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73章

作者:膽小橙

  源頭枯竭之後,蓄水池仍在。

  因此失常區只是緩慢地擴散,“蠕蟲”只是緩慢地滋生。

  但這恰恰也造就了另一意義上的更扭曲的混亂、更混亂的扭曲,讓這千萬條時間線中的人,有了把這個世界搞得更亂的“機會”!

  一隻墮掉的胚胎並不可怖,可怖的是未墮乾淨並且還有養分留存......眼下就是這種情況,無數支可能性的分裂、無數推倒重來的過程、無數“看上去差不多”而又似是而非的年景、無數條開闢又廢棄的門扉,以及......那幾個密特拉結社中核心成員在無數時空中的作為,更多見證之主加入的紛爭,讓這個世界發展成了一團比毀滅還要更畸形的聚合體!

  “如你所見。”

  主位上的波格萊裡奇,眼神掠過這圓桌上空密密麻麻的裂縫。

  “這就是見證之主看待‘午’的視角,亦有其他方式,如晶體的陣列,如筆畫無限延展的可怖字元,但對於你們這種凡俗生物來說,這是最有利於神智的觀察方式。”

  “空間中的任意兩條不同傾斜方位的直線,都是決然不會相交,且永無相交機會的。”

  範寧點頭。

  經歷過《第六交響曲》演奏時的那種狀態,他明白。

  即便按照那種俗套的“平行時空”,或“前世今生”的理解方式,也決然不會出現什麼“記憶覺醒”、“能力覺醒”等一類的事情。

  秘史自有其虯結干擾的方式,與無知者所臆測的概念絕非等同。

  “但還可將理解更進一步——參照‘輝光’折射成相位的神秘學原理。”

  “坍縮,或側影。”

  波格萊裡奇話語落成之間,一盞巨大的、猶如審訊室專用的強光燈般的光源,自會議室的廳頂顯現!

  而經此照射,那些“裂縫”,在圓桌上投下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從立體的到平面的,有些線與線之間,終於存在一個交點了。

  波格萊裡奇隨意指向其中之一。

  “你所見的這兩條直線相交的狀態,就叫做‘午’。”

  “而當這盞‘審訊燈’的光源,即這種致使‘午’的神秘學時機更特殊一些時,千萬條光線甚至可能穿過某處更狹窄的洞窟,就像被電纜或髮箍般共同束到了一個環內。”

  “這種狀態,則叫做‘正午’!!”

第十一章 “組局”的條件

  隨著波格萊裡奇話音落下,一圈閃爍著利刃反光的圓環驟然收束,“箍”到了萬千重裂痕線條上的一處。

  道道青色的光影被束成紡錘狀。

  “而如今,‘正午’已過。”

  波格萊裡奇的低沉聲音傳來。

  景象被短暫地展示,然後視野所見微微扭曲了一下。

  “咔嚓!——”

  清脆的聲音響起。

  就像那日三次錘擊的深層秘密復現,所有致力於展示“午”的光影線條紛紛斷裂、爆開、下墜。

  只剩圓桌上一片狼藉混亂的、扭曲在一起的殘渣。

  範寧明白了。

  “那日無夜晚亦無黎明,只存在預備於‘午’的時辰和停滯於‘午’的時辰......”。

  與《a小調第六交響曲》相關的一切,“X座標”處的那場紛爭,時間曾經“預備於午”,又短暫地交匯。

  而隨著三次錘擊落下,萬千虯結的道路碎裂,只剩眼下這片腐爛粘連在一起的贅生物,時間已經無限“停滯於午”。

  時空是交匯,還是粘連,效力並沒什麼不同。

  是“預備於午”,還是“停滯於午”,效力並沒什麼不同。

  所以放在眼下的情況,重新來看“祛魅儀式”的構造條件......

  “午”的效力等同,“代價之數”的獻祭也獻無可獻,那就只剩“見證之數”和“鑰匙之數”了。

  圓桌會議室內的燈光逐漸變得昏黃閃爍,密不透風的窗簾外面,似有無數急不可耐的什麼生物不斷扒著玻璃。

  “見證之數的‘幻物’問題不用操心。”波格萊裡奇冷眼瞥視一眼後迴歸正題,“有一個人會比你更加積極更加主動:F·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里亞賓。”

  危險分子?......範寧皺起眉頭。

  嗯,好像是這麼個情況。

  表面上看,F先生的陰忠呀涍_成了,‘午之月’的光線浸透了每一寸大地,‘真言之虺’的囈語無處不在。

  但站在此人前期煞費苦心的謩澖嵌龋缃竦奶幘澈芸赡芡瑯蛹郑�

  蛇派的“道途”其實也沒有構建成功,並且永夜無法成功!

  因為三位一體支柱中的“舊日”,直接被範寧給毀了!

  對蛇派而言,目前世界在垃圾時空下懸停,何嘗不也是一個束手無策的僵局?

