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22章

作者:膽小橙

  “要不希蘭先說?”

第十七章 小酒館(下)

  “啊,我?......”

  希蘭還在消化瓊這個“點子”本身的含義,結果這就已經開始了?而且“矛頭”還第一個指向自己,她頓時感覺酒意泛上,臉頰微紅。

  “以前的一次,呃,單獨的,夜談?”她重複著,眼神遊移片刻,最後落在面前利口酒的湻凵后w上,“有一次還是在準備學生藝術節演出的時候,呃,試奏鋼琴伴奏版本下的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唔,不對,好像沒怎麼談啊......必須得是‘夜談’的話......”她認真想了想,“噢噢,倒是有一次,一開始你們都在的,就是在我家,大家商量著籌備舊日交響樂團開業演出季的時候......”

  她回憶著,語速變慢:“就是卡洛恩策劃的那十場協奏曲連演,還加上印象主義第一期雙月美展,還加上樂團內設架構和管理模式的討論......呃,對,卡普侖先生一家還上了節指揮課,後來你們走後,卡洛恩幫我收拾東西,一直在聊卡普侖先生的事情,然後我要他彈了《哥德堡變奏曲》,呃,‘補聽’嘛,之前在帝都弔唁活動上的現場沒聽見——就是這樣啦。”

  “還能這樣,早知道我也要求‘補聽’,我也沒聽見啊。”瓊睜大眼睛。

  “還有沒有聽什麼?”羅伊追問,嘴唇輕輕碰了下杯沿,隨即自己補充起遊戲“規則”來,“唔......都允許‘不過分’的追問哈,不過分的,一到兩次,怎麼樣?”

  希蘭想了想道:“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還有李斯特的《愛之夢》。”

  “這不成了個人音樂會嗎,連安可都有。”瓊比了個厲害的手勢,眼珠又再次狡黠一轉,“那再追問個重點一點的——過夜沒有!我猜問得‘不過分’。”

  “沒事,如果問得‘太過分’,可以拒絕回答。”羅伊深以為然地跟著點頭。

  “啊......”希蘭不由得看了範寧一眼,不過看範寧那一副專心聽聊天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湊的是別人的熱鬧,“有,有啊,好吧,留宿而已啦,那天‘議題’太多了,弄太晚了,就留了他唄,對,好像是第二天一大早。他還要趕火車去聖塔蘭堡,對的,去拜訪畫家們,還有上鋼琴課呢。”

  “哦哦,這樣啊......”感覺好奇心得到了一定滿足的羅伊託著腮,點點頭,然後很自然地把目光轉向瓊。

  “好吧,到我了?”瓊轉動眼眸作回憶狀,“誒,我想了想,以前在提歐萊恩的時候,好像還真沒什麼‘夜談’,倒是後來卡洛恩在外逃亡的時候有一些,畢竟我那時比較方便‘跟蹤’,在南大陸,還有在失常區,那些話題都太‘神秘主義’了,全然在分析弔詭的局勢。”

  “不太具體,再擴充套件一下。”剛被突然襲擊了一道的希蘭,此刻反客為主。

  “......倒是有一次,在甲板航線上夜行時,我們聊過詩。”瓊說道,“不知他在哪找的,一些風格很精煉、很奇特的詩,意象很瑰麗,令人浮想聯翩。”

  在兩人的追問之下,她補充了景物、環境、印象深刻的話,還有出行的來龍去脈等。

  “好了,到我們的羅伊學姐了,你和卡洛恩夜談聊過什麼?我猜肯定是更‘嚴肅’的話題。”這時瓊的語氣裡帶上了促狹。

  “復活。”羅伊手肘撐桌,十指疊在額頭上,“好吧,你們認為‘嚴肅’,我是不是就更好說一點了,是在聖歐弗尼莊園,那傢伙那時狀態不太好,創作不太順利,和特巡廳命裡犯衝突,地鐵站的事情又死了很多人,我就留宿他幾天唄,他在我這寫諧謔曲樂章,作為感謝,第二天早上給我彈了莫扎特K.330。”

  “幾天。”希蘭先抓住第一個重點,“後面還幹了什麼。”

  “就兩天啦,寫了兩天,後面還聽了場歌劇。”羅伊想了想道。

  “晚上他睡的哪。”瓊追問第二個問題,“誒,這個問題忘了也問下希蘭了。”

  “沙發。”“沙發。”“沙發。”另外三人竟然異口同聲,羅伊接著用指甲在範寧那側桌子敲了敲,“喂,評價一下這個玩法。”

  “嗯?”範寧轉過頭,“這玩法好啊!我看非常好。”

  “非常好是吧,那該你了。”羅伊眨眼一笑,“你一個人說三個,某一次和我們當中的誰夜談聊了什麼?”

