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90章

作者:膽小橙

  還有一處,結構奇異而美麗的鏡面花園,所有的情感與幻想,都被囚禁在絕對精確的節奏與無可挑剔的配器之中,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華。

  另一位印象主義“新月”巨擘,莫里斯·拉威爾。

  範寧以音畫般的接引程式遙相呼應,豎琴與長笛奏出短促而絢麗的樂句,如同莫奈筆下瞬息萬變的睡蓮,絃樂器的震音則像是雷諾阿畫作中躍動的光斑。

  而後,“格言動機”再次浮現,被他賦予了鑽石切面般的璀璨與精確,如《水之嬉戲》中清澈流淌的琶音,如《夜之幽靈》裡那種帶有一絲邪異的非人的完美。

  它們化作了兩道瑰麗而朦朧的光流。

  這片海域中更多的其他絢麗光點也隨之升騰而起。

  詩人馬拉美、作家龔古爾兄弟、畫家莫奈、畢沙羅、雷諾阿、德加、西斯萊......

  以及,更多醉心於象徵、聲色與一瞬追憶的存在,可能相比大師而言名不見經傳、但同樣虔盏乇磉_著自我內心與所見所感的藝術家們......

  這個屬於光與影的時代的殘響,盡皆匯入“守夜人之燈”,墨玉石色的光暈邊緣,泛起瞭如夢似幻的溄鹋c淡紫的弧光。

  但就是在這截有一定時長的過程裡......

  外界,那片被失常區吞噬的崩壞世界上空,那輪巨大駭異的“午之月”表面的黏液,似乎才剛剛完成一次緩慢的、令人作嘔的蠕動。

  僅僅一次。

  “不對。”

  “體感和真實情況好像不對。”

  在較深的地方再度取得了一小步進展,範寧眼裡的憂色卻勝過喜色。

  他現在自然看不到外界的情況,也無法對比什麼,但某些反常的體感被他敏銳把握到了。

  首先他感覺自己進入虛界已經很久了。

  一開始在“鹽鹼骨灰地”上行路,就有了不短之時間,後來跳下懸崖,一路下墜,那種失重之感也極度漫長,在期間還完成了“現代性的荒野”的致敬與收集,其“高度”可想而知。

  這就已經很久了,加之自己在這片“聲骸之海”上飄蕩找尋,那就更是花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時間。

  可是,範寧同樣再清楚不過的是,他在創作並演奏第二篇“夜行漫記”。

  音樂進行到如今,按小節數和演奏速度推演,才不過六七分鐘而已!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到底哪個是真實的?

  範寧傾向於更信任自己的音樂。

  當他在心中明確了這一點時,他發現自己又同樣確定了另一點——

  極目處的慘白背景,不是心理作用之下的“好像變亮了一點”。

  範寧看到它的確在變亮,而且比之前更亮了!

第四十二章 夜行漫記(其二):瓦格納、李斯特

  所以這意味著......

  如果說虛界裡的漫長體感,的確與真實的時間流速有巨大差異,且音樂的參照更可信......

  那就是說時間才過去“夜行漫記”的六七分鐘。

  但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慘白邊界“背景”的亮度明顯地增長了?

  要知道自己從上一白晝的“諧謔曲”中脫身後,剛一入夜,就立馬動身進入了虛界。

  剛入夜,加之剛過一會,亮度就增加了如此明顯的一截?

  所以這意味著?......

  “......一言以蔽之,每個月夜的持續時長起伏很大,各地也不盡相同,但總體趨勢上,在緩慢減少,且分佈規律在逐漸‘去中心化’......我們猜測這是由於世界崩壞的時間還不長,‘午之月’的光線滲透還不徹底的緣故......”

  拉絮斯曾在“中樞管制區”約見時發出過這樣的警告。

  “......最後須提醒你的是,停滯於“午”的世代其實是不應有夜的......請你儘快登上高塔。”

  這是F先生在信中留下的內容。

  將幾個事實結合起來推斷,範寧對於外界形勢的估計與預感,愈發進入了不詳的境地!

  “沒有哪一方不希望我登塔,F先生的動機應該不是“阻止”,而是,讓我在路途中發生一些‘符合神降學會期望的改變’?......”

  要麼,現在撤退,迅速登塔?

