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範寧。
不知道祂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聯絡到祂或者能向祂祈求。
“大家,還有一分鐘。”終於,還是羅伊從隱憂中抬頭,出聲提醒了一句。
樂手們的目光往排練室的掛鐘瞟了一眼。
這場艱澀而恐怖的秘密討論,一眨眼就已經過去快九個小時了。
11點59分。
對,排練。
大家是來等待排練的。
瓦爾特總監一直站在指揮台上,手裡沒有指揮棒,他剛才一直以沉默居多,偶爾出聲發表意見,他面前是攤開的《D大調第九交響曲》樂譜,樂手們其實剛進來時就已就位,只是討論這個話題,忘了樂器一直在手。
所有人都看向瓦爾特,看著那份樂譜。
照明燈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銳利的光斑,空氣裡有松香、舊木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懸置感,像箭在弦上,引而不發。
瓦爾特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雙手,恰逢時針落入十二點的刻度。
沒有預拍,沒有示意,直接落下。
被陰影滲透的D音徐徐響起,第一樂章竟然就是一個慢速的行板,開篇的豎琴撥奏與圓號動機,像是瀕死之人的心跳,不均勻,時斷時續,告別,伸展,拉長,拉成一種持續的彌散狀態,主題不是被“發展”,而是被“消解”,像一塊冰在溫水裡慢慢融化。
這哪裡是一部交響曲,它根本就是在描述一個緩慢解體的巨大世界,它沒有歌詞,所有的言說都埋藏在音符與音符之間的縫隙裡。
範寧他......祂似乎早就以一種哲學性的方式預言了之後發生的事情,那是一種窺探和凝視,一開始是恐懼,但逐漸轉入了專注的、近乎冷靜的目光......第二樂章是粗糲的利安得勒舞曲,C大調,但被扭曲成怪誕的模樣,每個部分都在加速,加速到失控,最後在一聲乾澀的和絃中突然剎住......第三樂章是a小調的迴旋諧謔曲,憤怒、黑暗、歇斯底里,對位法在這裡變成了武器,各聲部互相撕咬,永遠無法達成共識,神性在絕境中狂笑,然後,一切轟然倒塌......
但是,第四樂章,這首最漫長、最溫柔的終曲,調性竟然史無前例地往主調性下降了一個半音,到了降D大調的境地,那不是一個“解決”,而是一個“沉降”,沉入更柔軟、更模糊的領域......
極其簡單的結構,一個主題,變奏五次,然後消逝,沒有高潮,沒有救贖,只有一層層的褪色,織體愈發薄得透明,最後只剩一個逐漸融入寂靜的長音。
所有事物的“存在感”被強行統一到了同一個頻率上,樂手們感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維,都被那個音的振動同步了,一切像巨鯨緩緩沉入深海,帶著所有聲音、所有光影、所有存在感,一起向下沉。
最後一絲餘音消失的瞬間——
“砰!”“嘩啦——”
忽然排練室傳來一道砸落接著破碎的聲音!
早已因演奏而淚流滿面的希蘭、瓊和羅伊三人聞言驚愕抬頭,匆匆忙忙地放下樂器,衝到了排練室角落的一處堆放雜物的辦公桌前。
一盞燭臺不知道怎麼倒了。
然後,“平面化”了。
這辦公桌面的木頭質地上,赫然有一個熄滅的古典燭臺剪影,呈傾倒狀,無有燭火,銳利的幾何線條卻從其間迸裂而出!
那些線條凝視得過久了,耳邊隱隱飄蕩起一部......編號更進一步的新的交響曲曲調,只是一切處於創作中的未完成狀態,甚至時間的觀念發生了錯置,創作還並未開始也不一定,只能隱約聽到它竟然是剛才排練的《第九交響曲》結尾的延續——調性竟然定在了升F大調,最開始是中提琴的獨奏聲音,一條黑暗的、探尋式的行板旋律,又很快與絃樂器和長號的慰藉的柔板並行交織,彷彿一個搖搖欲墜的臨時港灣,後面,耳邊依稀有一個降a小調的大爆發段落,通向一個帶有九個音符的恐怖和絃,給整個內心的啟示蒙上一層陰影,但後來的段落,音樂又似乎一直在嘗試安慰和驅散。
......從跑神中緩過來時,再看桌面,那仍然是一個傾倒的、無有燭火的、迸裂出銳利幾何線條的古典燭臺符號。
這是......
見證符!?
她們顫抖的手掌依次撫上了那個符號。
有人用指尖虛劃出了一個神名。
Urlicht。
“我們拜請‘原光’......”
