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20章

作者:膽小橙

  “您必然是明智的。”F先生頷首道,“期待在聖珀爾託聽到您的一些‘訊息’,關於可能導向什麼‘最終決定’一類的訊息。”

  範寧的人影卻已如晨霧般消散在工地揚起的塵土中。

  F先生仍然站在原地,他不疾不徐地抽菸,一口一口將其寸寸吸成塵埃,吐息之間似在仔細感受著腳下傳來的、被機械夯實的土地的震動。

  新世界在貪婪地生長,帶著它所有的希望與痼疾。

  鋼釘在巨大的響聲中被一顆顆釘入土壤。

  直到手杖最後發出輕叩地面的那聲脆響,懷舊紳士的身影才同樣從南大陸喧囂的海岸邊淡去。

第十二章 居屋無人

  “這樣就可以嗎?”

  “這樣就可以。”

  聖珀爾託別墅書房,出了趟“遠門”回來的範寧,已經站在了羅伊座椅身後,看著她在一張羊皮紙上,快速描起繁複鏡子符號線條的密契。

  紙張放到燭火之上引燃,書房一面牆壁的石磚如同水波般漾開,露出一段向下的虛幻階梯。

  被壁爐眷顧的空氣驟然變冷,帶著陳年紙張、灰塵和某些遙遠的古董混合的味道,兩人向下走去,身後的入口無聲彌合,將冬日的陽光隔絕在外。

  耳旁開始迴盪起若有若無的低語聲。

  “噯,範寧,這次的落點我好像有點不太熟悉,小心一點。”

  “沒關係,‘午’的重構後的一些衍生影響。”

  依然是四處曲折迂迴的所在,但前幾步還走在鋪著磨損紅毯、兩側掛滿古典肖像畫的宮廷式長廊上,下一個轉角,腳下可能就變成了潮溼的泥土,頭頂是垂下藤蔓和古怪發光蕈類的巖窟穹頂,壁畫變成了原始粗糙的巖畫。

  光線的來源也混亂不堪,有時是壁燈,有時是漂浮的光球,有時是牆上裂縫透出的、無法判斷源頭的外界天光。

  “‘午’的重構?”羅伊感覺這個詞語陌生又熟悉,“是跟曾經關聯此地的‘災劫’殘骸有關嗎?好像那七件器源神殘骸拿到塔上去後,都沒能再被誰帶下來,是不是已經在那場紛爭中被毀了......唉,不知道爸爸還有沒有回來的可能,但我有種預感,能回來的已經都回來了......”

  “一切‘存在於內’。”範寧搖頭,“就和第2史的介殼種一樣。”

  “存在於內......”羅伊喃喃自語,腳步不忘避開幾處明顯不穩定的、漂浮著斷裂豁口的空氣漩渦。

  範寧推開一扇嵌在巖壁上的、歪斜的木窗。

  裡邊望去彷彿是一個圖書館廢墟的巨大空間,倒塌的書架形成丘陵,無數書籍散落,有些完好,有些風化如沙,還有一些在半空中無風自動,緩慢翻頁。

  遠處,可見斷裂的階梯通向上下四方更多的門洞和岔路,完全違揹人類尋常所認知的幾何結構。

  一路走來,觀察加推測,一個基本的事實,範寧其實已經確認:新世界的確不同於舊世界,因為持續擴散的失常區徹底消失了,但新世界依舊不同於單執行緒的第0史,因為......它同樣是“午”的結構。

  只是現在“正午”已過,其他蜷縮起來的分支,人們已經觀察不到了。

  這究竟是一個未知的隱患,還是一箇中性的事實?和另外那些不詳的隱喻之物間是否存在關聯?......

