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這是到了執序者境界後,才存在定義的資格的。
只有升到這個高度,才開始形成神性真知,才有了進一步提煉為純淨“普累若麻”的可能性。
“終末之秘”試圖用混亂、偏執的理論來解釋世間的所有混亂現象,包括解釋藝術,特別是解釋後調性時代的音樂,以製造前後兩個時期之間不可調和的悖論,但“不休之秘”在這個領域贏得了一局,直接躍升到了所有“源頭的源頭”、“理論的理論”,將一切統合在了一個更高的視角下!
各種活著的“東西”在教室內消融後,開始輪到別的物件。
地上的彩色油漿乾涸、龜裂,化作一撮撮灰色的塵埃,被並不存在的風吹散;整個教室的空間結構也開始復原,那些被拉伸的牆壁、摺疊的後臺、不規則的凸起,都像失去支撐的軟泥般緩緩回縮......
就連空氣中那股甜膩腐化的芬芳,都被一種近乎“虛無”的氣味取代了。
其實這不是“不休之秘”本身的氣息,它本來是沒有氣味一類的屬性的,只是否定了之前所有異常的感覺,讓那些混亂的定義直接被“空白還原”了。
“階梯教室”內開闊的縱深開始收窄。
陳設簡單的白牆小屋,區域由數道木簾分割,配以桌椅、鋼琴、壁爐、吊床等物件,窗外陽光明媚,流水潺潺。
明明還是那個“庇護所”。
輪椅上的紫裙少女髮絲略有些亂,從輪椅上坐直身體,瞟了一眼窗外更遠處一點的“邊界”。
那片比藍天白雲更靠外面的“圖層”中,有許多豔麗的彩色噪點在剛才一刻丟失了最後的對比度,然後,淡淡的桃紅底色才得以重新顯現出來。
對於此種景象,她是已有經驗的,這說明剛剛又過去了一個危險的白晝。
......“又過去了”一個白晝?
不對。
明明每次,在白晝到來前,就應提前投下“庇護所”進去躲避,可是瓊的意識剛才才隨著“庇護所”的展開而恢復過來。
難道範寧在之前夜間行路時,因為什麼原因沒能躲進去,而是直接暴露在了白晝之下?直到現在?
瓊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心有疑慮地開口:“卡洛恩,我感覺......自己剛才做了很多不好的夢。”
“什麼不好的夢?”
“......說不上來,記不清什麼具體的情節了,但大量的資訊無效又混亂,在睡眠中一股股全部灌進來,讓人身心俱疲,那些情緒或氣味的碎片也回想起來很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瓊的補充和提問沒有再得到回應,作曲小屋裡很安靜,一切依舊如過往夏日般浪漫靜好。
只有站在窗邊久久未動的範寧。
其蒼白如紙的臉色,“汗漬”浸透的衣衫,微微有些顫著的指關節......證明著方才肯定發生了什麼兇險至極的較量!
還是太急、太提前了,積累和準備其實未到最佳的時刻。
匆匆總結前人成果、強行闡述底層第一因並最終命名“不休之秘”,對範寧而言是一次巨大而駭人的冒險,這不僅僅是靈感的抽空,更是神性高度凝聚、情緒過於高漲宣洩後的一種危險透支。
“卡洛恩?”見範寧站在那裡遲遲不再說話,瓊準備搖動輪椅過去,卻在幾秒後驚詫開口,“......等等,那是什麼?”
範寧一轉頭,發現白色鋼琴罩的上方,竟然放了一封......信。
好像放了有一段時間了,只是自己一直都太過投入,而瓊也是剛剛才注意到。
範寧皺眉走了過去。
普通材質,普通筆跡,就像現實中的尋常產物。
除了紙張底色中有些稍深一點的灰白,組成了一個漩渦狀的蛇形。
「範寧大師,曾經我僅以為你擅創奇蹟,但你實則是奇蹟的化身,星辰的導師,第一因的揭示人,終末的同行者。我,還有密特拉諸核心之會眾,皆向你致敬。」
撰信者以一種接近祈求語調的讚美口吻,構造著這些評語,抒發著他的感受。
其中有相當部分表述,明明偏離了本質,卻仍舊以一種十分圓融、十分自治的方式和其他部分“共生”在了一起,這不禁讓範寧眉頭緊皺。
「我差遣使者與你提前照了一面,初衷原是“舊日”,所以須先告知這一正題並感謝你——我們對“殘響”與“聯絡”的解析已經完成,祂的臨時性“幻物“已準備好了,呵呵......