希蘭的眼淚又忍不住一道接一道地流出,一開始說出的音節泣不成聲。
“我們拜請‘原光’,舊日的音樂家,創世的第一因。”她抽泣了兩下,竭力穩住。
“寂靜的愛者,親見的代價,已逝的和絃,未竟的邀約。”瓊的消瘦肩膀在微微顫抖。
“三者不計之基石,群星信標之燈塔,永無止息之迴響,極夜孤存......之微光。”羅伊輕聲呢喃。
光線從不存在的縫隙湧入了秘密排練廳。
淹沒了那個古典燭臺的剪影,淹沒了所有人的身影,淹沒了整個空間。
這異變出現的時間很短。
一閃而逝,排練廳就回到了電燈照明的強度。
“那是什麼!?”但樂手中忽然有人出聲。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離指揮台不太遠的那裡,原本放三角鋼琴的那裡,鋼琴不見了,空氣中浮現出無數細微的、閃爍的裂縫。
那裡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像是被輕輕擊裂過,裂紋以其為中心,略微向四面八方蔓延,卻延伸到牆壁之外,延伸到街道之外,延伸到城市之外,延伸到世界之外。
以“原光”之名,
這裡竟開啟了一座貫穿於“午”的廳堂!
第三十六章 靜靜離去(大結局,下)
“午”的廳堂?......
秘密排練室中,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扇裂開的、巨大的“鏡子”。
三位首席小姐、範寧的三位學生、還有卡普侖等少數幾人圍得更近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其中散發出的氣息。
那些裂縫並不銳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更像水——神聖、溫暖、帶著重量感的光之液體——像河道流在河床裡,可以“觸控”,具備“質感”。
凝視的時間更久一點,會感覺自己不是在站立,而是在懸浮,腳下的木地板觸感還在,但重力消失了,或者說,被另一種更本質的力場取代,耳邊傳來了一種......空間本身在重新編織紋理時發出的、類似絲綢撕裂又縫合的細微響動。
朝著一道道光之裂縫延伸的盡頭“眺望”過去,有人看到了一片沙漠,烈日下沙丘起伏,曲線永恆而絕望。
有人看到了深海,發光的魚群在黑暗中劃出轉瞬即逝的軌跡。
有人看到一座座城市,有的和烏夫蘭賽爾差不太多,鋼鐵,煙囪,鉅艦和飛空艇......但更多的模樣從未見過,有的建築由晶體和藤蔓共生而成,空中漂浮著不發光的燈唬械谋磺屣L和雲霧所繚繞、亭臺樓閣、山泉清冽、虹彩盪漾,還有的城市一片霓虹,無數梭子一樣的東西從絢麗的色彩中極速穿過......
也有的人看到的視角更小一些,一個課堂,孩子們圍坐,老師正在黑板上畫著樂譜,有人看到戰火,看到慶典,看到葬禮,看到新生......
這就是貫穿了“午”的廳堂。
無數個時空,無數種可能性,像被撕碎後又胡亂拼貼的萬花筒,在鏡子的各處裂縫中同時上演,又被“摺疊”進了更大的圖景中。
“有不有些熟悉?”明明是極為超驗的異象,瓦爾特凝視許久後,卻這般發問。
“有。”卡普侖嚴肅點頭,“之前......高塔......世界好像經歷過這種狀態,你我經歷過,但是那個狀態,後來應該過去了才對......”
“正午。”羅伊吐出一個片語,“之前的可能性分支,曾被一束箍環像纜繩那樣束到了一起,但那一時間節點過去後,別的繩線應該重新‘蜷縮’起來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幾乎是沒意義的。”
“但剛才我們向‘原光’祈求,這些蜷縮起來的節點,暫時又被舒展開啟了?”瓊說道。
“所以卡洛恩要我們......”希蘭的聲音仍然有些輕顫,沒有改變曾經的稱呼,“他開啟這麼一個東西,是要我們做什麼?他現在的情況,我不知道......祂現在到底是見證之主,還是‘輝光’?或者‘聚點’?我不知道現在他怎麼樣了......”
瓊更加大膽地湊近感受了一番。
秘密排練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廳堂”周圍無數畫面流動的微小聲響。
“這個廳堂堅持不了多久。”瓊篤定地下出結論,“‘正午’這種特殊狀態,要在世界演化過程中等待極其漫長的時間才可能遇到一次,卡洛恩製造出的這個東西,不太穩定,我估計,最多堅持到今晚的午夜,也就是,不到11個小時。”
範寧現在的狀態一定不是很樂觀。
祂傳遞出這些啟示,並且藉著《D大調第九交響曲》首次排練消散的秘氛,降下這個神蹟,恐怕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如今,三人也在竭盡全力地揣測著範寧的意圖。
難道藉著這個“廳堂”,去到別的歷史支流中去,就能徹底躲得過上界的威脅嗎?或是難道這樣,就有著“升得更高”、“獲得更強力量”的機會?能夠有朝一日幫助到祂嗎?
