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你提的這件事情也太小了吧。”塞西爾眉頭皺起,“斯賓·塞西爾是我叔叔,不是我本人自己,或許有這麼回事,但我一時真回憶不起來。”
“沒關係,我來幫你回憶回憶。”範寧笑了笑,“你的《降B大調鋼琴三重奏》,第二樂章行板,第三插部過渡到主題再現段落,16個小節的和聲進行…具體小節數我有點忘了,不過,提示應該夠了吧?”
“我很榮幸你分析過我的作品,那是一處重現前的段落,為了豐富色彩,我嘗試了一些模糊調性的前衛手法。”塞西爾解釋道。
範寧不急不緒道:“我留有多份音列殘卷的謄抄稿,你沒有直接使用神秘和絃,但四部和聲骨架有其轉位和增減音程過後的痕跡,低音進行更是相似,需要核對一下吻合程度嗎?”
塞西爾臉上流露出思索之色,幾秒後恍然大悟:“哦,原來你剛剛說的是和絃手札上的高疊和絃…命名不同導致了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憶起,不過你應該能夠理解,作曲真的很需要採風一些音樂素材。”
果然…
雖然塞西爾表示自己對“紅瑪瑙文化傳媒公司“的近況並不知情,作答也並未展示出任何同“愉悅傾聽會”的聯絡,但範寧如此問詢,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知曉神秘和絃。
這一事實讓範寧的懷疑程度進一步上升,他先前對“攝靈秘儀”的條件猜想在這裡也得到印證。
“常見且合理的需求。”範寧表示認可,“不過我感興趣的是,你是如何知道素材的呢?斯賓·塞西爾推薦安東教授競拍音列殘卷的事實已經確認,你就別再說神秘和絃是從別處採風所得了,我想教授們很難相信兩地的巧合。”
“塞西爾,解釋一下吧。”這時法比安重新低沉開口,“音列殘卷為何後來會賣到安東手裡,你們原先自己又是怎麼得來的?”
塞西爾立即作答:“因為謄抄完上面的音樂素材後,我們就沒再發現,它還有什麼其他用處了…”
他作輕鬆狀揶揄道:“100磅,我叔叔用了100磅拍得了它,當決定轉手後,他介紹了一大票可能對這個古物感興趣的人,這其中包括安東教授…但最後拍賣真正到場的,可能那群人裡就安東教授一個,出價也就他一個,各位教授猜最後賣了多少錢?5磅!哈哈哈…”
“對你們失敗的古玩投資經歷表示同情。”範寧說道,“那你可以說說,你們原先是從誰手裡拍得音列殘卷的嗎?
對方沉默了一陣子。
範寧說道:“你想表示你不知道?據我所知,賣主的確可以選擇對買主隱藏身份資訊,不過,你可以告訴我們日期,我們去普魯登斯拍賣行調查一番便是。”
塞西爾笑著搖頭:“倒不是這樣,其實說出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原賣主對拍賣行一方並沒有匿名,只是我剛剛覺得,說出來你可能不會信。”
“說。”範寧盯著他。
“在我們之前,先把和絃手札…就是音列殘卷放到拍賣行的,是特巡廳。”
第九十九章 顧慮
“特巡廳???”