  “為什麼你們都一個,我要說三個?”範寧提出質疑。

  “你點三杯酒的時候怎麼不這麼問。”希蘭說道。

  “不能是剛才我們說過的那些。”瓊特意強調。

  “好吧......還是有很多的。”範寧吸了口氣,“我跟希蘭在學生音樂節慶功宴的間隙,出來透氣時聊過未來能不能入手一把‘名琴’......”

  “跟羅伊呢,準備《第一交響曲》首演那時,在學校辦公室商量樂手人選的事情聊到很晚......”

  “瓊我想一想啊,《第二交響曲》首演前一晚,這傢伙忽然跑過來說要找我合一遍‘西西里舞曲’,合完後又要‘請假’,問她為什麼,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後來我生氣了,把她訓了一頓......”

  羅伊“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瓊的臉紅了,小聲嘟囔:“你就訓我吧......那麼可惡的事情還拿出來說。”

  希蘭感覺意猶未盡,帶著點探究:“還可以再聽點別的嗎?還有沒有。”

  範寧沉默了片刻,唱片恰好播到一曲終了,針頭劃過空白片區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有。”他最終點頭,聲音很輕,“在很遠的近乎遙遠未來的東方,接待過一個作為大客戶的有點抑鬱傾向的姑娘,這姑娘很好看,很有錢,生意談得很爽快,聊的卻大多是尼采、歌德和憑空想象出來的星空,而且第二天還把我自己給聊辭職了......在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城堡書房,陪一位很敬重也很喜歡的人讀過詩詞,而且很‘對等’地捱了一點訓,後來還偷偷跑回來拿走過她的一件東西......還有,在一個感觀不怎麼好的地方,陪一群可憐的小孩,但有一個心地善良的溫柔姑娘一直在搭手幫忙,後來我意識到那幾個小孩的名字,其實在這個世界我也可能聽過,我和那個姑娘可能一起做過相同的事情......”

  範寧沒有說具體是誰,但寥寥數語勾勒出的畫面,卻讓大家彷彿看到了很多模糊而溫暖的輪廓。

  這些輪廓有種共生的親切感,但又具備數量上的超越性,彷彿都是大家共同所揹負的重量的一部分,也是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他的片段。

  “她們......”希蘭小心翼翼地問。

  “都在該在的地方。”範寧語氣溫和而肯定。

  “瓊怎麼這麼會選遊戲。”羅伊感嘆。

  感覺這些回憶,這麼一翻找,感覺它們觸及到了什麼,有了什麼連鎖反應。

  感覺自己有了正在想起某些事情的徵兆,感覺欲要明白了這世上的生死和悲歡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

  只是她們還沒很清晰的意識到,某種心理暗示從一開始便在生效,引導“點子”的產生和選擇。

  範寧在中途被問的時候,還評價說過“很好”。

  “真好,謝謝你們。”希蘭杯中的湻垡后w見底,此刻盯著底部殘留的果渣,“感覺遇到大家後,世界一直在補償我。感覺從高塔下來後,自己快被一層安全又幸福的‘殼’寵壞了。”

  小酒館隔間內的光線依然昏暗溫暖,座椅沙發的柔軟織物很有包裹感,要是時間不走動就好了,雖然可以為這些融洽、溫馨和治癒的感找一個延續下去的理由,但如果只此跨年後半夜的小酒館存在,它連“延續下去的理由”都可以不用再尋找。

  “是啊。”羅伊卻忽然嘆氣:“所以,範寧老闆,範寧學長......”

