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24章

作者:膽小橙

  此種環境,更加和當時“中樞管制區”臺階下方的密室有點類似了。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被臺階入口的微光吞沒。

  (ps:起點現在有活動,搜“狂歡閱”進頁面,書友值3000可領鮮橙多粉絲稱號,12月31日截止,完本之後不一定有機會了哈,不過這次只能領一本書,自行考慮。此段未計費。)

第二十二章 一場巨震

  沒人知道範寧登門特巡廳的“後半段”,雙方到底密談了些什麼東西。

  對於外界的社會民眾來說,他們只是感覺新曆917年1月1日的這一天,拂曉的到來好像稍微晚了一點,然後,或許是在很多人還在用早膳的時候,透過各種各樣的渠道,獲悉了一則根本“不可信”的早間新聞報道。

  卡洛恩·範·寧,這位造詣幾乎已然神化的當代鋼琴家、作曲家、指揮家,將於1月15日晚,在烏夫蘭賽爾的特納藝術院線總部舉行一場“紀念與告別音樂會”!

  他將為樂迷們帶來最後一部名為《大地之歌》的大型交響聲樂作品的首演,然後,字面意思,至此告別!

  報刊亭裡的加印號外、街角報童尖利的叫賣、咖啡館收音機裡插播的緊急新聞、以及迅速在沙龍與俱樂部間口耳相傳的竊竊私語,均是指向了這一則“不可信”的訊息,而且沒有任何出入。

  措辭簡潔,沒有類似“隱退”、“暫別”、“休息”、“轉向幕後”之類的曖昧緩衝。

  就是“告別”。

  一個斬釘截鐵、不留餘地的句號。

  訊息爆出的當天,各地大街小巷的那些“平靜的湖面”幾乎是被“炸藥”給炸得水花都不剩了。

  最初的大腦空白過後,是普遍的難以置信與困惑,範寧大師多大年紀?三十五歲?還是三十歲?好像三十歲還不到!正值創造力與影響力的巔峰,手握龐大的藝術商業帝國,就連麾下學生都有“新月”,受到從王室到貧民窟的廣泛愛戴或敬畏......告別?這違背了一切常理與人性。

  樂迷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接受。

  各大售票點在訊息確認後的一小時內,就陸陸續續排起了絕望的長龍,人們並非為了搶購那根本就還沒開票的演出門票,實際上很多人清楚,哪怕是各院線的轉播電臺,恐怕都一票難求,他們的排隊更多是帶著一種......近乎請願的悲慼。

  “這是誤傳,對不對?”

  “只是不再進行大型巡演,對嗎?”

  “範寧先生還會繼續創作、錄製唱片,或指導年輕藝術家的吧?”

  回應只有標準而苦澀的沉默,或千篇一律的“一切以後續官方公告為準”。

  按道理來說,告別音樂會的含義一般只是“告別舞臺”,但這則突如其來的訊息太過簡略,又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訊息補充進來,很多人對“告別”含義的預感十分不安。

  藝術界與評論家們有很多陷入了激烈的爭論,譬如一種論調先是認為,這是“天才任性”,又或是過度疲憊後的短暫休憩,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

  他們列舉著那些曾宣佈隱退又復出的大師名字,試圖將此事“正常化”。

  但另外的一些人又嗅到了更不尋常的氣息,他們分析公告裡“紀念”與“告別”並列的沉重意味,聯想到範寧近年來捲入的種種神秘莫測的漩渦,還有第40屆豐收藝術節落幕後那莫名其妙的暗紅色的“天際湧現之物”,以及之後鮮為人知卻無處不在造成影響的“登塔”計劃......

  大家在交流或爭論中都帶著不安的眼神。

  有時爭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於“爭論”本身,他們只是需要交流,需要互相出聲問一問。

  主流報紙的社論在遺憾中保持著體面的祝福,有部分發行量較小、立場更激進的藝文刊物,開始出現“早熟是否意味著早衰?”、“靈感枯竭前的急流勇退?”、“與官方達成某種妥協後的退場?”之類的陰暗揣測,只是這些論調剛一出現,便立刻被洶湧的民意與更主流的同行批駁得體無完膚——什麼譁眾取寵的傢伙,你可以質疑範寧大師的種種選擇,但無人能否認他那一部部登峰造極的堪稱神蹟的交響曲,他明明來自未來,他的創造力明明還在持續噴湧。

  “這些信件,這些請求......唉,兩位先生女士,你們覺得該怎麼辦。”

