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但為什麼會沒有聲音呢?
為什麼。
範寧多想聽一次貝九。
他去了舊工業世界後就再也沒聽過了,更何況面前是樂聖親自指揮的貝九。
虛界,很冷,外頭支離破碎,連孤獨本身的意義都被剝奪,劇院裡的範寧坐在臺下,如同坐在了一個巨大的、被按下了靜音鍵的噩夢劇場,他能看到雙簧管樂手鼓起的臉腮,能看到絃樂組弓弦飛舞、定音鼓手猛烈揮動鼓槌,他能看到合唱席位上的人們翻動樂譜、放聲歌唱……但一切,都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裡。
唯有樂聖的身影在指揮台上起舞,臉龐無聲地咆哮。
在某一個指揮棒如閃電般猛烈劈落、又接續如過山車揚升的瞬間,範寧感到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攥住。
他知道這裡已經到了貝九第四樂章的開篇,那個於寂靜中石破天驚的起手,打擊樂迸現出雷霆萬鈞的光芒,樂隊當如排山倒海般奏出下行折躍的音群......
引子過後。
絃樂器奏響晦暗的霧狀震音,調性遊移的純四度動機在期間隱現,猶如混沌之原初。
第一樂章的素材被回顧。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將其打斷。
卻依舊聽不見一星半點。
哪怕範寧知道那句宣敘調唱的應是“啊!朋友,我們不要這種聲音......”
“非如此不可嗎?”他坐在頹敗寂靜的聽眾席上喃喃自語。
富有動力感的八度音符朝下躍落,帶出類似賦格段的進行,樂隊鋪就透明輕快的引流,表面戲謔的樂思,帶著略微深沉的悲憫與人生熱情。
第二樂章的素材也被回顧,範寧曾致敬於它,在自己的“復活”第二樂章中。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再次將其打斷。
“非如此不可嗎?......”範寧一瞬間失神了。
絃樂器蘊開綢緞一般的純淨和聲,一支歌謠無聲地奏響,變奏,展開,冥思,內省,動人至深。
第三樂章的素材也被回顧。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再次將其打斷。
仍舊是一片失落又惴惴不安的寂靜,一切都凍結在了時間的裂隙中。
“非如此不可嗎......”範寧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
“非如此不可!!”但就是下一刻,一道狂怒的音調直接震裂了範寧的顱骨!
那道幽靈的身影竟然轉過來了。
滯澀的寂靜一下子被猛烈地貫通,飽脹的光流從時間的縫隙裡溢位,音樂發生了跳進式地變幻,竟直接進到了“歡樂頌”中段最為輝煌的合唱段落!
兩人的目光跨越萬千重失落的時空撞在了一起!
“你記得......我在手書留下的設問與作答?”貝多芬如炬的雙目近乎實體地敲擊在了範寧的心臟上,“那麼,告訴我,後世者,告訴我......我那‘億萬生民擁抱在一起’的呼喚,是否已得到迴響?”
“......”音樂恢復了發聲,範寧卻失言了。
“告訴我......現在的全人類,是否已掙脫枷鎖,聯結在一起,踏入那自由的王國?”貝多芬繼續嚴峻地提問。
“......”範寧苦澀地動了動嘴唇。
現在的全人類......
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一瞬間範寧竟然想笑,但臉上出來的是眼淚。
他想起第0史被重置之後的支離破碎的“午”的世代,想起外面那片處在病態慘綠調子下的崩壞世界,投機分子、獨裁分子、危險分子......以及無數在失常區中溶解異化的魂靈。
他已經以一種“冷漠”或“淡定”的方式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早在從聖塔蘭堡地鐵車站親手開槍打死一位老師後就開始了,從來沒為任何事情多流過幾滴眼淚。
但今夜,今夜。
面對曾經視為精神寄託與引路明燈的樂聖。
“他們......我們......也曾聯結過吧......曾更接近過。”範寧艱澀低沉地開口,“不過,如今,世界再度被陰影徽郑踔�......比你所處的世代,更加......濃稠......自由的王國......它......”
