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第五十七章 硝酸甘油
聽到有人出聲,眾人急忙分出一小條道。
範寧看見地上的文森特已經被挪到了擔架上,雙目緊閉,滿臉汗水,全身有些痙攣地蜷曲,一隻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胸口。
“您是醫生嗎?”
助手急切向範寧確認。
“有把握嗎?麻煩您想想辦法!畫家先生突發心絞痛!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哎,我記得這人不是收藏館的修復技術人員嗎?”
“別吵,別吵!聽不清楚了!!”
周圍有人在議論,有人在維持秩序。
範寧望著眼前這位渾身褐灰、躺倒在地的中年畫家,莫名感到心底翻湧難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欣賞其創作的“鞦韆”系列畫作,帶給了自己某些先入為主的奇特體驗,許許多多似乎原本不屬於這片時空的場景、對話,莫名地從他的腦海中呼嘯而過,就像“閃念”一般。
斷裂、重組、擠兌、嫁接......
這種“閃念”的感覺是一擁而上、又一舳⒌模敼爩帍腻e亂的感知中回過神時,他覺得99%的部分都已如夢境般失語,僅僅把握住了極個別鬼祟的細節。
如一些超前的知識或記憶一類的東西。
修復試劑......醫學藥劑......
包括但不限於此。
“先生?”
“您是醫生嗎!請問!”
見範寧原地愣神了十秒有餘,原先滿懷希望的助理不由得更加焦慮起來。
“快點,抬到藏品修復室。”範寧在下一刻壓住自己異樣的情緒,揮手發號施令。
“藏品修復室?”有人疑惑不解,但也不敢耽誤,四個工作人員立馬將擔架抬起離地,另外的人在前方開路引路。
範寧跟著擔架走了幾步路,又多想了一層。
這豈不正是一個難以複製的、製造合理性的機會?
他轉頭向文森特的一位女助理做補充交代:“麻煩你去一趟北邊的露天咖啡臺,把那裡的兩位女孩兒也叫過來。”
“呃,現在?藏品修復室?......”這位金髮碧眼的女助理,半小時前恰是那起“桃色新聞”的打聽和傳播人士之一,現在想不通這和“開展急救”能有什麼相關性。
“我需要配些藥劑,因為突然想起,修復室有些試劑或有醫療作用,南希和我的業務有部分交集,她來打下手,會大大縮短時間。”
範寧急速行步之間,作出一副正當且坦然的模樣。
“然後......救人這種事情,在下畢竟只有有限程度的把握,現場有一位知名記者來充當第三者,這是保護自己,否則,恐怕我也不太敢出手......”
“明白了,十分謝謝您,先生,我想無論如何大家不會責難一位盡力施救者的,如果有意外,我也可以作證。”
女助理飛快丟下一句道謝,然後轉身小跑而去。
很快,眾人在指定位置重新匯合,特殊藏品修復室那沉重的鑄鐵大門被重新開啟。
“場地特殊,麻煩你們最多派一位代表,進去後不要隨意觸碰物件或走動。”
一旦到了範寧專業的領域,權威的慣性便體現了出來,四位抬擔架的工作人員,將文森特在地面擱穩後便離場,只有女助理作為代表留下,再者就是持錘人南希姑娘,以及重返這裡的麥克亞當記者小姐。
修復室的環境寒冷、乾燥、安靜,大房間套著小房間,遍佈玻璃門、警示燈、冷光源以及專業器具。
這讓女助理連挪步的頻率都不自然減少了幾分,只是遠遠地站在外間過道,時不時望一下里邊的情況。
“怎麼稱呼你?”麥克亞當小姐問她。
“啊,妮可,叫我妮可就可以了。”女助理看了看這位聲名在外的《維也納藝術評論》女主編。
“見你特別面熟。”
“啊,是嗎?”
“應該是之前採訪文森特先生時同你打過交道?”麥克亞當小姐試圖回憶這種熟悉感的來源。
“呃呃,可是我是上個月新來的.....”金髮碧眼的女助理妮可有些茫然,對方是名人,她看對方自然“面熟”,但反過來怎麼可能成立呢?