  瓦爾特坐在寬大的主位辦公桌前,雙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頭髮,手指縫裡還插著一支鋼筆。

  王室與政要們送來了如雪花片般的信件,措辭謹慎的詢問函、或個人或官方名義的懇切挽留。

  “我的建議是,一切都正常辦,不要帶任何特殊的考慮。”康格里夫嘆了口氣,“我已經親口問過範寧老闆了,從他的意思來看,包括演出郀I與宣傳這塊,不用任何加碼。”

  “同意康格里夫先生的建議。”奧爾佳輕聲附和,“任何事情該怎樣就怎樣吧,每種型別的‘辦件’以前都是有慣例的,根本不用延伸考慮,當下只需把這場演出當成一場‘絕不能出什麼業務差錯的演出’就行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什麼特殊的。”

  這位行政副總監站在窗臺前,望著外面水洩不通的街道一角。

  一連幾天,在普通民眾接觸不到的層面,反應更為微妙。

  各大官方組織的高層會議驟然增多,中下層卻以“不要過多揣測”的要求為主;與民眾更有廣泛接觸的教會神職人員,面對信眾們不甘的懇切的詢問,只是反覆地引用《拉瓦錫福音》中的一些相關的道理,但看起來,神父們自己的情緒也不甚坦然;而特巡廳此次全程保持著肅穆的沉默,對外僅表示“尊重範寧大師的個人決定,並已部署力量全力做好保障和服務”。

  還有另一個特殊群體,現在各大唱片公司或樂譜出版商的高層們,已經全部瘋了——這幾天拼了命地往華爾斯坦別墅裡衝,或是給一切他們能打通的各大院線座機打電話。

  其實對於他們而言,現在的特納藝術院線才是“違約方”,之前簽訂的很多合作協議,都是以三年五年的時間來計的。

  但這一“違約”的善後問題,現在被所有人無視了,他們只是帶著空白支票和倒貼的合同,試圖諮詢這場演出會不會有“灌錄唱片”或“出版樂譜”一類的說法。

  “還唱片......還樂譜......哎......唉......”

  瓦爾特最近的腦子很亂,中途提醒了大家幾句“多多注意這陣子各院線自己人員的思想情況和動態”,又陷入了長久的思索和沉默。

  康格里夫點了點頭,同樣在窗前站立良久,最後只是吐出一句話:

  “還是先想想......該怎麼不動聲色地‘逃離’聖珀爾託吧,大家馬上就得啟程回航了。”

第二十三章 大地之歌(1)

  時間不為任何人留步,只會在日益發酵的公眾情緒中推移。

  關於範寧“告別”緣由和去向的猜測,逐漸演變出更多光怪陸離的版本。

  有很多認知上的東西,那最小範圍圈子裡面的人,與外面的更大部分群體完全是割裂的,群體與群體之間也是割裂的——民眾裡流傳著他將隱居在南大陸的一座群島上撰寫理論鉅著、或將規劃一場對那些古老神學院的“改革”的說法,藝術界的秘聞則新增了更多浪漫或病態的想象:因一段愛情心灰意冷、因追求至高藝術境界而必須告別、罹患某種無法公開的隱疾......而在神秘側的暗流中,這些有知者自認為接近了隱秘的真相,有說他將“進入輝塔某一不常見的高處岔路尋求終極真知”,有的猜測他實則是在獻祭自己的藝術生涯以換取某種世界層面的“平衡”,更隱秘的耳語則將他與“升得更高”的詞彙聯絡起來,視這場音樂會為一次前所未有的“登階”儀式之所需......

  這些流言彼此交織、相互駁斥,卻又共同加劇了事件的神秘性與公眾激烈的不捨。

  除了音樂家,還有作品。

  即將首演《大地之歌》本身,同樣引發了極廣泛的討論與猜測。

  首先,公佈的副標題已經說明了這是一部聲樂化的交響曲,但為什麼沒有《第_交響曲》的編號呢?

  有人認為這是作曲家在迴避著什麼,還有人猜測是因為在“登塔事件”中,還有範寧一些別的交響曲以隱秘的形式上演了——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的確在一部分人的記憶中留下了一些奇怪的印象,如“黑暗進行曲”、“錘擊”、“夜的歌謠”、“宏偉的教堂合唱”等等,這種印象彷彿是世人公認的見證,但如果談到具體是在什麼時間於什麼地點聽到了什麼,卻又沒人說得出來......所以,這部新作沒有編號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作曲家自己還沒整理好之前的序號。

  其次,作品裡面的一男一女演唱者人選,也引發了很多版本的猜測,範寧肯定是指揮舊日交響樂團不會錯了,但這兩位同樣極為關鍵的人選會是誰呢?有很大一種猜測認為,可能會是之前在《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取得了極大反響的那一對男女演員。

  還有就是這個《大地之歌》的標題到底是什麼含義?不難想到“大地”是一種很深沉的指代“世界”的修辭手法,但是否還有什麼別的引申義或疊加義?“紀念與告別音樂會”中的“紀念”具體又是在紀念什麼?