  至多算是局面佔據優勢,或類似波格萊裡奇登階成功一樣的“小勝”而已。

  “斯克里亞賓,包括靈隱戒律會的科塞利等團伙在內,定然在想方設法解決‘幻物’的問題......如今世界表皮之下的‘蠕蟲’變得活躍,這對他們來說,不算過於困難之事,或許尚需一段時日,或許已有可觀進展。”

  “唯一在於‘舊日’被你毀得非常徹底,對應此件‘幻物’的塑成,可能會異常扭曲且不穩定......但沒關係,目的並不在於重置回創世之初,這次儀式完全可以‘啟動即失敗’!”

  波格萊裡奇眼神眯起,聲音更加變低變冷。

  “僅需啟動,僅需重置極短的一小段時間,將少數人帶回‘預備於午’的時辰即可。那個時間節點處於‘日落月升’前夕,七件器源神殘骸齊全,‘舊日’亦完好無損。”

  “除以上外,儀式還剩鑰匙。”

  “因此,剩下你需做的,就是帶著你所能觸碰到的0號與-1號鑰匙,去往崩壞天空的下方,重新登上一次高塔!”

  範寧忽然笑了。

  “廳長大人,你的這個局組得不錯。”

  不得不承認,波格萊裡奇的教導,或者說是“特巡廳的救世計劃”,完全開啟了範寧的思路。

  這個爛成了跟屎一樣的世界還是有事情可做的。

  範寧相信,如果這一計劃敲定下來,特巡廳殘部一定會在下一刻成為自己“傾盡全力”的衷心部下,把所有需要打雜的事情給辦得妥妥貼貼。

  同時他也相信“蛇派”神降學會的這群人,一定會對帶著鑰匙重登高塔的自己抱有“歡迎”態度。

  鑰匙不能被“持有”,只能被“觸碰”,而《賦格的藝術》中的“神之主題”也好,《a小調第六交響曲》中的“無主之錘”也好,目前均在範寧的“觸碰”之下。

  雖不知神降學會到底是個怎麼“歡迎”法,又會在過程中搞些什麼暗地裡的名堂,但一路接近乃至登上崩壞天空的這一過程,絕對不會遇到什麼“不讓自己去”的阻礙,去是一定去得了的。

  為什麼能有如此判斷的自信,就是因為當一圈紅了眼的賭徒賭至最後兩個後,如果突然有個莫名其妙的人衝上去將桌子掀了,這兩人最先想的一定不是“興師問罪”。

  他們不會有任何追究的興趣。

  他們只會想著這桌子什麼時候能重新擺起來。

  “很榮幸,被逼著掀桌子的是在下,被催著重新組局的也是在下。”範寧笑了笑,右肘撐桌,立起身子,“你們二位興致濃厚,均是希望再開一局,想必是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勝算,我當然是想不到、猜不到。”

  “但這一切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對,‘體驗’是一方面。”範寧直視著主位上的存在,豎起一根手指頭,“很多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這人念舊,這段時間的心情,確實一直都不怎麼好,好多人和風景想再看一眼,好多事想再經歷一次......但是,這決定不了什麼,也沒什麼意義,實不相瞞,我的‘心理建設’成果還不錯,已經逐漸在接受這個結局並一直這樣下去了。”

  “你們這些人或許有什麼新牌要打,我可沒有,呵呵,廳長大人,我手裡的牌已經全打光啦!重新拿起這些牌再打一遍,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意思!”

  範寧表情坦然,哈哈笑了兩聲。

  就這樣,也不過救下一個無可救藥的世界。

  再來一遍還能不能救下都不一定。

  “你在探尋一些條件,或籌碼。”波格萊裡奇淡漠一笑,“或許是在為下一步的選擇作參考,但我須教導你的是,你的選擇已經結束了。”

  “‘你要做的只是選擇’,組織曾經對你作出過這樣的寄語,然後從豐收藝術節,到‘X座標’抵達計劃,從高塔上的三次錘擊,到讀信或祈求之間的抉擇,你已經做完了所有的選擇,會面也即將結束了。”

  會議室的燈光已經變得昏暗。

  粘稠的液體從門縫底下滲入,蜿蜒流淌一地,窗簾後的窗子在猛烈拍擊之下,開始傳來密集的咔嚓碎裂聲。

  “或許尚需時日考慮,或許吧。”

  “醒轉後,‘中樞管制區’的檔案室裡還有一些資料,或將縮短彷徨的時間。但範寧大師,要真正想清自己所欲求、所欲爭奪的東西,關鍵還在你自己。”

  資料?......檔案室?......範寧面容嚴峻地盯著那些流淌到腳邊的粘液。

  這個層次的交流恐怕到此為止了。

  主位上,波格萊裡奇的面容已經變得昏暗模糊。

  從臺階下方密室中醒來後,瓦斯燈的幽藍色光線仍然影影綽綽,範寧的目光與坐在臺階的拉絮斯撞在一起,後者在休息一陣子後,紊亂的靈性氣息終於緩了過來。

  “檔案室的秘密資料在哪?”範寧開門見山地問。

  “看來,交談頗有些成效。”拉絮斯干枯的嘴唇動了動,抬起手指,“領袖說的那臺賬記錄本,就在這燈罩下方櫃子的最下面一層。”

  範寧蹲了下去,拿出質地普通的書寫本,飛速地翻閱。

  “月夜時長勘測記錄?”