  範寧手扶木窗,探出身去,仰頭而望。

  上空是一片深邃的灰色虛空,無數由光線和概念的路徑映入了人的心智。

  七條攀升路徑的主枝幹、四十三道門扉、存在不明縱深的秘史微光、包合了最頂端的那道足以抹平凡俗生物認知的邊界......一切相比於從前截然不同,以往多處潰爛增生的情況,現在已經沒有了,僅僅只是有些高處的節點,暫時還呈不穩定地閃耀狀態。

  但範寧很快將目光重點放到了“主結構之外的結構”上。

  在那些光芒枝椏的邊緣和縫隙裡,密密麻麻,是更多的路徑和門洞,顏色暗沉,像被遺忘的、長滿黴斑的舊樂器內部結構,放眼望去,單可見的,可能就有一兩百道無聲地附著在主結構周圍,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的陰影叢林。

  為何輝塔中會有這些廢棄的門?為何有人從失常區回來後會認為世界上存在四十多種相位?這些問題曾經困擾過範寧,但他後來已經知道,而且料想身邊的羅伊,或是瓊和希蘭很快也會逐漸明白。

  無非是在“午”的世代,混亂與差異過多地疊加,種種神秘學知識體系的表徵存在差異,一如這些年景本身也存在差異,反映到世界的表皮之下,就是“移湧之外亦有移湧”,“輝塔之外亦有輝塔”。

  “午”的重重時空不計其數,其中豐盈為少,枯萎為多,已經凋亡的世代亦不計其數,凋亡,自然廢棄。

  門扉是世界的一道道舊傷口,這些,居屋都在見證,或許之後,範寧自己也會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如今還有些別的拿捏不準的徵兆,讓範寧的目光長長停留了上去。

  有些廢棄門扉的破損細節,範寧不知怎麼感覺,太“新”了。

  其呈現出嶄新的、尖銳的撕裂口,彷彿就是幾天前才被某種巨大的外力從外部蠻橫撬開過。

  另有一些則出現了塌陷、萎縮、乾涸的跡象,如同被什麼東西隔著一道門、或擱著數道,給抽乾了,只剩一層脆弱的空殼。

  “以前也有嗎?”範寧問。

  “也有的。”羅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學派已經持續觀察好幾年了,我們覺得可能是一些‘蠕蟲’......”她的話自己都頓了一頓。

  蠕蟲?

  “也不是不可能吧。”範寧卻是吐出口氣,“這些東西愛好虛無與崩壞,可能就是最頂端還沒接進去的地方,還存在一個密密麻麻的‘蠕蟲窩’也不一定。”

  羅伊怔了一怔,感受到了他描述的這一場景是如何駭人、混亂、令人神智崩潰。

  但她竟從範寧語氣裡讀出了一種“希望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的意味。

  範寧手上出現了一把蠟燭。

  他沿路而行,隔著數十步左右一個的“木窗”,數次重新望向這座圖書館般的廢墟,期間,兩人還穿過了幾個由碎裂彩色玻璃和冰凍噴泉構成的怪異廳堂。

  每途經一個窗前,範寧都點燃了一根蠟燭,放在臺上。

  “你在祈求?”

  “嗯。”

  “哪位見證之主?”

  “各種。”

  各種......羅伊怔住。

  如今的範寧也算是名副其實的“藝高人膽大”,不管已知的安全的,還是冷門的邪門的,除了明知道已經不復存在的,其餘只要是範寧知道一二的段模紘L試如此往居屋上方予以祈求。

  “鑄塔人”、“冬風”、“原初進食者”、“戮淵”、“狼言”、“觀死”、“心流”、“裂分之蛹”......

  有一些沒有收到回應,有一些則拜請到了無形之力。

  範寧拜請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無形之力,如果換做別的有知者,自己早融化成了一灘血肉怪物。

  但只是無形之力而已,就如同投石濺水一般的自然法則生效,除此之外,範寧並沒有取得他想要到的“交流”一樣的效果。

  後者這類效果,其實範寧知道是有可以實現的案例的,如登階後的“廳長”波格萊裡奇,即便扛著怪異的“終末之秘”汙染,仍然談吐如常、壓迫十足;還有曾經已經狀態不太好的“無終賦格”,甚至是已經隕落了逾四十年的“芳卉詩人”,曾經都還是能取得一些零星的傾向性的交流。

  範寧想試試類似的“交流”到底還有哪些其他,還能有多少,歸來後的他具備這樣“地毯式祈求”的實力與依仗。

  但今天站在這裡,得到的答案是,除此之外,沒有。

  穹頂上方的整個居屋,除卻部分準則生效的祈求回應,給範寧的感覺就像跟“沒了人”一樣。

第十三章 滿溢的幸福

  範寧知道這個形容是不恰當的,居屋怎麼會“有人”、為什麼要“有人”呢?