  “如果現在的一切有哪裡其實不是真的,或者說存在什麼‘夢境’一類的成份,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第十八章 去辦手續

  “如今的一切千真萬確,這點不用懷疑。”範寧轉動著葡萄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暫的掛痕,又緩緩流下。

  “存在一些‘還沒想起來的東西’,真的能算千真萬確嗎?”羅伊追問他的話語。

  希蘭也不禁再次想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可怕的夢,回想起來感覺它很“近”,好像不是自己“夢”到的,而是突然“注意”到的。

  範寧斟酌片刻後道:“你們三個會是所有人中最快想起來的,而且時間不長,也許......就在下週或下下週——因為那塊‘為崇高目標奉獻靈性’的記憶的毛玻璃,真切存在著那裡,這點我可以保證,秘史只會有被掩蓋的狀態,但秘史本身是不遺忘的,其餘每一個參演的樂手,也會有他們應得的份。”

  “你這麼說,所以其實你已經想起?或者本來你就不存在‘毛玻璃’?”瓊的手指勾著髮絲。

  “你在安排什麼,範寧?”羅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一絲不尋常的確定感,“我總感覺你在暗示或者預設一個倒計時。”

  “倒計時確實存在。”範寧沉吟一會後,開口。

  “關於什麼的倒計時?”“離別嗎?”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不是離別,可能是送別吧。”

  “近義詞的關係,有什麼區分?”

  “區分很多。”

  “很多?......”

  “當然,含義更多義,且主動化,物件也是,不是針對於我跟你們,也許是我跟別人,我們跟別人,甚至可能是世界送別我們,只是我們可能略有先後。”

  “文字遊戲,總之是相聚的反義詞。”

  範寧沉吟了更長的時間,這一次更緩慢而認真地搖了搖頭:“其實可能恰恰相反。”

  “那條‘道途’——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含義——它的初衷並不是為了離別,也不是相聚,而是‘帶我們與世界集體升入永恆’。”

  “它的初衷是一種‘完美的永恆’,與之相對的現狀則是‘世界充滿缺憾’——這才是現今需要解決的落差所在,我們已經贏了,失常區和‘蠕蟲’的消失就是勝利的標誌,但落差的最後一絲缺口沒有對合,它不能一直在這種狀態懸停,由此,才會留下了這最後一小步的問題......至於最初所說的‘相聚’和‘離別’,這另一對反義詞,其實放在這世上來說,濃度很低,份量不足。”

  “那這‘最後一小步的問題’具體在哪個方面?”羅伊不由得問道,“是不是......那個現今一直待在閣樓裡的F先生?”

  前幾日的交談中她們從範寧口裡確認了自己的預感,這個體貌特徵讓人抓不住重心的神秘人物,就是之前神降學會的危險份子,但是,按照範寧的說法,範寧現在的實力是遠遠地可以壓制住他了的,只是有些穩定性方面的顧慮而已。

  “不一定,我不是很確定。”範寧搖頭,“我現在弄不清他的動機,覺得或許和他有關,但又覺得不是主要。”

  “主要還是在於‘上方’的情況吧?”

  “卡洛恩,你是不是也準備在考慮那一步了?”

  “你說解決缺憾,‘升入永恆’,你說的‘最後一小步的問題’,就是指......晉升見證之主吧。”

  三人紛紛問。

  “......我只能說,這是所考慮的一方面,但不等同。”範寧語氣溫和、低沉,“成為見證之主級別的存在並不一定意味著‘親見輝光’,如果帷幕能輕易揭開,就沒有所謂‘大功業’的概念,那些在居屋中的存在早就成了。正是因為居屋上方出了問題,之前才會有異常地帶,才會有獨裁、管控、浩劫與紛爭。”

  “如今我們以另一種‘道途’取得大勝,那個你們馬上就會理解的‘道途’,現在的最後一步接入方式,其實是因為存在兩種‘細分的考慮’——我所作的考慮——才會涉及到我自己晉升見證之主的問題。”

  “一種,是跟之前一樣,我送它。”

  “不同於神聖驕陽教會或神降學會的‘大功業’,我們贏得的‘三者不計之道途’,可以說是一條......更溫和、更集體性的路徑。”

  “這路徑存在核心節點,但那不是我,是你們,是由你們引領‘不計之集體’。”

  “理論上,我繼續去送它一程就行了。理論上,它的確可以承載更多。而且,用以承擔最終責任的,確實該是它,而非我。”

  “但另外一種考慮,是我陪它。”

  “甚至於......我先在它前面看看。”範寧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你更趨向這一種考慮,所以你要晉升。”羅伊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所以你對這件事情其實並沒有把握。”希蘭和瓊說道。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是這麼想的。”範寧搖頭,“但把握這個東西說起來的話,‘有把握’,又能最多有多少呢?‘有很大把握,極大把握’,就行了麼?”