  不得而知。

  對於作品內容的資訊,聽眾們注意到後來的官方渠道里唯一隻有一句相關,還是在常規售票的“商品資訊欄”裡面標註的,說這是“一部核心原不屬於這世界的作品,以一種屬於這世界外殼的意象與人們相識,然後離去。”

  原不屬於這世界?......

  又以屬於的形式相識?......

  惜字如金又過於神秘隱晦的說法。

  唯有範寧本人,在風暴眼中顯得異常“透明”,他不再接受那每天100分鐘的會談預約,至於排練方面......很多心思活絡的媒體人士或圈內人士,的確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獲取他動向的“突破口”,但費盡心思從樂手那裡打探到的訊息卻顯示......

  總譜確實已經分發下去了,範寧確實也出席過合練場合,但次數就三次,每次時間就半小時,而且也沒說什麼別的東西。

  當被問到排練的成效和具體細節時,樂手們都是表示,如果僅僅只是談“演出質量”的話,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排”。

  打探訊息的人徹底懵了,這話到底什麼意思?不排練怎麼保證“演出質量”?不談“演出質量”又談什麼呢?

  資訊是隔絕的,只有範寧身邊那為數不多的個位數的人,才知道一些他的近況。

  他沒有踏出過院線,除了會陪大家一起用餐外,他大部分時間在一個人想什麼事情。

  或者在天台上吹風,或者陽臺讀什麼詩集,或者,在起居室內沉默地彈鋼琴。

  後者更多一些。

  對,範寧他這段時間,很多時候都在一個人默默彈琴,而且不是什麼結構複雜、情感磅礴的大型作品,幾乎彈的全是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

  平均律鋼琴曲集、哥德堡變奏曲、賦格的藝術、一些組曲、創意曲、幻想曲、鋼琴奏鳴曲或鋼琴協奏曲的獨奏部分......

  個別的時候是舒伯特,但好像只彈過兩首:編號為D.960的那最後一首《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聽到過一次,還有一首小品,編號為D.899的《降G大調即興曲》聽到過一次......不對,還有一次特例,唯一一次,聽到他好像將絃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的第二樂章主題,那組令人潸然淚下的和絃進行起了個頭,但當變奏即將展開時,又沒有往下了,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那些音樂總是乾淨、剋制,聲量彈得不大,帶著一種剝離了一切裝飾與激情的、近乎本質的眷念與哀愁。

  對希蘭、羅伊和瓊而言,從那夜小酒館的對飲與深談出來,又是親自陪著範寧去到的特巡廳,事情恐怕也沒什麼可稱之為驚愕或不能接受的了,她們的狀態顯得和其他院線高層一樣,一種“沉默的忙碌”。

  範寧在起居室彈琴的時候,她們經常會安靜地進來,安靜地聽那些音符在空氣中流動,過了幾次後,每個人默契地找到了房間裡對自己而言最舒適的位置。希蘭喜歡離他近一點,靠在床頭,抱著膝蓋,眼神隨著他落在琴鍵上的手指移動;瓊習慣靠著窗邊,看似望著夜色中的城市,實則每個音符都未錯過;羅伊總是蜷縮在最大的沙發裡,有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蹙著,彷彿那些寧靜的旋律底下,仍藏著讓她不安的暗湧;範寧的兩位學生露娜和安也來拜訪過兩次,表現得則拘束一些,首席小姐們看出了這兩姐妹也想多待多聽一會,用行動打消了她們擔心被介意的顧慮......