  波格萊裡奇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就在催促登塔、並透過特巡廳來傳達警告範寧“關於白晝的危險性”了......祂也不會希望範寧這個“組局者”的狀態,朝著另一方期望的方向發生未知改變。

  祂應該會有所接應,比如,在崩壞源頭的天空下方附近,佈下“燼”的管控力場一類的。

  將塔頂兩方的紛爭動機來來回回揣測後,範寧心底的確萌生退意了。

  他既拿不準這一夜到底是長是短,是短了一些,還是極短,更拿不準接下來的“白晝”,還是不是之前的那種認識意義上的白晝!

  他不禁抬頭望了望深淵的上方,來時墜下的懸崖。

  回?

  現在的高度還不算很深。

  不是猶豫的時候,回的話就要速返!

  但是......

  這些藝術家們的生涯,這些歷史長河中的“星光”......

  如今,巡禮才到印象主義的時代。

  可前往虛界的時機,在命咧杏泻艽罂赡苁俏ㄒ灰淮巍�

  “唉,理想主義者真是缺憾的宿敵啊。”

  範寧凝視著這片聲音的墳場海洋,感受著那絕對的、連過程本身都被凍結的死寂,忽地自嘲一笑。

  他的身影從海平面上潛了下去。

  繼續,前往更深的虛空!

  進入的瞬間,整個人彷彿撞破了一層無形的薄膜,隨即被一種粘稠至極、近乎固態的介質所包裹。

  範寧覺得自己沉入的是一塊巨大而透明的、由無數寂靜音符壓縮而成的琥珀。

  下落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但若想確保是“可控”的話,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神性,“守夜人之燈”的光芒被他壓縮到了極致,墨玉色的光暈僅能貼於體表,再往外,就是像被吸收同化了一般,無法延伸出一星半點。

  就這樣,範寧整個人如同一個散發著微光的孢子,在無邊無際的、吸收一切的寂靜母體中孤獨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負聲”。

  這是意識中生造出來的不恰當的新詞,聲音早就死了,現在聽到的東西恐怕是聲音虧空的“負片”,不僅毫無聲響,甚至可能還能和正常的聲音抵消“歸零”......範寧能憶起並想象到某部交響曲的某個著名動機曾經存在的“形狀”,但它內部是絕對的空洞與寂靜,能“觸控”到某歌劇唱段中花腔女高音曾經達到的璀璨高點,但它只剩下被抽走所有振動與情感的、抽象的音高輪廓。

  是的,至少範寧還能憶起並想到。

  在作別了光影沼澤的曖昧與朦朧後,他能想象到那些綿延無終的旋律、複雜到極限的和聲、與復調聲部中一瀉千里的半音化爬行......這是屬於浪漫主義晚期,那瀕臨自我瓦解的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

  範寧曾在原初的時空中嚮往過這個時代,而在另一些時空裡,更是留下了至死方休的熱忱與吻痕。

  黑暗中,開始出現光。

  光沒有來源,純粹的色彩與形態,如同被剪斷了一切因果聯絡,一片片、一縷縷、一團團,憑空懸浮在黑暗中,凡此種種......過度飽和的殷紅,啟示性的紫與蔚藍,美麗,卻死寂。

  光在視野裡碾動,讓過去的洪流和現今的殘響投射出來。

  範寧隱約看到了巍然矗立的劇院,未完成,宏偉至極,也荒涼至極,有如巨石神殿。

  一個肥胖、焦慮、帶著標誌性軟帽的老者幽靈,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樂池和觀眾席,瘋狂地指揮著,嘴裡唸唸有詞,帶出一陣恢弘而沉重的管絃樂洪流。

  理查德·瓦格納,“新月”,或“掌炬者”,德國歌劇史乃至世界音樂史上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藝術理想與現實的永恆角力,即便在虛界都留有殘響......《尼伯龍根的指環》上演條件的極致苛求、劇院的財務困境、以及作品問世後引發的巨大爭議與誤解,讓他始終處於一種“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遺憾於“整體藝術”的至高純粹性,永遠無法在塵世被完美實現。

  “謝謝你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範寧沒有試圖去模仿那些龐大的管絃樂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為根本的事——捕捉提煉瓦格納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導動機”,並將它們從那繁複的織體中剝離出來。

  於是,在這座空寂的神殿裡,響起了《尼伯龍根的指環》中“指環”動機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情慾”動機的煎熬與渴望,《帕西法爾》中“聖盃”動機的莊嚴與憐憫......

