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想到自己平日裡已經見識過的那些勾當和可疑之處,範寧立馬清楚事情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但事發突然,又是眾目睽睽的公共場合,他不得不接連低聲追問起來:
“什麼黑料?”
“你本來是準備幹什麼?揭發嗎?怎麼找到我這裡來了?”
“你怎麼就確定他們盯上你了?”
“我......我的感覺,我感覺這會場裡有一些人在關注我。”麥克亞當小姐接連焦急解釋,“什麼原因?我也說不那麼具體......也許是剛才上半場,當一些可能和黑料有關的藏品被展示出來時,我有什麼微表情的變化?吸引了暗中盯梢者的注意?我也說不出來,但絕不是憑空多慮!......萊裡奇在外面手段繁多,這麼多年的調查,即便我再小心,也會流露出蛛絲馬跡!......但我覺得,可能也不是完全確定了我,有一部分特定物件的人,都受到了額外關注,也許他們還在縮小範圍,同樣......也許下一刻就會有人衝上來要求檢查我的包!總之,我現在確實......”
範寧本能地想皺起眉頭,但當即意識到,自己當下的表情應該“舒展”才對。
他凝視著麥克亞當小姐的藍色眼睛,似乎想從其中挖掘問詢什麼更具體的東西來。
但現實情況的確是......即便對方只是一面之詞,或別有其他目的,這裡也不是持續追問細節的地方,範寧來不及仔細計較考慮,終於深吸一口氣,從吊床上站了起來。
能幹什麼?往哪裡去?......眼前的幾個去向選擇,同樣來不及仔細考慮。
範寧很快就邁開了步子,南邊轉東邊方向。
麥克亞當小姐緊緊跟在其後。
範寧走著走著掏出了一把工作用的鑰匙,錚亮且齒紋極其複雜的特殊鑰匙,其背後似乎還帶有一個阿拉伯數字“0”的凹槽。
東邊的人流密度逐漸變稀,但也還是有閒逛的賓客,上方一處較高的觀景廊臺上,兩位紳士正湊在一起抽著雪茄,視線一路跟隨那道穿溂t色風衣的身影。
“藏品修復室,4號可疑目標往藏品修復室方向去了。”
“是特殊藏品修復室。”
“這女記者一路找上那個年輕英俊的藏品技師去了,一男一女,偷偷摸摸,難不成只是?.......”
一位帽簷壓得很低的紳士思索沉吟起來。
特殊藏品修復室確實很“特殊”,比起一般的那幾間修復室,裡面對防塵、除黴、避光、隔音的要求更高,溫度溼度氣壓等引數都有著嚴苛的調節標準,因此不是那麼容易進去的,普通熟練技師都無權自行進入。
而且,出於其在整個藝術品拍賣鏈條中的敏感地位,如被詬病“暗箱操作”的風險一類......即便是有權過問這裡的高階管理層,或館長萊裡奇,在具體操作上,也會考慮來自無數公證機構與外部監督體系的影響,至少表面上是必須要做得規規範範的。
“先等等看吧,盯著一會兒門口的動靜。”
“5號可疑目標,你去盯梢5號目標。”
“頭兒,2號目標那裡出了點小狀況,與一個貴族僱主在後臺爭執起來了......”
“再調撥一個人去盯那裡。”
這些衛兵和暗哨們,再度根據實際情況,對看守策略作出了分配調整。
“咣咣咣......咔噠。”
沉重的三重保險門被範寧拉下了最後一道,鑄鐵防爆門的砸地本應地動山搖,卻在最後時刻被巧妙的機械裝置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修復室內的空氣寒冷、乾燥、毫無異味,關上門的範寧即刻轉過身來,凝視著眼前的這位女主編開口:
“麥克亞當小姐,剛才我隨時有充足的理由拒絕你的請求,但事實是我沒那麼做。”
“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但時間不多,希望你可以解釋清楚,希望你不是在開什麼荒唐玩笑!”
第四十二章 未知數
“絕不可能找您開這種玩笑!我調查萊裡奇已經五年多了,從正式加入報社的第二個月就決心開始了這件事情!......”