  那是見證之主們的居所,準則既然還在生效,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見證之主一詞的詞根來源就是“見證”。

  但今天範寧的心中,就是不知怎麼就是一直在冒出這番不恰當的形容。

  也不知怎麼老是回想起,之前高塔之上,“正午”時分的天空開啟時,那番肌肉翻卷、內臟蠕動般的畫面。

  “只有最後一位看能不能再嘗試一下了,羅伊,你先休息一會吧。”

  範寧的身影直接從一道走廊的裂縫跌出。

  利底亞王國邊境,赫治威爾河谷地。

  邊境衝突的戰爭前線已因和談撤軍變得寧靜,戰壕依稀可見,但已長出了新草,廢棄的機械鏽蝕在泥土裡,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硝煙,而是溼潤的泥土、植物和隱隱清冽的花香。

  談及之前與雅努斯交戰的物件,或是如今腳下所站立之處,民眾們會指認這裡是“利底亞”和另一個之前從未聽說過的“弗裡幾亞”的交界中間,且都言之鑿鑿——就如同“蠕蟲”汙染的確已被清算,但談及被清算的官方有知者組織,有人會說是祀奉“渡鴉”的“靈隱戒律會”,有人則說是歷史更古老悠久的“渡鴉學派”。

  一種在混亂而汙穢的知識被快速、大量地抽空剔除後,因事物肌體本身的結構不穩而導致的垮塌。世俗國家在停戰後的分裂既是事實,但也只是表象。無論如何,民用地圖的版本近期可能還會更新。

  祀奉或研習“渡鴉”的結社組織還在,不過舊時代最大的那座神殿已經人去樓空。神殿坐落在河谷上游一處隱秘的林中空地,原本肅穆、厚重、帶著哥特式尖銳線條的石砌建築,如今被層層疊疊生機盎然的植物包裹,常春藤和一種開著熒光小藍花的藤蔓爬滿了外牆和尖頂,粗壯的樹根拱開了部分石板地面,野玫瑰在窗欞間肆意生長。

  神殿本身彷彿正在被森林溫柔而堅定地消化。這是範寧眼觀的印象,他示意瓊在前面帶路,自己緊跟其後。

  舊年的最後一個暮色已至,兩人的影子在河谷被拉長。

  沒有守衛,沒有牧師,神殿大門敞開,裡面談不上昏暗,充滿了從玻璃窗和植物縫隙透入的、被染成各種柔和色調的陽光,空氣比西大陸的冬季溫暖得多,清淡的花香中混雜著一些更成熟的果實的甜味,地面是柔軟的苔毯筒莸兀阈情_放著不應同時令出現的野花。一切有些不像神殿,更像一個寧靜的、被遺忘的溫室或巢穴。

  “半個月前我來過一次。”前面的紫裙少女輕輕開口,“是當意識到體內有了那種‘被填滿’的真知源泉感覺的時候。”

  “我只是想問清楚一個問題,到底是祂成為了見證之主,還是見證之主成為了祂,不過嘗試溝通的結果和曾經並沒什麼不同,一日日,一年年。”

  “奧克岡在‘大宮廷學派’遺址的鍊金術士閣樓裡,留下過跟博洛尼亞相同的話。”範寧沉默一會後說道。

  “長生密教祀奉的邪神‘裂分之蛹’,記得以前差點害得我們喪命。”瓊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他們的質源神晉升儀式構造方法都有缺陷,可能的話,也許還是聯絡父親更安全吧,即便曾經有‘蠕蟲’的汙染,那也是曾經了。”

  “‘裂分之蛹’我已經祈求過了。”範寧搖頭,結果已經不言而喻,“再試一次‘渡鴉’吧。”