  “‘三者不計之道途’接入上方可能存在的集體性風險,任何一絲我都承受不起,我輸不起,那樣所有曾付出過的代價將會變成一個笑話,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連每一口呼吸都覺得沉重......我必須去親自去‘敲門’確認一下,這條‘道途’真正的未來是什麼。”

  三人至此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離別”或“告別”一詞會顯得如此稀薄且侷限。

  一切無定,是誰在送別誰,誰先誰後,“永恆”一詞到底意味著什麼,誰又能說得清楚。

  唯有“倒計時”真實地存在。

  “如果......如果‘上面’的情況,真的有問題,甚至比想象的更糟呢?”羅伊問得直接。

  範寧沉默了片刻。

  酒館裡的塵世喧鬧,似乎在這一刻遠離了他們的角落。

  “不管怎麼說你們總是希望我‘陪著’吧,那恰恰才是‘陪著’,第一個選擇不是。”

  “你明明說的是自己先在前面看。”羅伊說道。

  “那是因為......那我......就會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去‘敲門’,或者......”範寧頓了頓,“......該選擇什麼樣的方式,把後續更多的‘告別’定下來。”

  範寧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酒。

  “天快亮了。”他說,“陪我去一趟特巡廳吧。”

  “特巡廳?”希蘭還沒有從情緒中抽出,“現在?去那......做什麼。”

  範寧已站起身,身影消失在了隔斷的簾子外。

  “去陪我辦個手續。”

第十九章 演出申請?

  新年的第一天,四五點的凌晨街道空曠寂靜,雪花細細地飄著,煙花的硝煙味道還在空氣中瀰漫,各處房屋與路面透著冬日黎明前那種冰冷的、泛著鐵灰色的微光。

  曾經的“第40屆豐收藝術節籌委會”一直沒有撤銷解散,至今已經是過了遠比往屆慣例要遠的時間,其辦公地點依舊設在聖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提供的莊園西翼。

  一片獨立的院落,冬青和玫瑰叢被修剪得過於整齊,包括一幢圓形聯排別墅和數棟有著陡峭灰瓦屋頂的公寓樓在內,所有窗戶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邊緣沒有一絲縫隙洩露燈光,玻璃本身似乎也做過特殊處理,從外面看過去只是一片沉鬱的暗色。

  通往別墅主門的碎石小徑兩側,間隔五步便肅立著一名身著黑色制服、佩戴圓桌與刀子徽記的警察,他們像釘入地面的鐵樁,對飄落的細雪毫無反應,更外圍的陰影裡,偶爾有穿著便裝、氣息更加晦澀的身影一閃而過。

  範寧手中不知何時提上了一個灰色公文包,後面的希蘭、羅伊和瓊看著他,不知怎麼感覺身影這般疲憊。

  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他這段時間的狀態整個就談不上“精神”,但為什麼會這樣疲憊到近乎沉重呢?好像是有什麼巨大的超出認知範圍的負擔,在日復一日地消耗著他原本豐沛的靈感。

  當範寧提著公文包,領著三人踏著薄雪,率先走近那扇厚重的鋼鐵大門時,所有釘立的“鐵樁”同時有了動作——整齊劃一地、幅度精確地側身,右手抬起至額際,行了一個標準到近乎肅殺的禮。

  動作帶起的風聲短促而一致。

  這些人目光平視前方,與來者接觸而不移動,道路兩側的刺眼燈光一盞盞拉開,照亮了那些緊繃的下頜線和頸部肌肉。

  電話是在約半小時前,從華爾斯坦別墅的二樓辦公大廳撥出去的。

  希蘭在範寧的授意下拿起電話聽筒,撥通了辦公桌通訊錄上一個位居首位的號碼,鈴聲在空曠的別墅裡響了幾聲便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帶著嚴肅與濃重警覺的男聲:“……節日籌委會應急值班室,身份?事由?”

  “這裡是特納藝術院線,希蘭·科納爾。”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正式,“請轉告拉絮斯巡視長,範寧先生約在半個小時後登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壓抑的、手忙腳亂的聲響,不是接電話的這人,而像是旁邊的一個或幾個人從椅子上猛地站起撞到了什麼,還有壓低了的急促交談聲,以及手勢揮舞過於激烈導致的隱約風聲。

  再幾秒鐘後,那個男聲再次響起,睡意全無,只剩下緊繃的恭敬:“明白。立即轉達。請範寧先生……隨時可以前來。我們……會做好準備。”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忙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