見那扇沉重的大門已經拉閉,麥克亞當小姐的表情暫時鬆了口氣,但言語中沒有絲毫停歇,飛快地從自己挎包裡掏出了一疊牛皮紙檔案袋。
“你的意思是,萊裡奇有問題,且是大的問題。”範寧盯著她的藍色眼眸。
“沒錯,您覺得意外嗎?”
“不意外,但凡事須有證據。而且,對於萊裡奇這樣的人,情況還不一樣,證據足不足夠強力,能不能‘活’著出現在聚光燈下面,這都是問題。”
“現在我手中就是證據!不過您說得對,它現在的處境同我一樣危險。”
“你把它暴露在我的面前,就不危險了?”範寧挑眉反問。
麥克亞當小姐聽得懂範寧的言外之意,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嘆了口氣:“我能活到現在,全是命撸裉旖Y果如何,也是命摺偛诺木謩荩瑳]有更多選擇餘地,換作是另幾個人同我擦肩而過,恐怕也只能憑著感覺,隨便挑一個人嘗試求助,事情的走向全由他的立場和秉性決定......但我仍是相信命撸抑荒芟嘈琶。”
範寧沉默。
“這場暗中的鬥爭不只我一人在堅持,但也不多,少數人,陸續有幾人加入,也有幾人因為各種‘意外事故’中途身亡......我們相當謹慎,緩慢調查,緩慢取證,前期分散儲存證據,儘可能減少交集,耐心等待一個成熟的出擊機會......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儘管行動小心而隱蔽,但時間跨度這麼長,涉及範圍這麼廣,以萊裡奇的警覺性和手段,不可能察覺不到動靜!......”
“難怪今晚的衛兵把收藏館的大門直接給關了,我一直都感到奇怪。”範寧這才明白其中緣由,皺眉看著對方,“那你們現在的情況很麻煩啊,午夜散場的時候,他們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就把可疑人員放走......或者說,在你們的計劃裡,就沒期望這場拍賣會能在‘午夜正常散場’?”
女記者點點頭,從檔案袋抽出一沓資料向他展示:“對於萊裡奇背後的斂財手段和犯罪行為,我們已經基本掌握情況,也是在今天第一次地,把分散的證據完整歸總到了一起......”
範寧飛快地擇重閱讀。
果然......果然......
這幾年自己作為旁觀或共事者,察覺到的那些貓膩絕不是自己多慮。
不僅光是範德沙夫收藏館的問題,這整個維也納的藝術品交易市場,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和範寧想的差不多,此人首先是大肆進行非法收購,比如透過買通帝國藝術基金會,出具虛假貶值報告,或是勾結黑幫、黑心工廠主製造債務危機等,從而變相脅迫那些破產貴族或商人將藝術品低價出手。然後接下來存在一個龐大的洗刷鏈條,真跡調包,黑市輸送,跨國走私,大量非法收入歸入不知名人物的囊中。
最後,這些錢有的透過收藏館假拍洗白,有的跨境轉出,還有些以“違約金”等方式“賠償”給了那些在利益鏈中提供了便利的官員。
每年更是有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稅款,透過濟貧院或其他“慈善活動”套取政策,而被虛假衝抵!
而那些投入滿腔熱情的公益藝術家們,還有那些用真金白銀響應募捐的熱心人士,對此恐怕並不知情。
範寧也明白了為什麼麥克亞當小姐會選擇如此高風險的方式,直接帶著歸總的證據,闖到今晚的現場來。
不僅是萊裡奇的問題,這其中牽涉到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其中不乏王室權貴。
如果走正式途徑舉報,不管匿名實名,不管證據用原件還是複製件,都絕對是在開玩笑,即便“匿名舉報”也是在開玩笑......只有今天,這場合全城矚目,出了什麼事情,訊息是絕對壓不下來的!一夜之間就能傳遍帝國。
“你不怕這些人集體報復?”範寧問道。
“那就要看,是他們更鐵板一塊、人多勢眾,還是事情被捅出來之後,那些被消費了多年同情心的民眾的怒火更盛了。”
麥克亞當小姐的目光毫不避讓,但言辭充滿懇切:“範寧先生,把你捲入進來很抱歉,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先幫我暫時藏匿一下檔案袋。”
“現在外面的衛兵,可能已經開始搜查他們認為的‘可疑人員’了,其中有幾個是我的同伴,而且,手上當真攜帶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檢舉材料’,如此被收繳控制,反倒讓衛兵麻痺......我出去後,大機率也會被搜查,必須先避過第一波警戒高峰,至於他們會不會懷疑到這裡,總是需要更麻煩的時間成本來查證,在這個時間差的期間,我需要先找個機會,與你們收藏館的那位首席持錘人小姐取得接觸......”