  瓊將一盞光線柔和的精油燈放在一處空蕩的祭臺上,用貝殼將其罩住,空氣中瀰漫著迷迭香和枯草根的氣味。她跪坐在地,雙手交疊置於腹部,閉上眼睛。

  起初很順利,“蠕蟲”的干擾不再,曾經“看”到的那些濫彩光點,如今迴歸為一盞微軟而純粹的小燈。

  她藉此在意識的虛空中小心編織著一些形象,羽毛的輕簌聲、夜風的微涼、沉默而專注的注視、節制的隱秘行動、緘默與守護並存的氣息......但和以往一樣,一切更像是在觸控一個巨大的、執行良好的暖爐外殼,知道它應該是在工作,應該是在散發能量,但對內部的火焰、結構與意志毫無瞭解。

  不過,範寧這次將一道道神性的光束,像纜繩般接入了這一外殼的四周。

  花園暮光中的溫暖色調似乎加重了,光線也變得更加柔和、金燦,彷彿在無聲地擁抱來人,一種情緒,純粹、充盈、毫無雜質的幸福與滿足感,如同溫水流過鵝卵石般,輕柔地漫過兩人的神性感知。

  範寧的眉頭逐漸皺起。

  瓊終於“觸控”到了這一爐壁形象的內部,他也感覺到了。

  但是那裡面沒有意志,沒有思維,連之前勾勒出的那些“渡鴉”的形象都沒有了!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飽滿到溢位邊界的“滿足感”與“歸屬感”,如同水滴歡欣地迴歸大海,種子幸福地埋入沃土,如同意識徹底溶解於一個更大、更溫暖、更安全的“整體”裡......

  這就是唯一一次達成了“溝通”的結果?

  奧克岡所記的是“連居屋高處都是如此痛苦,難怪淤泥中的每個人活著更沒什麼意思在這裡”,並問道“到底是我成了見證之主,還是見證之主成為了我”,而博洛尼亞......竟然是沒有疑問,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永恆的、無思無想的......“幸福”?

  暮色中的神殿花園溫柔、浪漫,光線柔和、暖意融融,瓊跪坐在地,臉龐上卻越來越浮現出了一絲恐懼和蒼白。

  “不......不對......這不會是‘渡鴉’應有的感覺,不可能......這比‘蠕蟲’還......還......這太......滿了......滿到什麼都沒有了......”

  範寧沉吟著打量四周,終於伸手將她拉起來。

  兩人從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中掙脫離場,河谷森林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不算太好聞,卻很真實。

  “卡洛恩......我們回去跨年吧。”瓊的軟糯聲音竟然出現了一絲沙啞,完全沒有回頭看神殿的方向。

  “想了一下,還有一個地方,我還是去看看吧。”範寧說道。

  “現在?......那晚上瓦爾特總監先生的安排......”

  “當然會回去,不會錯過烤鵝和熱紅酒,只是再去確認一件事,很快。”

第十四章 “神諭”之惑

  回到聖珀爾託城郊的時候,恰逢暮色吞沒最後一絲餘暉,天空變成了一片清澈又深沉的鴿藍,範寧拍了拍瓊的肩膀,自己的身影率先一步消失。

  神聖驕陽教會大教堂。

  空氣中瀰漫著柔和的乳香味道,一層層廳堂、一間間門室和一道道迴廊燈燭通明,範寧獨自在其間行步,影子在一件件雕塑與壁畫間拉長又收回。

  幾個神父原本在穿過一間廳堂,看到範寧時,直接整個人呆立在了原地。

  “願恩惠平安,多多的歸於你們。”範寧平靜地祝謝,身影消失在拐角。

  五秒後,一位年長的神父率先艱難地動了下喉嚨,“剛才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

  “我們的沐光明者?......”

  “快去稟報教宗!!”

  範寧從高塔下回來了的事情,所有人是早知道了,只是他一直暫未接受教會正式覲見,沒想到在這新年最後一天的夜晚直接不請自來了?幾人飛一樣地邁腿跑了起來。

  “要去‘輝光巨輪’?”

  不出多時,一處秘密的讀經室內,四位教會高層面面相覷,教宗和審判長對視一眼。

  “聖拉瓦錫閣下,呃,不知那盞‘守夜人之燈’......”審判長梅拉爾廷忍不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