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這片厚重的底子上,雙簧管開始吹奏一個重複、極快的迴音音調。
那拖長的尾音與顫動竟然帶出了其他時空中的聲響,竟然出現了一種風雨飄搖的“武俠感”和“肅殺感”,就像邊塞裡排簫、箜篌或羌笛的悽楚飄揚之聲。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範寧的聲音從各處時空低吟飄來。
終章第一部分,歌詞文字,孟浩然《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時甚至不是作為聲樂體現於總譜之中。
而是一種配器,一片迴響,一類啟示。
酒已飲盡,這塵世間最後一曲,先敬過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計其數之代價。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個長音。
兩拍後第二小提琴進入。
再兩拍後中提琴,再兩拍後大提琴。
每個聲部進入時都帶來一個新的音高,那些音高疊在一起,形成一個緩慢展開的和絃,和絃不斷變化,變化得極其緩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覺它動了,如此......逐漸渲染成為了一副意境悠遠深沉的......水墨畫。
“夕陽沉沒于山嶺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間。
夜涼如水,微風輕送,
月兒有如一彎銀色的小舟,悠遊於深藍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題,夜鶯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極冷,後續有了一點點溫度,唱到“小舟”音節時,更是出現了一絲輕柔的起伏。
水面盪開漣漪,豎琴的琶音從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顆顆點亮,蕭瑟的木管不時在上面飄動,更添愁情。
“這世界沉沉睡去,萬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熱盼與期待,都已走回夢中。”
展開部的第一部分,長笛和單簧管開始對話,長笛吹一個短句,單簧管用時值擴大的對位回應.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無法入眠的時辰的調子。
萬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沒有,樂隊全體進入極弱奏,聲音薄得像一層紗,紗後面還是紗,在那片極弱的聲響中,夜鶯小姐的聲音反而顯明起來,只是,音節與音節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夜晚的涼風徘徊在松樹間,
我獨立松林懸垂的夜色,
等待著一位舊友,
等待著向他做最後的告別。”
展開部第二部分是器樂段落,感情變化幅度很大,基調雖未變,卻似乎很有發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溫暖的弧光在瓦爾特的手勢中跳躍。
畢竟,有“等待”,就意味著希望。
只是,突然的轉調,整個樂隊毫無預兆地移到一個遙遠的境界裡,那沁涼的秘氛讓所有聲音都沉了下來。女中音的聲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絃樂開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動,抖出一片落寞又遺憾的嗡鳴。
“我期盼舊友得見這月色,
一如見證永恆孤寂的輝途,
我在披拂蘿藤的小路上撥弄琴絃,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鑼陰森的音響陡然而至,樂隊音響由高而低,將眾人推向了幻滅的深淵。
部分聽眾席上的人劇烈顫抖起來。
低音提琴拉出一個持續的低音,那低音不變化,就持續著,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間隔很長。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舞臺千頭萬緒的虛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見範寧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摺扇,一襲長衫,於冥冥之中低語吟唱,身邊僅有一臺古琴作伴。
“錚!”
