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34章

作者:膽小橙

  “那我們當時應該是一起的,只是沒打上交道。”

  “是吧,人多眼雜的。”

  “嗯,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萊裡奇的慈善活動,第一次去濟貧院的現場幫忙......”範寧眼裡閃爍著回憶的光芒。

  “當時院裡,有一個小女孩兒,我記得她叫露娜,是個孤兒,可能才2歲吧,得了白化病,但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兒......她一看到外人進來,因為我們這種人至少穿得乾淨,面相也不兇狠,她一看到,就立馬從草墊上爬起來,就這樣......”

  範寧做了個雙臂先前伸的動作。

  “她就站在那根臺柱線邊上,這樣做出伸手要抱抱的動作,她的眼珠裡略帶有一點粉色,就這樣用一種特別純淨、又特別期待的眼神看著你......”

  “我覺得又好笑,又可愛,又心疼,我抱了露娜,還陪她玩了一個小時......後來上司們催促散場,我把她放下,自己一直往外面走,直到走廊的盡頭,這孩子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期間我回過頭,她就還是站在原地,就那樣一直......用一種特別特別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覺得下一秒我就會轉身一樣......”

  “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受嗎?我感覺雙腿灌了鉛,我感覺背後長了一整面的刺......”

  “後來露娜怎麼樣了?”南希聽得入了神,但看到範寧長時間停住了,又忍不住下意識追問。

  “後來......”

  範寧閉上的眼睛又睜開。

  “你知道萊裡奇的慈善活動是有‘排期’的,維也納那麼多濟貧院,也有別的場合,各點開花,不會有多次重複去一個地方的道理。若非官方牽頭的正式活動,濟貧院平日裡無緣無故,也不會對一個不相干的外人開放。”

  “直到去年,才又因為‘排期’,去了一次那裡,我找了很長時間,沒找到露娜。又向很多工作人員打聽,多半人員都換了,一問三不知。”

  範寧蹲在沙坑中,眼神低垂,手上和其他孩子們一塊擺弄著黏土。

  “......但還是有一兩人對‘白化病的小女孩’這個描述似乎有點印象,問起來,就說‘哦,那個小女孩兒好像是已經去世有一年了’。”

  南希蹲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真是遺憾。”過了好久,她似乎強顏笑了一下,又馬上別過臉去,抬頭望天,攏了攏自己的褐發。

  “你是說,她去世了很遺憾嗎,還是,我沒能再見到她一面很遺憾?”

  “當然。都有吧。”

  “我當初也這麼想過。”範寧長嘆口氣,“可我後來在問自己,那到底怎麼樣才不遺憾呢?”

  “露娜也好,別的孤兒們也好,兩年後再去看一次,再一年又去看一次嗎?然後走時繼續把他們放下來,被那種期待的眼神,繼續盯著後背嗎?”

  “這些小孩子們在情感上是完全缺失的,只要有人對他們好了一點一下,他們就天天記得,天天想著你,等著你,只要被人抱過了,就會一直想要人抱。所以,最好別抱。”

  範寧已經站起,這麼說著,雙腿卻被一個看上去只有2歲的小男孩抱住了。

  “算了,當我沒說。”範寧苦笑一聲,摸了摸小孩的頭和肩。

  南希聽得怔怔出神,可同樣,叫麗安卡的小姑娘早就貼到了她的身上。

  唉,要抱抱就要抱抱吧。

  “女士們先生們,活動和募捐完滿結束了,不過我們的慈善偉業依舊需要持續不斷的投入!......”

  此刻,萊裡奇的洪亮聲音再次從臺上響起:“是的,一則預告,就在今晚,範德沙夫拍賣行將舉辦一年一度最為重要的‘普魯登斯遺產之夜’夏季拍賣盛會!......我在此論吹睾艋n並邀請在座的各位朋友們,慷慨解囊,踴躍參與今晚的競拍!......您舉起的每一次號牌,不僅是為心儀的藝術珍品,更是為點亮像蘭蓋夫尼濟貧院這樣的地方,為點燃更多身處困境的同胞心中的希望之火!......”

  在熱烈的掌聲和簇擁中,萊裡奇終於走下了發言臺。

  “準備散場了!紳士淑女們!今晚還需要大家繼續在崗位上辛勞工作!”