範寧想了各種可能,偏偏就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我早就知道,說出來你也不會信。”塞西爾聳聳肩,他很容易就讀出了範寧的表情。
許茨副院長這時溫言說道:“卡洛恩,我也沒有想到…不過特巡廳的行事風格,除了他們認為該是機密的事情外,從來都是既不主動宣揚,也不刻意迴避,所以只要查一下,應該很容易核實。”
短暫的驚訝過後,範寧開始回憶穿越後與特巡廳的兩次短暫接觸經過。
第一次,其實只算半次,從特納美術館出來後被跟蹤。
第二次,本傑明調查自己,自己成功過關。
嚴格說來,除了最開始被跟蹤時,自己有一些對於未知的焦慮和父親身份的緊張外,特巡廳並沒有給自己造成過什麼實質上的生命威脅感。
在自己正式加入指引學派之後,推敲各事件時更是很少將特巡廳考慮進去。
他覺得遵守當局的規矩,不觸犯禁忌就行。
“如果最初寄拍音列殘卷的,真是特巡廳,那就幾乎等價於,在我之前調查過特納美術館,並取走音列殘卷的人,也是特巡廳!…這,可能麼。”
範寧對此存疑,他準備按照許茨副院長的建議,先核實一下。
接下來他和其他教授繼續問了塞西爾幾個細節問題。
在最後放其離開前,法比安院長要求塞西爾主動協調,清退兼職,並牽頭各院組長,做好同學們精神狀態的觀察跟蹤。
幾小時後,內萊尼亞街區。
一處幽靜的高檔餐廳包廂,唱片裡放著卡休尼契的清唱劇。
範寧與羅伊二人相對而坐。
隨侍為鱈魚淋上鮮濃的牡蠣醬,為魚子醬吐司撒上浸在檸檬汁液中的洋蔥碎,又將兩小盞飄著白煙的刺梨桑葚汁放於煎鵝肝的亮銀托盤。
羅伊叉起金槍魚薄片,蘸上黑醋香草汁後送入口中:“說起來,今天調查和問詢的進展還滿意嗎?”
“如果你們目的真是‘進展’,那方式就不應該是‘問詢’。”範寧如此回答。
少女邊咀嚼邊蹙起眉頭,範寧說話時著重突出了那兩個單詞,這她聽出了其中強烈的不滿。
“羅伊小姐,這段時日同你相處的感覺不錯,既然你現在是代表校方和我保持通氣的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我感覺校方各種不對勁。”範寧切割著瓷盤裡的椒鹽牛仔骨,“先不說效率快慢,畢竟不同組織行事風格不一,不可強求...現在情況是,你們查出那家公司有可疑點,我查出同學們兼職有異常,然後你們不是選擇迅速行動,先把那家公司負責人給控制起來,而是傳喚拉姆·塞西爾一通審訊又把人給放了?...好吧,從結果來看審訊也不是零收穫,但你們還專門選了個法比安院長,一個和觸禁者洛林教授有親屬關係的人,去審訊他生前的學生,你告訴我,這都是在幹些什麼?”
羅伊先解釋了後面的問題:“開學前三天,赫胥黎叔叔太忙了,您知道,校長施特尼凱先生已有好幾個月處於匆匆忙忙往返帝都和烏夫蘭塞爾的狀態...至於音院這邊,古爾德院長又在其他城市巡演鋼琴獨奏音樂會,第一副院長死亡空缺,所以今天暫時只安排了許茨副院長跟您一起...”
範寧喝了一小口刺梨桑葚汁,慢悠悠說道:“你們博洛尼亞學派是不是有其他顧慮或秘密,我沒有探聽興趣...上次你同我的談話是不是存在真實性或完整性的瑕疵,我也不會介意...我只想問問羅伊小姐,之前明確過的雙方合作利益點,有沒有哪裡是我理解錯的地方?”
羅伊認真且坦盏鼗卮鸬溃骸皼]有,找尋遺失文獻和維護校園安定都是學派的利益點,但您前幾句的假設很敏銳,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內,我們沒法針對‘愉悅傾聽會’採取很過激的行動,您可理解校方在利益點的價值排序上存在輕重緩急。”
“所以利益存在錯位?你讓我很難辦啊...”範寧用手撐住額頭。
“能否換個衡量角度呢?”羅伊試圖作出開導,“雖然策劃一系列神秘事件的罪魁禍首暫時無法處理,但換得學派對您終試的支援,然後您在畢業音樂會上實現那些想要的關鍵詞,如此算嗎?”
“不算。”範寧盯著少女,“你覺得,若殺死安東教授的人仍在這裡晃盪,我可以去心平氣和地首演自己的《第一交響曲》,然後在鮮花與掌聲中穿上自己的畢業禮服?”