  除此之外,關於彈琴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再值得額外提及的細節了。

  還有一些隱秘的佈置在不為人知地同步推進。

  瓦爾特接到了來自特巡廳的登門造訪,對方聲稱自己的來意,與“拉絮斯巡視長和範寧大師的密談”有關。

  瓦爾特不太放心地親自找到範寧問了一下,範寧“嗯”了一聲後,對接就很順利地進行下去了,這些人對於演出場地的“神秘學電臺”額外作了一些改造,說是要和特巡廳總部的一處祭壇共同配合實現什麼“通道觀測”還是“觀測通道”。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39座其他地方院線的負責人,接到了來自院線總部的額外秘密指令。

  他們被要求從當晚《大地之歌》的演出開始,一直到範寧“告別離去”,可能是一整夜的時間,院線裡的“神秘學電臺祭壇”都需保持在一個非常規的佈置和執行狀態,理由是“這次演出和告別儀式的見證道路,須遵循特定的朝向隱喻來開啟。”

  從郡到鎮各級的選擇都有,數量卻是不多不少39座,肯定並非隨意,但沒人知道真正的用意是什麼,極個別人大概看出,其地理位置與靈性脈絡的分佈,構成了一個“從27到9到3最後到總部1”的巢狀結構。

  每層巢狀都是三合一,而且遞進也是遞進了三次。

  雖然難以理解,但院線的同僚們忠盏貓绦辛诉@個複雜的指令。

  終於,1月15日到了。

第二十四章 大地之歌(2)

  首演日的這一天,烏夫蘭賽爾從清晨起,就徽衷谝环N不同尋常的氣氛中。

  一種盛大又沉靜的矛盾感,一種集體性的肅穆與惆悵的期待。

  全世界幾乎所有其他稍上一點檔次的演出都避開了這一日期。街道上的馬車和行人擁擠堵塞,卻似乎儘可能放輕了聲音。鮮花店的貨架自昨天暮色西沉時分便已空置,人們自發地將它們放在院線總部的圍牆邊、草坪裡、臺階上,四周都是一片繽紛而寂靜的花海。

  現場門票的價格自然被炒到了天文數字,而且是一種“空炒”,實際上可能不存在什麼不法商人能尋到囤票的機會,沒有賣家,全是打聽“有無轉讓”的人,入夜時分,無數衣著體面的人在特納藝術廳寬闊的園林和建築周圍徘徊,只為感受這歷史性夜晚的氛圍,或祈兑粋奇蹟般的退票機會。

  當然,更多明智且務實的人去了其他的轉播院線,那些大城市裡的“電臺票”仍然不好搶,甚至不少人省得糾結煩惱,直接去了鄰近的小城或鄉下。

  整個塵世大地的燈火,其餘街道似乎都比往日黯淡,彷彿要將所有的光,都積蓄留給了有《大地之歌》音樂即將響起的地方。

  交響大廳內金碧輝煌,聽眾席早早坐滿,無人交談,偶爾有壓抑的咳嗽聲或翻動節目單的窸窣。

  所有該出現在這座城市、這一現場的各界人士,此刻都坐在了這裡,這世界如今很完美,沒有崩壞,沒有大敵,只有恩師、舊友、同僚、會眾、渴慕者、追隨者和合作者,且可料想的是演出本身也會是完美的演出。

  應該是這樣不錯。

  院線的奧爾佳、康格里夫、盧、馬萊等高層在後臺通道壓陣,進行著最後的協調,聲音壓得極低。

  最後的十分鐘。

  掌聲響起,樂手們開始魚貫而入。

  觀眾席的燈光,開始一層層緩慢地暗下去,最終,只剩下舞臺上方那圈柔和的光暈,以及樂譜架上點點微光。

  當所有人都坐下後,寂靜暫時降臨,幾千道目光,更多的不計其數的目光,聚焦在空蕩蕩的指揮台上。

  側方通道再次輕輕開啟。

  走出來的卻是瓦爾特。

  聽眾席上的掌聲甚至是遲疑了一秒才響起。

  又經歷了兩三秒“怠速緩升”的過程,這才到達那個正常的熱烈的層次。

  瓦爾特手中所持的指揮棒,舊日交響樂團全體樂手起立的動作,絕不是幻覺。

  “怎麼是瓦爾特總監!?”

  “什麼情況!?難道這部《大地之歌》的首演,是由他的學生布魯諾·瓦爾特大師來指揮的嗎!?”

  “那範寧大師他自己......”

  聽眾們的錯愕與疑惑,來不及在一分鐘以內的時間裡消化。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向觀眾席致意,瓦爾特步伐穩定,卻只是站停在指揮台的旁邊,沒有跨上去。

  當然,樂手們依舊瞬間挺直了背脊,握緊了手中的樂器,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再一次,這次是左右側方通道的門同時開了。

  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人們終於看到了範寧,還有他的另一位學生,南國的名歌手,安。

  “範寧大師......這次,擔任男高音!?”

  “他和他的學生們合作,是......最後的提攜的意思麼?”

  “這,這安排確實太難猜到了,門票和曲目單上又沒把演職人員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