“你說南希小姐?”
“嗯,對,您對她的真正情況有沒有了解?”
“真正情況?”範寧搖頭,他和南希只是在一座收藏館下領著薪水共事而已。
像今天白天,大家在蘭蓋夫尼濟貧院配合萊裡奇的“慈善表演”,兩人恰好在一個區域陪孩子們玩耍,稍微聊了那麼多話,好像都還是頭一回。
“這座收藏館原本應該是南希的。”
“什麼!?”
“不十分確鑿,但你不覺得這麼一位年輕小姑娘在這裡擔任首席持錘人,這件事本身就有點奇怪麼?”麥克亞當小姐說道。
“五年前的埃斯特哈齊家族破產案疑點重重,其經營的葡萄酒、糧食和藝術產業忽然跳水,隨後教會方面的公證、藝術場館產權的轉讓、債權人的強制監護權申請過程也存在諸多蹊蹺,我在曝光證據之前,必須先找南希進一步求證此事,看能不能把這一環也補上。”
如果連收藏館本身的來路都不乾淨,那揭發萊裡奇這個館長,力度就更強幾分。
“我可以幫你這個忙。”範寧微微頷首,接過她手中的檔案袋,鎖入一整面儲物牆中的不起眼一格,“避過第一陣風頭後,你擇機可以折返來取,不過我想提醒你的是......”
“拿著證據往臺上衝,衛兵會不會給你把話說完的機會,再者,大家遠遠地圍觀,現場能看清幾分證據,事後還存不存在細看證據對質的機會,一切都是未知數!”
第四十三章 “桃色新聞”
範寧之所以如此提醒,是因為在帝國往年的新聞報道中早有先例。
對,《維也納藝術評論》女主編在公開場合揭發黑幕——這類事情如果發生,千萬雙眼睛盯著,輿論肯定是會倒逼上面徹查,要求‘給個交代’的。
但當事人當場能把事情捅出去,主要還是打了一個出其不意,等到其“說了兩句”、“說夠話”後,接下來還有沒有說話的機會,可就難說了。
從後半部分開始,局勢就會不可避免陷入被動。
也許只能是待在一個環境優雅的實際軟禁之所,好吃好喝地等著調查結果,而查成什麼樣子,全靠當局的道德水平,一旦“問題是有,但並非朋友們想得那麼嚴重”,那問題嚴重的就是當事人了。
想要讓後期的局勢稍微好點,關鍵就在於,一開始的“說夠話”到底能說多久,能揭開多大的黑幕口子。
“有三五分的可能性,便值得去試。”麥克亞當小姐語氣坦然,“作為記者這一職業的良知就在於此,最能爆發出力量的形式也就在此,不存在什麼‘更優解’的。”
所以能不能儘量久地創造“把話說夠”的機會?......範寧盯著眼下的操作檯久久地沉吟起來。
它其中的玻璃夾層中,還放著範寧不久前最後一件完成復原和保養的藏品——一套來歷神秘的、標題僅寫有“Scherzo”(諧謔曲)的管絃樂譜手稿,成曲年代和作者不明,收藏和委託拍賣者來自一家姓氏為“亞岱爾”的伯爵家族少爺,後者也不太說得清藏品的詳細來歷。
比較令人困惑又引起興趣的是,這首“Scherzo”手稿的音樂倒是戲劇性和灰暗感十足,作曲技法超前而富有爭議,可當前在世的作曲大師們又無一人“認領”。
委託方對它的拍賣預期很高,甚至還和一名同樣抱有興趣的指揮家達成了合作,計劃在接下來的下半場現場展示一段。這顯然是在為更長的投資時間線做考慮,它足足被標了30000弗羅林的起價,看得出並不抱有能在這一次就成交的預期。
現場的演出......範寧的思緒在“Scherzo”手稿上停留片刻,終於抬起頭來:“好吧,記者小姐,目前有更要緊的問題擺在面前: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出去後,面對在明在暗的其他人,我需要一個理由——不一定向誰解釋,但我自己的所作所為,需要一個自洽的理由!”