“羅伊小姐,你低估了我對於迅速查處這起事件的決心。如果那個人現在在我跟前,且我有能力幹掉他,我會馬上開槍打爆他的頭,如果知道他所在之處,我會馬上動身趕過去然後再開槍打爆他的頭,一人幹不掉我就多叫幾個人一起過去爆頭…如果這樣處理會給我帶來麻煩,那麼就之後再慢慢解決麻煩。”
少女終於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她之前從來沒見過範寧用這種方式說話,儘管他語氣仍然平靜。
“這其中的顧慮,在時機適合時,我會跟您解釋…不過至少,我會再次協調意見,迅速給您一個比現在節奏更快的行動方案答覆,三天之內。”
餐廳侍者再次呈上兩碟小瓷盤,揭開扣於其上的銀色半球,噴香的熱氣蒸騰而起。
“不用再上菜了羅伊小姐,桌子上都快堆滿了。”
羅伊說道:“約了兩個月同您用餐,終於約到啦,想把自己平日喜歡吃的都分享給您。最後一道,蘋果餡烤乳鴿,聽起來一般,但其實是這家的必點專案。乳鴿裡塞入的食材口感很複合,有洋蔥、紅蘋果、胡蘿蔔、香腸和軟麵包碎,放在盛有蘋果酒的鍋中蒸熟,香料上可以個人定製,我鍾愛的方案是月桂葉、麝香草和歐芹,我爸爸則更喜歡添一些黑胡椒粒。”
範寧點了點頭,然後雙方沉默著對付了一陣子食物。
“今天不算。”羅伊突然說道。
“什麼不算?”範寧疑惑道。
少女小鼻子微皺:“範寧先生上次自己說,不想在共進午餐的時候,同坐在對面的羅伊小姐敷衍聊天,並迅速把一桌食物掃完,然後匆匆離開...還說,這樣不是很紳士。”
“…那不算吧,今天抱歉。”
“下次歸你主動。”
“可以。”範寧終於笑了笑,但幅度很收斂,“說起來,我很好奇,如果我接下來的個人處理方式,激烈程度超過了你們的預期範圍,終試階段校方對待我的《第一交響曲》會是何種態度?”
羅伊認真思考了十來秒,然後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學派會員們的態度對全校有重要影響,但區別是“建議”或“沒有建議”,不會是“禁止”。您可以認為每一位副教授、教授或樂團正式成員的藝術價值判斷都是相對獨立的。”
她眨眼笑道:“當然,羅伊自己永遠堅定地和您站在一邊。”
“明白了,謝謝。”範寧起身。
“所以,上車前送我一段嗎?”
“…可以。”
範寧陪羅伊走了兩三分鐘步程,替她拉開停在主幹道旁的汽車車門。
握著方向盤朝範寧打招呼的是赫胥黎副校長。
範寧揮手後隨即轉頭離開,沒有停留,沒有目送。
車輛啟動,赫胥黎溫和問道:“今天用餐開心嗎?”
羅伊撇了撇嘴:“勉強開心。”
赫胥黎哈哈一笑:“這兩個詞搭在一起可不太常見,我們的羅伊小公主,主動邀約一位紳士共進晚餐,竟然結果是勉強開心?這事情如果在學校傳開了,卡洛恩可就完蛋啦。”
羅伊的臉頰朝車窗側了過去:“叔叔,真的沒有更積極的應對方法嗎?其實我始終覺得,這是一個契機而非矛盾,既然範寧先生正好有這麼一個雙重身份,讓指引學派的力量也可部分參與進來,我們完全可以處理地更主動一點。”
......一陣沉默。
赫胥黎平視著擋風玻璃:“羅伊,平心而論,你覺得以目前的局勢,聖萊尼亞大學分會11名會員,你能完全信任的人,還剩幾個?”
第一百章 排名情況
能完全信任的,還有幾個?
汽車副駕駛上,面對赫胥黎的提問,少女的臉上浮現出陰霾,她思考了超過一分鐘:“除了不在的校長先生…您當然算一個,音樂學院的古爾德院長算一個,許茨副院長算一個,還有…身受重傷至今未愈的米勒副校長算一個…還有…好像沒了?…”
“曾經覺得音樂學院是最可靠的地方,可惜布朗尼教授也…”
“你看,實質上還有戰鬥能力的只有三個人了。”赫胥黎的聲調平緩又壓抑:“沉寂多年的調和學派,近兩年滲透形勢愈發嚴峻,你爸爸整個新年都忙得不見人影,施特尼凱校長,還有隔壁指引學派的維亞德林會長最近頻繁被抽調執行任務…帝都神秘側的氣氛早已經緊張到了頂點,他們能把微妙的平衡硬生生拖了半年也是個奇蹟,高位階以上的有知者力量現在嚴重不足!”