至於“不休之秘”,另一意外之喜,看得出你不滿足於當一位“組局者”——也的確不應侷限於此——而是時候成為一位“對局者”或“合作者”了。
對於這一點,我會試著向那位“廳長”閣下強調的。
最後須提醒你的是,停滯於“午”的世代其實是不應有夜的,也的確應該要這樣了才對。
請你儘快登上高塔。
——F·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里亞賓」
第三十七章 夜行漫記(其二):再啟程
“呼哧!!——”
烈焰憑空燃起,轉眼將這封“材質”普通的信,連同漩渦符號一起燒成青煙。
不應有夜?儘快登塔?
某些語句讓範寧本能地湧起了一股說不出來的焦慮感。
“瓊,一會再跟你說,我先出去看看。”
幾乎是一瞬間,桃紅色的光幕收縮成球。
陰森而濃豔的月夜頃刻間鋪就下來,花粉與孢子滿天飛舞,扭曲的河岸地面上遍佈“樂器”的孔洞與隆起,一旁是湍急的“嘩嘩”作響的水流。
一切再度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世界,看來科塞利之前的確是在範寧行路之時,趁著白晝前來“拜訪”和“傳話”的。
這才有了扭曲的“新年音樂會”和“階梯教室”等場景。
現在,危機的確已暫時化解,白晝與月夜再次進行了一輪交替。
只是......不應有夜?
而且那處崩壞核心的位置,竟然離現在所處已經十分接近了。
範寧眉頭深鎖,抬頭望去,深空中的油膩漩渦正在錯亂地旋轉,一團團瑰麗的血肉自上而下呈倒漏斗狀堆積,就像一顆垂著大量錯亂血管的心臟。
徑直而去的話,其實估計也就是這一夜的路程了。
所以,徑直......而去?
好像在此之前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了,那些過往時光中的遺憾與感懷之事已經逐一回望,“星光”已逐一拾起,“不休之秘”的創造略有些“早產”,但也算有驚無險地問世了,無論如何也算多了層依仗。
形勢嚴峻得令人窒息,範寧當然知道要充足準備、不可貿然行動的道理。高塔上的那兩方,一方打起交道帶著一種不可理喻的專制,另一方又裹挾著一種扭曲的真眨疫有一點諷刺的是,他們都同自己一樣“不是很滿意這個世界”......不過現在自己在通往“新世界”的計劃裡算什麼?從重要的“組局者”變成了更重要的拼圖的一部分?憑藉“大歷史投影”、“伊利裡安”、“守夜人之燈”和“不休之秘”等手牌,或許擁有的對話資格在進一步上升,但也僅僅如此。
還能做點什麼、或有什麼沒做的呢?
“......就是您收集的這些‘星光’,其實......呃,不太有用。”
“......人太少了,‘先驅’也好,‘廳長’也好,主要都是覺得人太少了。”
科塞利被殺前,那不知混雜著嘲諷與“關懷”的提醒,又一次在範寧腦海中響起。
範寧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守夜人之燈”。
燈腔內,那些對他而言近乎於“罪惡的解毒劑”一般的星光,校園的熹微晨光、觥籌交錯的盛宴燭火、摯友們的同行之影、藝術院線的歡歌笑語、可愛的學生的渴慕之夢、首席小姐們的琴音笛影......凡此種種,依舊溫柔地旋轉著,構成一幅絕美的星圖,但在無邊無際的慘綠色光線照射下,確實顯得有些……微弱且渺小了。
要說這些情感沒有價值,範寧決不同意。
可是......在對抗萬千重世代的災難的尺度上,個人的悲歡,無論多麼深刻,其敘事的較量恐怕終究是懸殊的吧。
一場“夜之巡禮”,編織成屬於自己的鎮魂曲,哪怕近乎神性,可這曲調,能安撫一個正在死去的世界嗎?
這麼反覆地思索著,那些同行者的身影幻象早已消散,提燈背吉他的範寧久久地在月夜下站立、閉眼。
月夜下的大地越拉越大,自己越變越小,他感到一種綿延無期的孤獨。
“我怎麼感覺聽到了一種......別的什麼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範寧忽然出聲喃喃自語。
他試圖從周邊湍急的水聲中分辨出別的聲音。
是那種自始至終存在的“蠕蟲活動痕跡”造成的耳語?