而那聲大鑼叩擊的幻滅音響,竟然與其間畫面中古琴的挑絃聲重疊了。
“敬禮!!——”
同一時間,不同各地,警戒肅殺的訊號呼聲響徹天際。
普肖爾區議會大街360號,特巡廳烏夫蘭賽爾分部,看守嚴密的懸掛警安局標誌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號,聖塔蘭堡特巡廳總部,灰黑色的雙子大樓......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裡,手臂劃出完全一致的弧度,作出屬於那個組織的致敬手勢。
黑色帽簷之下,露出一雙雙凝望旗幟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戶與書櫃的簡約線條背景,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圓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討論組的旗幟,開始徐徐下降。
第二十八章 大地之歌(6)
“敬禮!!——”
雅努斯聖珀爾託,曾經的豐收藝術節閉幕式廣場,一面面巨大的旗幟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俯瞰沉睡的城市。此刻旗杆旁的兩名儀仗隊員亦開始解繩,動作精準、勻速,沒有一絲多餘顫抖。
“敬禮!!——”
提歐萊恩北部極地之邊境,寒風撕扯著旗杆纜繩,四名裹成臃腫毛熊的警察褪下手套,凍紅的手指解開凍硬的繩結,圓桌與刀子的旗幟降下後被一隊調查員迅速摺疊、收起,放入一個覆霜的金屬盒。
“敬禮!!——”
南大陸前線建設指揮所,此值暴雨之夜,旗杆立在泥濘的院子裡,被探照燈照得慘白,雨點砸在臺階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警察們奮力拉扯溼透沉重的旗繩,圓桌與刀子的旗幟降下來後,列隊的調查員抱起它,在巡視長的帶領下轉身起跑,每個人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敬禮!!——”
“敬禮!!——”“敬禮!!——”“敬禮!!——”
最終,各地的旗杆頂端空無一物,只剩下光禿禿的金屬尖端,指向夜間深空。
禮畢的手臂一道道放下。
討論組,全稱“失常區擴散原因調查及相關事務討論組”,至此解散。
它完成了屬於它的歷史使命,而特巡廳,作為提歐萊恩神秘官方機構之一,或許還將在一個時期長期存在,但那和失常區事務調查沒有了關係,和全世界藝術側的監管、指導與發掘沒有了任何關係。
神秘的歸神秘,藝術的歸藝術。
在某些無法被看見的地方,在歷史與集體認知的夾層中,那一張張細密的無形金屬網被“鬆綁”了。
它們化作了一道道細弱的青黑色絲線,悄無聲息地蜷縮回了新世界的大地深處,成為一組組冰冷、強制、但已失去主導權的“底層符號”。
至此,手術中打下的鋼板已被取走,鋼板是很重要的,必須存在,但也必須被取走。
它們曾經託舉過新世界,但如今不會再於上方飄揚,上方的天空,屬於“三者不計之道途”。
交響大廳,展開部至此結束。
《大地之歌》的終章進入再現部。
紀念與告別音樂會,紀念,已成。
這最後的再現部不是為波格萊裡奇準備的,是為歌者自己。
節奏變得規整,有了更明確的拍子。
這是葬禮進行曲似的節奏,絃樂的音型在不斷重複,帶來一種行步的言辭,音調卻悲涼、悽切,似寡獨的黃昏,浸透著霧與雨。
王維,《送別》。
“我邀他下馬,飲一杯告別的酒,
並問他要往哪裡去,為什麼下了這樣的決定。”
夜鶯小姐的聲音變得平靜,平靜得可怕,似在用旁觀者的語氣轉述一個告別場景,似在唸一封已經讀過很多遍的信,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說道,用他模糊的語調:
我的朋友啊!這便是世界於我的宿撸�
使我歸隱深山之中,
為疲憊孤寂的心,尋找一處棲息的岩層。”
長笛吹出一段模仿鳥鳴的旋律,那鳥鳴指代著“深山”的意象,旋律是快樂的,初見之時,快樂得有些“殘忍”。
但在這些婉轉交替的鳥鳴聲中,樂隊開始構建一個上升的線條,絃樂從低音區開始,一層一層往上爬,每爬一層就加入新的樂器。
爬到高處時,銅管加入,圓號吹出溫暖的旋律。
翻越山岩,盪滌烏雲,金光現出,景象忽然變得開闊,陰鬱的c小調變成了C大調!
“但我知道,這片可愛的大地,
永遠會在春天吐露綠芽,再現芳華,
我知道,這塊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永遠會有太陽自地平線升起!”
夜鶯小姐的嗓音在這裡達到了全曲最明亮的狀態,那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像被淚水洗過。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範寧獻上了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永恆的寄語。
“永遠!......永遠!......”
隨後,夜鶯小姐的女聲作為迴響,曾在《第八交響曲》之中,用作“永恆之女性”作結的那個“永遠”的音調,竟然再一次出現了。
絃樂奏出寬廣的旋律,鐘琴在極高音區敲擊出透明無暇的光華,音型逐漸簡化,簡化,六連音,五連音,三連音......
少女依舊在重複。
“永遠。”
第一次,聲音飽滿。
“永遠。”
第二次,聲音輕柔了一些。
“永遠。”
第三次,氣息開始減弱。
“永遠。”
第四次,幾乎只剩氣流。
“永遠......”
第五次,嘴唇在動,但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了。
“永遠......”
第六次,似乎只有口型。
“永......遠......”
第七次,她閉上嘴。
樂隊還在繼續,但樂器在一個一個退出。
先退出的是銅管,然後木管,然後打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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