“指引學派的情況比我們好點,至少威脅暫時沒蔓延到他們的烏夫蘭塞爾分會,我們現在只能穩妥行事,避免衝突,服從大局,如果博洛尼亞學派在帝都的總會遭受了重大損失,那要完蛋的就不只是聖萊尼亞大學了!”
“羅伊,你和範寧私交不錯,就我對他的印象,忠於藝術,心思縝密,有禮有節,和他相識是件好事,但你要清醒地做好當下的價值排序,我們不可能為了拉攏這一個戰力,去過分優先處理安東教授的事情,去過分增加一些本可以不增加的變數…注意,我加了‘過分’兩個字...”
“如果說,範寧先生的實力與潛力,可能遠比您的預期要強呢?”
少女側看向主駕駛:“雖然指引學派的會員我們無法過度調查,羅伊和他也有一些基於信任和私交的約定,但一些方向性、猜測性的資訊可供您參考......”
赫胥黎認真聽完,然後微微一笑:“你還是有些私心,對嗎?”
羅伊轉過頭去:“叔叔,考慮利益部分的因素即可。”
駕駛中的赫胥黎騰出一支手,拿起旁邊的鉛筆,在小掛曆本上畫了一個圈:“去通知他聯合行動時間吧,至少先把那家公司給處理了,學生的事情也可得到一定的解決,這是學派目前能作出的最積極姿態了...”
“其餘的事情,至少要等施特尼凱校長回來再說。”
羅伊終於點了點頭:“訊息通知哪些會員?”
“…都通知吧,這種層次的訊息去做內部分級,成本太高不說,反而引發猜忌...包括特巡廳,也進行彙報,之前兼職學生死亡的事件他們也清楚...我們擴大官方組織的通氣面,不是壞事...”
“羅伊,你近日靈感進步速度很快,希望儘快晉升吧,帝都那邊早已為你備好最合適的的路標,以及強力的禮器和咒印,學派太需要自己人了…”
“明白了,叔叔。”
……
聖萊尼亞大學分會駐地。
法比安將讀完的報紙整整齊齊疊好後,拉開抽屜,將通體漆黑的放大鏡小心地放入絲絨盒中。
在合上抽屜之前,他再次看了看裡面裝著黑色果凍狀物體的小塑膠盒,數量更多,遠不只西爾維婭上次給洛林教授的三枚。
“‘裂分之蛹’的秘儀也敢去研究,嫌自己活得太長的蠢貨。”法比安嗤笑了一聲。
無知者和有知者皆懼怕死亡,法比安如此,洛林如此,絕大多數人如此。
他同樣無法接受人類四十多歲後走向的衰老和再過一二十年後的死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兩者曾有同樣的欲求和目標,只是後來在研究方向上分道揚鑣,利益上也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衝突。
辦公桌的一側是微型景觀假山,片狀的水流從石縫噴出,落入水池。
法比安將手伸進水流中。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門未關緊,輕開了一道縫隙。
“請進。”法比安抽回手掌,在桌面撒下一串水珠。
文職人員將火漆封住的小信封放到桌面後離開。
“多少還是得有實質性的行動,也對...”法比安瞟了一眼信箋紙,然後將它撕碎扔進垃圾簍。
他再次將手掌伸入假山的水流,淡淡的綠芒閃過後,手似乎拽住了什麼東西,一張類似透明塑膠的薄片被他扯了出來。
「輝塔‘碎匙之門’的金鑰線索或在你的文史學院。調香師。」
熒光字型在十幾秒內逐漸消失,他翻開一本卷宗,將空無一物的透明薄片夾入其中。
翻開的頁面正好是去年關於洛林教授案件的記載,上面寫有三位當事人學生的名字:卡洛恩·範·寧、瓊·尼西米、希蘭·科納爾。
卷宗短暫翻開後合上,法比安陷入沉思。
......
城市音樂廳新作陳列館。
“佩德羅勳爵,晚上好。”
“請問女士,聖萊尼亞大學作品選拔賽的專場音樂會曲目單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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