哈哈。
範寧說不下去了。
哪怕自己現今同為“掌炬者”,姑且也算是和貝多芬升至差不多高度的存在。
說起來自己曾經還動過再現“貝九”的念頭呢。
配嗎。
第一次,範寧感到無窮的倦累,甚至是,無地自容。
“你在沉默嗎?年輕的小夥子。”
貝多芬的語調好像並未流露失望。
那火山與颶風般的意志,反而凝聚成一種穿透虛無的洞察力。
“但我聽到你的靈性中有雷霆流動,你在後世寫出過一些不輸於偉力的作品,你對‘自由王國’的追求應該是未死的。”
“我終結了它們,親手的。”範寧低低迴應,“用一首純古典形式的交響曲,三次錘擊。”
“是因為非如此不可嗎?”貝多芬追問。
“......非如此不可。”範寧當即回答。
同樣的內容,設問與作答的角色分屬,跨越時空的兩位“掌炬者”竟然又反了過來。
“那為何不值得讚頌這樣的鬥爭?”
貝多芬的反問陡然提升了幾分。
範寧怔住了。
他一直將“夜之巡禮”視為自己《a小調第六交響曲》的解毒劑。
也只是解毒劑而已。
他從來沒想過還能用“值得讚頌”這樣的形容詞。
他從沒想過。
“你以為,我譜寫歡樂,是因為我身處樂園?不,我實際上從未得見。”
“正是置身於最深的黑夜,才必須要成為第一個呼喚黎明的人!宿命?我一生都在與之搏鬥!席勒的詩篇在我手中,從不是對現實的描繪,那是投向更遠處未來的標槍,是刺破虛無的創造!”
貝多芬的箴言層層迴盪在這凋敝的劇院,一如《英雄交響曲》中的磅礴變奏之聲!
“你是‘不休之秘’的集大成者,有些事情你本來應自己想通的。”
“你說支離破碎?看看我的樂章!哪一部偉大的作品,不是從矛盾的碎片中,經由意志的洪爐,重鑄為新的整體?歌德說‘人若要步入無限,便需在有限中走遍每一個方向’,如果後世的世界已經崩壞,那也是後世者必須穿越、並賦予其形式與意義的創作原料!”
“所以,自由的王國是否到來?”貝多芬的目光穿透了層層晦暗的海水。
他又問了一遍。
範寧朝他抬起了頭,眼神恢復了清明——
“它正在到來。”
那個個子矮小的男人如雄獅般凝視著範寧。
嚴峻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個近乎微笑的、銳利而欣慰的表情。
“那麼,就去創造吧。”
“讓過往世代的寂靜,成為你今後樂章裡......最響亮的......序奏!”
第四十六章 夜行漫記(其二):莫扎特、海頓、亨德爾等眾星
!!!
貝多芬此言一出,暗沉凋敝的劇院徹底化為齏粉!
那磅礴的“歡樂頌”以最完整最複雜的形態,在範寧腦海中轟響了起來!
如雄獅般的身影消散了,空無一人的指揮台只剩下一個空無的線條輪廓。
範寧卻從“觀眾席”的位置“騰”地站起,朝那位人類精神火炬的傳遞者深深地、莊嚴地鞠了一躬!
那道指代不屈意志與崇高理想的雷霆星光,開始向內收縮、凝聚,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歡樂都內斂收束,成為一顆無比沉重的金色核心。
它是個人意志對抗宿命的最高象徵,是“人”作為主體的最壯麗的宣言。
它匯入了“守夜人之燈”。
“轟————!!!!”
過於輝煌的收穫。
如同在寂靜的宇宙中點燃了一顆超新星。
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將“時之隙”中古典主義的秩序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晝,範寧甚至感到虛界本身空無的結構都在這一擊之下發出了震顫聲!