可是,明明很可能“上界之上亦有上界”。
針對這神秘側不可知論的絕望,這無限的混亂的世界層級,“提升實力”有什麼用?有朝一日戰勝上界,再有朝一日戰勝上界的上界?
層級......層級......
“跨年夜的那晚。”羅伊麵露回憶之色,“我們曾聊起過那個大師們所在的第0史,範寧先生說‘歷史曾經是單向的’,後來,‘祛魅儀式’改變了一切,產生了失常區和‘蠕蟲’,如今雖然異常不再,這種千頭萬緒的結構卻保留了下來......”
“對,卡洛恩還說過一個‘困惑’。”瓊的眼眸閃動,“祂說......那天從教會回來了一趟,試圖推演‘不墜之火’當初為何要發出神諭,造就那般多混亂與紛爭,但得到的結論卻是,後世‘午’的結構似乎偏偏就是‘不墜之火’想要生成的,只是,那是一次倉促之下的緊急避險,造成了過多缺陷和後患......”
“層級,層級......”某一刻羅伊似乎捕獲到了某種可能性的一絲火花,“對了,你們有沒有發現——”
“所謂‘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的絕望頂層真相,和一句描述‘午’的世界觀的密傳,句式有相似之處!?”
“移湧之外亦有移湧?”希蘭脫口而出。
“輝塔之外亦有輝塔?”瓊整個身子定立住了。
三人好像一瞬間悟到了範寧這道啟示的真正用意。
模仿,不對,成為,不對......
應該是,“位格同等化”。
“我們必須要去往這個‘廳堂’。”羅伊站前一步。
上界恐怕是無可對抗的,別說對抗了,理都理解不了。
就算有朝一日成功地立穩腳跟,擁有了不會頃刻間崩潰的認知,但在那個上面,還存在無限多的“層級”。
很絕望。
範寧他......祂在最後時刻,對著所有世間的見證者撒了一個謊言,祂取代了“聚點”,並給出見證之主位格級別的、可供理解和祈求的“原光”之名,祂一個人面對起那浩瀚的恐怖的絕望,但是,曾經“聚點”莫名伸入下方“層級”的那種偶然事件,如果放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再次發生的機率是近乎無窮大的......
而這絕望中唯一一絲希望是......
“午”。
換言之,利用“三者不計之道途”,將目前還是有些混亂的其他支流梳理清楚。
穩定、壯大、留下壯舉、賦予不同的獨特意義、形成一種更清晰更具藝術美感的結構,樹狀或別的什麼,如此一直指向當前的“總幹流”。
這樣就能取得與上界抗衡的力量麼?
恐怕不能。
但意義不在於此。
不是“力量”的問題。
與上界抗衡是沒有意義的,那外面無可名狀,不可窺探。
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形成類似“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的結構本身。
換而言之,在“無限的層級”中生存下來的辦法,不是在其中努力又絕望地向上爬升一層、二層。
而是讓大家所賴以生存的這個新世界,同樣形成類似“無限的層級”的結構。
這樣,它就不再是一個“殘次品”,不會再作為“那個上界的下界”而存在,不會再成為一個隨時可能被偶然事件摧毀的概念的殘渣。
它徹底地獨立,它雖然理解不了那外面的“無限層級”,但外面也對等地理解不了它。
這不知道要歷經多少年月。
可能是那部虛無縹緲的《升F大調第十交響曲》的完成之日。
可能其主調性被定為“升F”,比F音還要高出一個半音的調性,正是一種跨越必然之終末、通向自由之王國的隱喻與邀約。
可能是一個未竟的邀約。
也可能邀約終有到來之日,但那是一段近乎漫長到無限的時間。
但除此之外,絕無辦法。
這就是範寧所指出的一條唯一可能的路。
在嚴肅的解釋、認真的聆聽、與更長久的一陣沉默過後,秘密排練室裡面的眾人也終於緩緩點頭。
“必須這樣。”舊日交響樂團的樂手們,聲調嚴肅。
他們都是“創世音樂會”的親歷者。
他們必須先行前往稍次一級的支流,如此,這千頭萬緒的“午”的世代,之後才有進一步穩定、發展和梳理清晰的可能。
非如此不可嗎,非如此不可。
“如果我們製造的‘層級’也釀成不幸或不公,會不會破壞‘午’的穩定性?”小提琴組裡的一位年輕姑娘有些擔心,她是藝術救助計劃一路選拔上來的人,無比傾慕於範寧的人格,“新世界的‘道途’是‘三者不計’,我想,萬一如此,這會是範寧先生最為不願看到的事情......而且,層級到時候一旦更多的延展下去,由此引發的穩定性問題,確實也是必須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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