  立馬就有人催促起這一方向的範寧和南希來。

  “請大家統一在濟貧院門口西側乘坐馬車!十分鐘後返程!”

第三十章 尼古拉耶維奇

  分別之際。

  南希很快就明白,範寧所說的“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被眾多孩子們央求又期待的目光環視,又不得不放手,不得不離開。

  “波列斯,快放開,不然,他們會捱罵的。”唯獨南希剛才抱過的小姑娘麗安卡脆生生地開口了。

  她走過來伸手,試圖去拉抱住範寧雙腿不肯放手的那個兩歲小男孩。

  舉止像個小大人,眼眶卻是紅紅的。

  “哦,你認識他?”範寧勉強笑著問小姑娘。

  “他是我弟弟,他叫波列斯。”麗安卡說道。

  “麗安卡......波列斯......”範寧喃喃自語。

  “萊裡奇館長剛才看了我一眼,估計也看了你。”南希環顧後方遠處,鬱郁出了口氣,再度用力擁抱這對小姐弟,然後提起裙襬,快步離開。

  “大哥哥,你和大姐姐還會來找我們玩嗎?”範寧離場稍慢半拍,被麗安卡問停。

  “會的,有時間就過來。”

  “如果沒有時間呢?”

  “......”

  範寧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大哥哥,送你一件東西。”最後,麗安卡舉起一隻小手,眼巴巴看著他。

  “這是什麼?”範寧看著眼前這支比小姑娘手掌還小的銀色“迷你長笛”。

  “媽媽以前帶我在河邊玩撿到的寶藏!送給你,下次再來陪我們玩。”麗安卡認真臉。

  “好,謝謝你。”範寧終於忍俊不禁,在她面前認真收好。

  濟貧院大門前的馬車車隊已經集結,離開前清點人數的時間裡,南希望著大門輕輕開口:“兩年前我過來的那一次,好像見過他們的媽媽......”

  “嗯?”一旁的範寧轉過頭來。

  “他們的媽媽之前在一家鐘錶廠工作,兩年前失業,帶著麗安卡轉到濟貧院來時,身體已經很差了,還懷著孕,估計是生下波列斯後就去世了......”南希忽然不知道為何記憶這般清晰,“我希望還有機會來看這倆姐弟......你也是吧?”

  “當然。”範寧一怔,隨即點頭。

  “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這位負責拍賣落錘的褐發少女又問道。

  “叫我範寧就行。”範寧說。

  南希聞言頷首,上了另一輛馬車。

  晚間,一場暴雨席捲了悶熱的維也納。

  暮色如墨水般在天空洇開,驟雨鞭笞著聖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頂,多瑙河的濁浪在遠處翻湧。

  又溼又熱的空氣裹挾著凋謝鬱金香與陳年羊皮紙的氣息,滲入範德沙夫收藏館拱門下擁擠的人潮,兩側的水晶燈球折射著暖光,將賓客們華服的影子拉長在淌水的大理石地面上。

  “請出示您的請柬......晚七時整大門落鎖......入門左右兩側均有隨侍清潔......”

  穿猩紅鑲金邊制服的侍從們如同上弦的發偶,機械重複著那短短三五句話。

  “謝謝。”

  俄國公爵的深色風衣拂過波斯地毯,濺起的泥點在金線滾邊處凝成深色露珠,禮貌的道謝之後,是對天氣的嘟囔抱怨——

  “該死的,這雨實在太大了。”

  身後,貴婦們提起被雨水浸透的塔夫綢裙襬,蕾絲襯裙下露出綴有珍珠的鞋尖,她們幾番小心點地,但最後還是踩進了倒映著破碎燈影的水窪。

  “文森特先生。”

  “畫家先生,晚上好。”

  “預祝您的‘鞦韆’系列作品今晚再創市場新高。”

  下午已在濟貧院露過面的文森特,此刻再度如約蒞臨,在今晚的拍賣和展覽計劃安排中,他的作品有較重的份量。

  “請出示您的請柬......晚七點半時大門落鎖......”侍從的迎賓語仍然禮貌而機械重複。

  在踏上迎賓地毯的時候,文森特的腳步忽地站定。

  “轟卡——”

  閃電劃破夜空與雨簾,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

  文森特感到三樓包廂的陰影裡似有目光垂落,但抬頭,卻只是看見鍍金欄杆上晃動的燭火反光。

  “再不進場就晚了,朋友。”

  背後響起了字正腔圓的奧地利語。

  文森特朝後望去。

  兩人推著輪椅走近,輪椅上坐有一位穿高領白襯衫和純黑西服的年輕男性,此人打格子領帶,沒戴眼鏡,梳有云朵狀的短黑頭髮,嘴唇兩邊留著寬而翹起的鬍鬚。

  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範德沙夫收藏館高薪聘請的首席估價師,精通文物與藝術史。

  再不進場就晚了?......