樂聖之貝多芬,集古典主義之大成,開浪漫主義之先河,後又登上一片屬於音樂永恆之神性的自我孤島。
有這樣一顆永恆的“星光”作為璀璨之源,秩序殿堂內一切的漂流失落之物,都可以更加輕易地納於眼底了。
範寧走向光芒變得更加復古、更加寧靜和優雅的殿堂深處,一顆飛速旋轉的鑽石從門廊後飄出,揮灑出無數悠揚的旋律碎片。
儘管其內部佈滿著細微而致命的裂痕,但這不妨礙它質地的純金與奪目的光芒。
沃爾夫岡·阿瑪迪烏斯·莫扎特。
門廊折角後的鏡面跳躍著一些畫面,那個幽靈有時在臺球場或賭桌前大笑,有時又伏案以驚人速度書寫著《安魂曲》,神秘的黑衣人推門而別,身影從模糊的窗前掠過,“Lacrimosa”的沉重樂句在陰影中徘徊。
神性狀態已經接連數次昇華的範寧,此刻只是閒庭信步地邁步而笑,吉他先是隨意奏響K.330《C大調鋼琴奏鳴曲》的主題,轉眼化作《魔笛》中帕帕基諾天真爛漫的詠歎調,歡樂的旋律如數道陽光灑在了走廊,後來《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的慢板又悠然飄出,美得令人窒息。
“唉......你們聽,那是為我敲響的鐘聲嗎?”莫扎特的一道影子從伏案寫作《安魂曲》的窗前抬頭,聲音頑皮又疲憊。
“不,大師,那只是你為死亡譜寫的,最輕盈的一首小夜曲。”範寧搖頭而笑,接引了這道鑽石的“星光”。
他又在前方看見海頓的幽靈揹著雙手,繞著拱廊和臺柱打圈,還時不時駐足抬頭,如同一位從容的建築師檢視著自己交響曲與絃樂四重奏的建築結構。
範寧手中的吉他飄出“驚愕”交響曲中莊嚴而略帶幽默的片段,又奏出一些絃樂四重奏中充滿對話趣味的聲部,聽聞異動的幽靈轉過了身。
“哦,創造‘不休之秘’的竟然是個年輕人......年輕的人們,總說我奠定了規則,卻又稱我為‘過時’的父輩。”海頓的聲音在溫和寬厚中帶著落寞。
“但是,海頓‘爸爸’......”範寧含笑招手回應,“所有後來的‘弦四’和交響曲,無論長大後多麼叛逆,都曾在你親手規劃的庭院裡,學過走路與奔跑。”
海頓的身影消散後,範寧的手裡多了一塊奇特又堅實的“音磚”。
範寧加快在殿堂中穿行的腳步,更加催動起“不休之秘”的咿D與接引。
在貝多芬、莫扎特、海頓的“星光”都被從虛界深處拾起後,一切都更加水到渠成了。
整個古典主義殿堂的星穹,在數個呼吸的時間內被點亮。
那些原本隱匿在殿堂縱深中的“星光”,格魯克的歌劇改革之光、歌德筆下《浮士德》的求索、席勒對自由的讚美與呼喚、大衛筆下蘊含平衡之美的新古典主義構圖、戈雅畫布上理性而莊嚴的沉睡之景......
一切漂浮了起來,化作一場壯麗的星光之雨。
無需範寧一一探尋,他在雨中穿梭而過,“守夜人之燈”的光暈就愈發璀璨。
古典主義時代的星圖已被他徹底補完!
星光之雨翩然而落,周圍的景象開始如水波狀盪漾起來,當它們重新恢復相對穩定之後,範寧耳邊再次出現了羽管鍵琴清脆、明潔的通奏低音。
又有了更加嗡鳴震顫的管風琴聲,隨即,唱詩班吟誦的純淨聖詠在教堂內莊重盤旋起來。
依次排開的紅木條椅,宗教畫與彩繪玻璃窗,光影縱深交替的臺柱與廊道。
前方是哥特式的祭壇,下方的青銅地板鮮花環繞。
啟明教堂?
不對,早就跟著移湧一併毀滅了。
只是老有這麼去想的慣性罷了。
這裡好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段“夜之巡禮”中造訪過的記憶殘片地帶。
萊比錫大教堂?
淅淅瀝瀝的星光之雨仍在周圍飄落,提燈背吉他的範寧信步走在紅毯上,眼裡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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