“複雜的編排,有時不如簡單的荒唐事件。”麥克亞當小姐這時歉意地笑了笑,“可能需要您再度犧牲一些‘職場名譽’了......”
又過五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從修復室走出。
範寧低著頭將保險門鎖好後,站在門口又與麥克亞當小姐交談了幾句,似乎在質問或爭辯著什麼。
忽然,“啪”地一聲,一道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你這個三心二意的混蛋!”
“好,行,等著!我叫南希過來,當面把話說清楚!!”
走廊上隱隱約約的嘈雜聲突然變得安靜,遠處的紳士淑女們全部都望了過來。
甚至包括好幾位與範寧共事的同僚。
這不是那位年輕美麗的《維也納藝術評論》女主編嗎?呃,另外這男當事人,好像是收藏館的一位資深技術人員?倒是也同樣年輕,外貌俱佳。
怎麼爭吵間又提到了南希小姐?......
怎麼好像是發生了什麼桃色新聞?......
兩人明顯還有些衣衫不整的樣子,女主編打了一巴掌後就直接一路跑開了,只留下範寧站在原地,茫然捂著自己半邊臉頰。
直到呆立了超過十分鐘,範寧才緩步朝走廊前方走去,一路被用異樣眼光注視的目光仍然不少。
範寧不太猜得準,經歷這麼一出鬧劇又暫時分開後,那些潛在衛兵的關注和懷疑,現在正落在誰的身上,自己?記者小姐?或皆有分配?又是否有所減弱?
回到展出文森特“鞦韆”系列的那個沙龍廳後,賓客的密度重歸高峰,範寧漫無目的地來回打轉,臉上仍顯得有些“尷尬”和“失魂落魄”,實則每隔幾分鐘掃視牆上的掛鐘。
“找人嗎?範寧大師。”
忽然,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大師?......我沒有這個頭銜,閣下。”
範寧皺眉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
“你正在經歷一場紛爭。”尼古拉耶維奇禮帽下的鬍鬚翹動,哂然而笑。
“是吧,也許是‘情感’上的紛爭,哈。”範寧不太明白這個如鬼魅般出現的估價師在說什麼。
“不太容易,始終保有充沛的信念與熱忱不太容易,尤其,在處於某一重枯萎的歷史中時,依然能夠如此。”尼古拉耶維奇的評價似乎有一絲稱讚的意味。
“你在形容當下的這個世風麼,用詞倒是奇怪又獨特。”範寧瞥了對方一眼,對其所形容的“枯萎的歷史”感到萬分不解,但並不想和這個人過多深究其中含義,“那就期待閣下的言行和職業操守,同樣也能與此番稱讚相般配吧。”
“當然,範寧大師,你很快就會感謝我的。”
尼古拉耶維奇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
“持錘者要作聰明的選擇,避開咒詛,遠離挾制,真正結束紛爭。呵呵,時辰快到了啊......”
莫名其妙......範寧眉頭緊鎖,看著此人的背影搖著輪椅的前進扶手滾動離去。
與之離場的方向相反,這時有一大群西裝革履的紳士淑女,面朝範寧這邊走了過來。
“讓一讓,謝謝。”“萬分抱歉,借過。”
這些人手裡提著各種各樣的樂器盒,有人已經大步從範寧身旁擦肩而過。
不知為何,範寧更加直愣愣地在原地站定了。
這些樂師的面孔裡,明明幾乎一個熟悉的都沒有,但他就是覺得這一幕莫名熟悉。
時辰快到了?......
說起來而且不知為何,他覺得很快還會出現更加莫名熟悉的場景。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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