中——在神秘空靈的氛圍裡,各種各樣碎片化的動機呈現、複述、演變...某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此刻披著朦朧的面紗悄然降臨,徐徐滲透。

  “咚!——”沉悶而有金屬質感的轟鳴聲。

  潔白的廣場石磚上,盧手中的定音鼓槌下落。

  幾位樂手的低音提琴已經豎好,隨著這聲鼓響,一支極度低沉的半音化長線條被奏出。

  然後,羅伊帶領大提琴手們於長椅上落座,給予其高八度的支援,讓音響效果變得厚重,泥濘,曲折向前,象徵地底下某種不安的生命力正在萌發。

  “這是卡洛恩·範·寧的那首交響曲!”

  “是《D大調第一交響曲》!!”

  終於,人群之中各個方位,接二連三的人發出驚呼。

  引子仍在繼續,呼吸動機再度出現,這一次不是單支旋律,而是大量聲部彼此之間模仿。

  暮色徽执蟮兀絹碓蕉嗟臉肥謴膹V場各處鑽出。

  呼吸動機錯開小節,依次分開進入,一支旋律未結束,另一支旋律又開始,形成參差錯落的交疊效果,象徵著自然中越來越多的生命甦醒,花兒開放、鳥兒睜眼、樹枝抽芽、昆蟲從泥土中探頭...

  廣場上越來越多的人或停下了腳步,或從草坪上,長椅上站起,有人駐足眺望,有人開始往這片中心靠攏...包括,一些老師和教授。

  “指揮呢?範寧呢?”

  “卡洛恩·範·寧他在哪?”

  支持者們面露激動之色,驚喜之下,呼吸急促,他們怎麼也想不到,《D大調第一交響曲》,會以這樣的形式與眾人見面!

  這是一個在他們一生中從未設想過的形式!

  同學們不願破壞音樂,強行把疑問壓在心裡,在廣場這一帶區域間來回奔走。

  他們的目光急切地四處盼望,試圖找到範寧的身影!

第一百二十六章 《D大調第一交響曲》

  眾人的正裝禮服過於同質化,想在這麼大的廣場上,短時間找到一個人的確困難。

  直到某位同學偶然發現,身邊行人裡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少年,緩緩地從衣襟裡抽出了一根通體烏黑,帶著淡金色紋路的指揮棒。

  “他在我旁邊!”

  這位同學出聲驚呼,隨後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指揮在這裡!”

  “卡洛恩·範·寧在我這裡!”

  終於,有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範寧,但反應和第一個同學一模一樣:先驚呼,然後立馬捂嘴。

  這是因為此時人群裡已經沒有了聲音,他們發覺自己的呼喊在音樂聲中過於突兀,導致大腦一時短路,想不明白這到底算不算音樂會場合,到底該不該噤聲。

  在這幾聲呼喊下,人群開始湧動。

  以樂手們站立的大致區域為中心,內圈的人們基本原地未動,外圈的人則往內圈收束,廣場更邊緣的人也在儘可能往音源靠攏。

  之前短短几分鐘的引子,已讓他們體會到了無比奇妙的共鳴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舞臺,樂手就在自己的身邊,這是一種滲透式、沉浸式的極致聆聽體驗。

  範寧持著指揮棒,感受著他還未來得及體驗的音場收束感,緩緩掠過人群,登上了一個截面成三角形的移動式樓梯——其處在視野開闊的一處石磚地上,原本是作為給攝像師提供登高拍攝的機位而用。

  它不高,僅僅接近三米,但附近沒有什麼遮擋物,足以讓四周各位樂手看清他的動作。

  “re,la——re,la——re,la,re,la,re,la...”

  引子的尾聲,單簧管吹出重複的四度下行“呼吸動機”作為主題的引出,間隔越來越短,情緒越來越愉快。

  第一樂章呈示部主題到來,範寧遙遙地給了羅伊一個手勢,單簧管的這個呼吸動機被她承接,大提琴奏出一支清新,活潑,又帶著微微激動的旋律,此為“原野主題”。

  同時,大管錯開半個小節進行模仿,就像穿過原野的人,在放聲歌唱時的空谷回聲。

  長笛在副題吹響婉轉悠揚的“鳥鳴動機”,與圓號的“原野主題”同時疊置,形成復調,百花齊放,百鳥爭鳴,大自然從靜謐中徹底復甦,生靈起舞,熱鬧非凡。

  範寧張開雙臂,帶出熱烈和歡快的呈示部結束句,在一個強拍落下後他右手瞬間收勢,指揮棒輕點,另一隻手作出下壓的動作,然後往右緩緩平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