  範寧又靜靜地用“伊利裡安”彈奏出《齊格弗裡德》中最溫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瓦格納獻給妻子的私人禮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與“夜行漫記”的聲部偶有交織,也沒有造成任何違和。

  肥胖老者側耳傾聽,臉上的焦灼竟化為一絲複雜又罕見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語:“我的劇院......應是滌淨靈魂的聖殿,但為何總擺脫不了銅臭的喧囂和愚昧的爭議?”

  “聖殿其實早已建成。”範寧平靜回應,“不在拜羅伊特,而在每一個被你的音樂撼動的靈魂深處。”

  瓦格納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團不斷**的暗金色星雲,內部充滿著複雜而糾纏的“主導動機”,轟然匯入“守夜人之燈”。

  “轟——!”

  範寧的衣衫雖浸在“深海”,卻被神性與殘響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只是......透過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體,他再度皺眉望向了背景的“邊界”,那裡的東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環節狀的軀體,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汙流滲透了進來!

  必須再儘快。

  好在收集了瓦格納的“星光”後,這片死寂的區域被進一步攪動,用“不休之秘”搜尋和接引其他同時代的光芒,變得更加順暢了點。

  一道銀白色的帶著無數裝飾音尾跡的流星。

  匈牙利鋼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該擁有最輝煌耀眼的軌跡,此刻卻顯得迷茫煩擾,在炫技的巔峰與內省的深淵之間往復徘徊,劃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範寧欲要靠近時,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兩個重疊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歐洲沙龍、手指在琴鍵上掀起風暴的“鋼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尋求救贖的老年神父。他們彼此對視,目光中充滿了陌生與審視。

  範寧撥響了《詩與宗教的和諧》中“孤獨之神的祝福”,還有第三號《安慰曲》。

  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一種淡淡的釋然哀傷。

  彷彿在風雪紛飛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獨自在燈火通明的教堂中晚丁�

  “我曾用雙手征服世界,卻無法按住自己不安的靈魂。”李斯特的自嘲在範寧腦海中響起。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範寧的語調卻帶上了一絲慰藉的悲憫。

  “你歸於屬靈的職分,安寧祥和必歸於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裡,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靈性所能抵達的邊疆。”

第四十三章 夜行漫記(其二):肖邦、舒曼、門德爾松等眾星之圖

  李斯特的兩道重影盡皆消失。

  他化作了一道融合了輝煌與寧靜的完整星光。

  然後,又有一長條銀白色的“星塵潮汐”被其無聲地吸引匯聚,是那些同在技巧與內省的矛盾間掙扎過的後世追隨者們。

  幾乎在這條“星塵潮汐”融入燈盞的同時,範寧“聽”到了另一縷聲音。

  光點懸浮的深海中出現了分層,聲音從下方一條憂鬱的暗河中滲出——一顆淡藍色的、微微顫動如心臟的寶石,散發的光澤精緻哀婉,如同被冰封的淚水,內部凝固著無盡的遠方與回不去的故土。

  波蘭鋼琴詩人弗雷德裡克·肖邦。

  範寧循著那些光澤潛入暗河,讀寫著其間帶有雪片涼意的、破碎的詩行。

  肖邦的幽靈正坐在一架由記憶構成的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卻遲遲無法落下,只是望著窗外的模糊幻影。

  範寧輕輕撥絃並叩擊吉他,以波蘭鄉村舞曲中質樸的瑪祖卡節奏作為接引。

  這節奏笨拙,甚至有些粗糲,卻帶著故國泥土的氣息與松林的芬芳。

  “我的心臟輾轉流浪,遺落在了維斯瓦河畔。”鋼琴家蒙著憂鬱的雙眼蓄滿淚水。

  “不,它被你帶到了世界每個角落,並在每一個思鄉的夜晚跳動。”範寧肅然搖頭。

  肖邦的身影亦無聲消散,淡藍色的寶石星光匯入“守夜人之燈”,為之注入了一股清澈而深刻的泉流。

  死寂的“聲骸之海”中,種種具備“意義”的光之因素愈加攪動起來。

  雖然“空無”仍是主要,雖然“光是無光”,但是這些稀薄的殘響,已經讓區域與區域間有了可以區別的層次。

  “聲骸之海”已然變成了“殘響之地”。

  範寧望向身旁一處奇特的層理,被無形之力劈開的奇異裂痕,一側是沸騰的、充滿混沌低語的暗紅,另一側則是過度規整、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灰。

  浪漫主義時代的又一位“新月”羅伯特·舒曼,亦是音樂史上最重要的樂評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