麥克亞當小姐也困惑思索起來。
當然,只是寒暄而已。
另一邊的範寧動作飛快,他從冷凍櫃中取出了一個棕色瓶劑,量取了極少量的硝酸甘油,又指揮著南希將乳糖、澱粉和少量包括滑石粉在內的潤滑劑調在一起。
“嗯?......”某一瞬間,範寧臉色一變,他終於發現那種時空錯亂的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剛才的他一直都不太確定,自己是怎麼突然想到,硝酸甘油這種在藏品修復工作中可能會用到的輔劑,同時還可以作為心絞痛的急救藥物的,他覺得應該是突然回想起了以前學的細節專業知識。
可現在,範寧皺眉將那個棕色試劑瓶提到自己眼前......
生產日期,1890年1月22日。
1890年!?
不對,硝酸甘油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有硝酸甘油?
“怎麼了?”南希按照範寧一開始的指示,已經將那小撮混合製劑在一個扁形器皿中攪成了白色糊狀。
她看到範寧動作停滯,不由得詫異發問。
“哦,沒什麼。”範寧放下瓶子,將手中量取的不到零點幾毫升的硝酸甘油擠入製劑。
南希再度攪勻後,範寧將其刮入一個長柄勺。
壓實後,放進文森特的舌下。
“範寧先生,您......竟然真的還懂藥劑學?”女記者和女助理都半信半疑。
“一起把他扶起來吧。”範寧嘆了口氣,“放在椅子上半躺休息,臉上的汗稍微擦一下......可以,就這樣,我扭一下座椅角度......”
時間一分一秒繼續過去,五分鐘後,範寧再度在文森特的舌下送入一勺藥劑,再過五分鐘,又送入一勺。
連續含服三輪後,文森特的眉頭終於舒緩下來,喉頭蠕動,眼睛睜開。
另外幾人暫時鬆了一口氣,但表情仍舊憂心忡忡。
這位範寧技師調配的藥劑果真有效,但很明顯,從畫家先生這次爆發的心臟問題來看,情況並不怎麼樂觀,此時他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就像突然衰老了有十倍不止。
只是在加大極端藥量的情況下,暫時吊回了一口氣而已,病情的預後怎麼樣,很難說。
文森特嘴唇一片發白,喉結蠕動間扯動沙啞的聲帶:“......謝謝,我聽到了一路的全程動靜,但是之前說不出話。”
“請教畫家先生。”
範寧蹲到了他的跟前,卻是壓低聲音,試著提了一個問題。
“在藝術品中,是否存在‘幻物’一說?”
第五十八章 手鐲?
“幻物......幻物......你,也造訪了一些......深層夢境的隱秘角落?”文森特垂下眼瞼,眉宇顫動間有氣無力地回應,“呵......這很危險,年輕的小夥子,它對於神智和心臟的負荷是不可逆的,我已付出了相當多的代價......”
“倒不是,我得知這個詞語,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從一篇......奇怪的、年代久遠的詩集中的秘密扉頁。”範寧說著取出了那本從南希那裡拿來的《少年的魔號》。
“是麼?......”
“那看來......表皮世界之下的夢境,可能真的並非虛無,而是和現實存在諸多聯接點......”
文森特的胸膛仍在起伏。
“我所夢見的那另一重時空,有間同樣屬於我個人的美術小館,它的選址是飽含深意的有意為之,儲物間夾層的地底深處埋藏著一件或數件‘幻物’......”
“深層夢境的時間感知總是被拖得很長,一年一次,一次一年......數十年如一日,我追逐著‘幻物’背後危險而引人入勝的秘密,那裡面有某種特質或能為我所用......我的身體已經跟著那重歷史一同走向了枯萎,但或許在別的什麼地方的我,已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
文森特的語氣放緩,聽起來無比疲倦。
他確實應該立即靜養休息,那樣至少不會放任衰弱的心臟直接崩潰。
“我想請求你辨認,畫家先生。”範寧在困惑中皺眉,他將斯奎亞本給他的那個下半場拍賣藏品目錄遞了過去。
“幻物......一種扭曲,一種誤讀......”文森特接過名錄,嘴唇微動出聲,胸膛上下微微起伏,“本體之物早已不存歷史,無從考證,後世之人的臆想則以錯誤的方式將其重塑,讓更後來者誤認為這是真正的起源......”
“圖倫加利亞......圖倫加利亞......呵呵呵......”
在文森特極其疲憊的言語中,還反覆存在著一個範寧聽不太清的發音。
“那些鬼祟反常的特性,概念化的、非實體的起源......存在悖論的審美體驗......雜糅的模稜兩可的歷史......夢囈般的一瞬直覺......”