  表格中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折線圖,讓範寧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目前的“白晝”與“黑夜”,持續的時長是完全混亂的,根本沒有一個穩定的規律。

  但具體是個什麼分佈情況,範寧還沒有閒心統計過,也暫時沒有這個統計組織能力。

  就他自己看到的一些感受和經驗而言,不同地方的晝夜持續時間並不一樣,且越往“中心”方向去的話,似乎黑夜時間越短。

  “你見到的資料是來自十餘個‘管制區’、百餘隊‘調查小組’的勘測、以及更多口述情況彙總整理後的結果。”

  背後傳來一聲拉絮斯的嘆息。

  “一言以蔽之,每個月夜的持續時長起伏很大,各地也不盡相同,但總體趨勢上,在緩慢減少,且分佈規律在逐漸‘去中心化’......我們猜測這是由於世界崩壞的時間還不長,‘午之月’的光線滲透還不徹底的緣故,這種變化雖然十分緩慢,但或許在一段不短不長的時間過後......”

  “這個世界上就只有‘白晝’,沒有‘黑夜’了。”

第十二章 心結

  “所以,你本來是怎麼想的?”

  碧海,藍天,浪花拍擊岸邊又退去,潮聲持續作響。

  輪椅上的瓊轉頭問向範寧,陽光在她的髮梢邊緣勾勒出金色輪廓,隨著熱風飛散起舞。

  “我?”

  範寧躺在濡溼的砂子上,雙臂枕頭看天。

  “我說的那些,就是我想的,沒什麼好言不由衷的。”

  “況且,波格萊裡奇此人決不好矇混過關。神看人必是準的,我雖未與其共負一軛,也不敢託大,自作聰明。只是遣詞方面,儘可能用了些談判伎倆罷了。”

  “但也沒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許諾?”瓊蹙眉問道。

  “波格萊裡奇怎會口中許諾,我早料到如此,只是試探其一番態度。”範寧搖頭,隨即嘴角現出譏諷,“但祂也樂見於傳遞那一番態度,就和賭桌上的另一危險分子一樣......這件事情說來也真是可笑,他們在高塔上的賭局被一個人毀了後,共同的夙願就是希望這個人再上一次高塔......”

  “如果你想好不去,那就不去。”輪椅上的紫裙少女嘆了口氣,“如果崩壞的世界永遠懸停下去,那就懸停下去,只是,特巡廳這群人確實吃準了一點......”

  “月夜”在縮短,“白晝”或將從某一刻起稱為永晝。

  他們向範寧展示這一點,動機並不在於威脅範寧“如果一直拖下去會完蛋”,也知道威脅不了。

  動機在於告知“行動的意義正在流逝”。

  如果前提是“行動”的話,當時間撥回到“日落月升”即將發生之前,所有人的狀態和記憶也會被重置到那一時刻。比如範寧就會回到演出《第六交響曲》的狀態,波格萊裡奇就會回到準備以“抗逆儀式”登階之前。

  那麼如今的記憶和意志,回到那時能夠保留幾分,就取決於在這個崩壞世界的“認知錨點”是否穩固——比如,特巡廳的計劃就是繼續穩定和擴充套件“管控區”。

  所以他們也明然建議範寧,在去往“X座標”的路上,自己可以繼續嘗試一些擴充套件南國投影的方法,領袖只指示結果,決不干涉過程,甚至鼓勵兩者互為輔助補充。

  雙方各自展現影響,若之後波格萊裡奇取得大勝,這些影響將共同構成“新世界”的一環。

  對於這一點,特巡廳殘部毫不諱言地表示,領袖所持準則下的“新世界,從終極形態角度來說是不存在藝術的,後者終歸是情緒引導規則、自由散漫過多。但“新世界”不可能直接抵達終極形態,仍有許多麻煩需要解決,也許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類似“討論組”職能的議事機構仍將長期存在,那麼作為回報,範寧的南國投影之前擴充套件多少,之後就算作多少,可以將其作為發展藝術的“特許區域”,其本人也將繼續存於“新世界”神秘側和藝術側的神壇之上。

  總之,尋求“行動”,就是尋求“通往新世界的可能性”。

  如果範寧在乎“新世界”,那就抓緊時間;如果拖到“白晝”變為“永晝,認知錨點無法再有效維持,撥回時間後的記憶喪失過於徹底,尋求“新世界”的可能性就近乎為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