  文森特的目光與之交織。

  “嘎!!——”

  一聲大叫打破空氣中的沉默。

  是有一隻花花綠綠的金剛鸚鵡站在挑高門廳的木杆子上,巨大的喙錚錚發亮,兩隻眼睛滴溜溜打量著下方的幾人。

  “我是文森特,幸會。”畫家終於開口。

  “叫我尼古拉耶維奇就行。”首席估價師作出“請”的手勢讓其先走。

  當這最後兩位賓客入場後,再過兩分鐘。

  包鐵橡木門在眾人尚未察覺時悄然閉攏,將暴雨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一直到足足又過十分鐘,有6名守衛合力拉下了更外面那扇不常啟用的大門鐵柵欄後,令人牙酸的噪音才終於壓滅了人聲鼎沸的賓客談笑聲。

  搞什麼鬼?......

  這“7點半停止入場”也太“正規”了吧?......

  紳士淑女們面面相覷。

  一位義大利收藏家掏出火柴,試圖推開旁邊通往吸菸室的小門,卻被佩劍侍衛微笑著往裡面鞠躬引路。

  總體茫然的空氣中,有一絲微妙的氣氛開始發酵,貴婦們扇動摺扇的頻率都快了幾分,不少人開始私底下詢問議論。

  “請諸位貴賓見諒。”

  這時護衛長在鑲鏡廊道躬身開口,眾人都循聲望去。他的聲音很禮貌優雅,如天鵝絨包裹的銀器。

  “我們需要更穩妥地保護普魯登斯遺產珍寶免受閒雜人等傷害,加之皇室特使蒞臨現場,盛會期間謝絕出入——這恰是品鑑藝術最純粹的契機。”

  這句解釋讓眾人心中落定,談笑聲也逐漸在各條走廊上覆蘇了起來。

  拍賣廳燈光漸暗,聚光燈點亮中央高臺的兩處位置——館長萊裡奇在進行開場致辭後,把場地讓給了持錘人與估價師。

  一襲白裙的南希站在最中間。

  那位尼古拉耶維奇則靠坐於側邊輪椅,銀狐皮毯覆蓋的膝蓋上,象牙卡尺與鍍金放大鏡等工具泛著冷光。

  “Lot 19,倫勃朗《解剖課》草圖,寄售人,一位匿名的貴族朋友。”尼古拉耶維奇說道。

  南希將幕布掀開,展現泛黃紙本上陰鬱的炭筆線條,人群響起讚歎。

  “它是真跡無疑,但諸位請看這處略有破損地方的掌紋......倫勃朗大師擅用光影,暗部常常保留織物肌理,此稿卻塗成死黑,恐怕是哪位後人試圖修復畫面毀損卻好心辦了壞事......“

  滿場靜默中,尼古拉耶維奇嘆息如教堂管風琴的低鳴:“去年阿姆斯特丹拍場流標的《聖巴託羅繆殉教》真跡,也是因類似缺陷而造成遺憾......”

  侍從適時展示流拍記錄,潛在買家們起交換眼神。

  這幅原本估價在2000至3000弗羅林的真跡,賓客的出價和加價熱情隨之大打折扣。

  最後以600弗羅林的價格被收藏館自己善意地“兜底”了。

第三十一章 牽手

  “Lot 23,喬瓦尼·巴廖內《聖母子與天使》,收藏館自營文物......畫家為卡拉瓦喬親傳弟子,看這刻意笨拙的筆觸——正是卡拉瓦喬畫派最珍貴的矯飾野性!”

  部分人露出猶豫表情,侍從立即出示“羅馬鑑定證書”,輪椅上的尼古拉耶維奇則繼續輔以細節講解。

  最後南希落錘,這幅作品以5600弗羅林成交。

  “Lot 57,《“鞦韆”系列·之一》,寄售人,當代畫家文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