文森特躺在躺椅上,頗為吃力地持筆在目錄上劃線,隨後再次力竭,眼睛重新合上,只剩氣若游絲的呼吸。
“一、二、三......”
範寧、南希、麥克亞當三人隨即圍了上去。
目錄上擬在下半場拍賣的22件藏品,被文森特打上了下劃線的,一共是7件!
正好是7件!
難道說,那個斯奎亞本估價師,所謂拿給範寧“徵求專業意見”的藏品清單,正好就把七件可能的“幻物”全部涵蓋進去了?
範寧開始回憶起來。
這收藏館裡大部分藏品,他都是有著經手經歷的,或多或少留有印象。
“埃及貓神雕像?......索爾紅寶石琴弓?......”範寧剛剛唸了兩件文森特標出的名字,正在轉動眼珠回憶時——
“砰砰砰!!”
突然,最外間的鑄鐵大門,被人砸出了急促而沉悶的響聲!
“不好,時間快到了。”麥克亞當小姐臉色一變,幾人也紛紛轉頭看向牆上的鐘表。
“10點差一刻,恐怕是來催促我的。”南希蹙眉不安道,“持錘人登臺必須要提前準備......而且,還光這樣,沒準衛兵也產生更深的懷疑了,懷疑我們湊在這裡面不是為了真的救人和公證......”
“我早預料到會這樣。”範寧眯起眼睛,緩緩走向那扇隱隱顫動的鑄鐵大門,“一旦折返進來第二遭,恐怕事情就會開始進入倒計時......”
那些衛兵只是因為懷疑物件較多,線索不甚確鑿,精力過於分散,從而疲於搜查,但他們不是傻子。
之前範寧為了應急,將女記者帶進來了第一次,把“黑料檔案”進行了暫存......這樣躲過了化妝走廊上的那次搜查,但也同樣註定了,檔案還得取回,還會不可避免來第二次,幸好知名畫家文森特的突發疾病,再次給了一個掩護理由
但是現在......
面對急促的敲門催促聲,範寧走過去,又走回。
“唰啦——”
他示意女助理妮可先負責交涉,後者拉開了開在側邊牆上的一個移動式對話窗格。
“文森特先生還好嗎?另外,請南希小姐注意時間!”
窗格外面的人倒不是衛兵,而是禮賓部那位看起來頗為面善的經理老頭,旁邊則擠著另外幾位助理的焦慮臉孔。
但做“可想而知”的推論,在窗格看不到的地方,恐怕還有不少陰惻惻的環伺目光!
負責交涉的女助理妮可扭過頭去,對站在裡間門口的範寧遞去詢問的目光,在看到他的手勢示意後,馬上對外面的人作出轉告:
“再過五分鐘你們就能見到文森特先生了,我保證,情況還算順利。所以,還需借用南希小姐最後一點時間。”
也許是能接受的延期限度,能理解的急救所需。
敲門聲暫時停歇,窗格也再次合上。
“不行了,我必須先出去。”南希臉有憂色,“只能上臺後再見機行事了,或者,等結算時,我直接就照著這七件名單,把它們砸了!”
“做兩手準備吧。”麥克亞當小姐點了點頭,“萬一我們確認還有變動,就在臺下顯眼位置給點什麼提示,再不濟,回到原先不借助‘幻物’的曝光計劃......”
“等等——”範寧看著南希的背影,忽然出聲叫停。
“怎麼了?”南希轉頭。
“說說這件飾品的來歷。”範寧看著她白皙手腕上的青色鐲子。
白天,兩人在濟貧院陪麗安卡姐弟玩耍時,南希曾給範寧留下過一副不經意的記憶畫面:某一個少女下蹲和伸手的時刻,手腕上的青色鐲子在陽光下閃動。
範寧說不清楚他是怎麼再次對其產生印象的,自今天晚上起,某些“交疊的時空”一類的閃念就一直在擠佔範寧的感知,往離譜了說,他甚至還覺得幾年前“要抱抱”的露娜也佩戴有一個類似款式的鐲子,只是顏色有所不同,比如可能是血色的——這更加更加怎麼可能呢?那只是個兩三歲的孤苦無依的濟貧院小女孩兒而已,哪來的什麼名貴飾物,記憶出現混亂罷了。
“噢,這是持錘人的一個身份象徵飾品,每次進入紅毯通道,也是憑它才能領取到那柄錘子。”南希提腕解釋道,“在我五年前任職時就佩戴上了,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可以認為是萊裡奇贈送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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