“不對,這次不對......耳語也有,但還有另一種......”
“好像是一種......呼喚性的音調,或者不是聲音......是一種‘趨光性’的凝視?或靈性層面殘存的極微弱餘波?......”
可是以前是沒有的。
難道和自己掌握的“不休之秘”的先驅之路有關?
這種來源......範寧感覺它不在這片月夜下的崩壞世界,甚至不在夢境或移湧的範疇。
它來自“下層”,對,下層。
或者說,所有概念層面的最底下的方位。
那個地方?......
一個連絕大多數見證之主都諱莫如深、不予表述的領域——是歷史河床之下的河床,那沉澱了所有被徹底遺忘、被完全抹除、失去了任何意義與聯絡的“存在”的墳場;是時間長河下游的下游,連光線和聲音都無法逃脫的最終沉寂之地;是所有探索移湧的有知者絕對不敢反向涉足的“荒原區”更外延,那片絕對禁忌的無意義的虛空!
那裡不該有聲音,甚至不該有語言存在才對。
可此刻,範寧明明感覺到......
那片理論上應該空無一物的“不存在的區域”裡,有一些事物……醒了。
不,也不是醒了。
他們應該是不存在沉睡的概念的,因為他們連“沉睡”的資格都已失去,只是因為“格”已到一定高度,不會雜糅分裂、混淆掉曾經屬於自己的唯一性,才那麼永恆地懸浮在無意義的真空中。
而現在,“不休之秘”的誕生,像一道絕對純粹的、不同任何以往概念的光,穿透了所有層面的阻隔,照進了那片絕對的黑暗。
範寧自己本來應該“看”不到他們,也無法“聽”到他們,但現在的情況是相反的,是有無數個迷失破碎的、被剝奪了一切名稱與存在的碎片,從那無法想象的虛無之域,將“注意力”投向了範寧。
所以範寧才會心有所感。
對,“朝向”,是一種被“朝向”後的感覺!
彷彿範寧和他所創造的“不休之秘”,成為了對下方無意義的虛空而言唯一有意義的座標。
就像一座突然亮起微光的燈塔。
本來他們只能永遠無聲地訴說著被遺忘的悲愁,而範寧的出現,讓這悲愁第一次有了可能被聆聽的微渺希望?
所以這究竟意味著......
真的要去一趟那裡嗎?......
那地方的危險程度無出其右,和其相比,什麼“輝塔未知片區”也好、“失常區”或“歷史長河”也好,都變成了小兒科的東西,即便是見證之主級別的存在,範寧也未在什麼文獻中閱知過祂們的足跡有涉及那裡。
去一個絕對“虛無”之處,能獲得任何“意義”麼?
光是對比這兩個詞語都夠了。
“明明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也已經守住了。”
即便是從《e小調第七交響曲》的創作而言,“夜行漫記”的樂章也已完筆。
“入夜的管絃樂”、“夜行漫記”、“鬼魅的諧謔曲”......後續也只有一個別的什麼終章可寫了。
但是......這些“星光”......即將登上的高塔......
不夠,遠遠不夠。
範寧深吸一口氣,重新看了一眼“守夜人之燈”,胸腔中迴盪起一種混合了決絕與覺悟的清明。
作為已經掌握“不休之秘”的自己......
如果“夜行漫記”已經完筆、“夜之巡禮”也已結束,那就再寫一首“夜行漫記”、再發起一場精神巡禮又如何?
如果......個人的“星光”不足以照亮前路,那麼,就去點燃那些在歷史長河中已然熄滅,卻曾照亮過人類文明一個個時代的星辰!
第三十八章 夜行漫記(其二):虛界
範寧在這一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哪怕時間可能已經所剩無幾,哪怕可能一去不返。
“生而憂鬱的藝術家啊......”
“可我想去看看,我必須去看看......”
去看一眼比“個人過往時光的感懷傷逝”更廣闊的整個音樂史,乃至藝術史,在面對各自時代的侷限、命叩某芭⒁约皠撟鞅旧砟怯缾a的困惑時,所迸發出的不屈的精神光芒。
去看一眼那些光芒是否還真的存在。
決心已定,行動便再無猶豫,範寧往前踏出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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