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對,如臨大敵,準備著一場位於險惡之地的戰鬥,範寧夢見自己拿著火把,全副武裝,如履薄冰地四處觀察著......
可結果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戰鬥,什麼都沒發生。
四周死寂一片,同行隊伍也走散了,就只剩自己一人,沿著一圈又一圈的廢墟向上行走......
後來他又夢見和範辰巽發訊息,一段又一段,一句又一句,成千上萬條訊息,最後又好像不是訊息,就是語音通話,一個又一個問題,問題的追問,追問的問題......
“為什麼找不到你,為什麼找不到你們......”
“沒有意義的,找我是沒有意義的。”
“弄清一切真相不是意義嗎?”
“‘午’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需要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具體的人與具體的事!......”
“對於‘午’來說,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事是沒有意義的,自從捲入這一切,我已失去作為‘我’的意義。”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明白!”
“我只不過是一個集合,一方陣列,一處戰場,一組千頭萬緒的多義詞......不用找了,不用找了,不用找了!!......”
範辰巽的聲音在夢境中迴盪。
一股墨水的鐵腥味忽然衝入鼻子,接下來又是陳年羊皮紙的羶味與炭盆燃燒蘋果木的焦甜味交織在了一起。
範寧猛然從石案上抬頭。
“範寧抄寫長,願主賜福於此小憩。”
門外,穿黑白連衣套袖的修女正朝他行禮,其雙手端著布墊託底的一疊羊皮紙。
範寧的額頭上殘留著大片大片的汗珠,他盯著石臺前方的一堆物件久久出神起來。
烏鴉羽筆、天鵝羽筆、羊皮紙、鐵膽墨水、小刀、銀質劃線器,以及......一個盛放鐵膽墨水與金粉膠液的玳瑁盒。
獨立繕寫室的環境封閉、安靜,傢俱僅限木床、書桌和祈杜_,但開有兩面牆壁的窗子,以保證充足的自然光線。
剛才......那個伏案小憩之時......一個接一個的乏累的夢......
範寧所殘留的凌亂思緒,終於一點一點回歸清醒。
1050年的中世紀,圭多達萊佐修道院,作為“聖樂審查室”首席抄譜人的自己。
等等......中世紀!?
這是誰定義的術語,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形容當下的年景?
看來凌亂的思緒仍有殘餘,範寧走到窗前,深深呼吸春天的清涼空氣。
下面是修道院迴廊中庭的方形藥園,園丁們佝僂著採摘鼠尾草與曼德拉草,對面是北側修士宿舍的一排拱窗,白色布衣在風中鼓脹,東塔尖頂的鍍金十字架刺入雲層,成群渡鴉環繞飛翔。
“範寧抄寫長,波格雷院長請你在用完午膳後覲見於他。”修女恭敬道。
“收悉。”範寧不動神色地將石臺上自己之前正在創作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壓到了羊皮紙卷的下方,然後才示意修女走進房間。
她將學徒和其他修士們今日晨課上完成的手稿送到範寧跟前。
“此處抄錄句法有違聖傑羅姆譯本......”範寧逐行逐行校對他們的字跡,包括音符,也包括段摹�
他用紅墨水圈注謬誤,有的還會引出小字註釋——這是一種“溫和的權威”,避免當面否定同僚,但實際上效力不湥鲥e率會直接影響學徒和修士們的考核期評價。
批註完畢後,範寧示意修女退出,他再度眺望窗外的風景,走神了片刻。
坐著的視角更傾向於仰視外面的天地,圍牆之外,未被開墾的野橡樹林在春霧中蒸騰,更遠處,阿爾卑斯山麓的積雪泛著朦朧而湹乃{光。
“轉眼,距離成年禮已經三年了,走入修道院的高牆也已三年了......”
範寧的出身並非平民階層。
放眼整個默特勞恩地區,尼西米家族是直接效忠於領主的那幾個核心顯赫之一,只不過他是家族旁系而已。
直系和旁系的地位也好,所走的路也好,都是截然不同的,但範寧相對來說又是個異類。
他成年後即被家族送入了圭多達萊佐修道院,奉獻作主的工,家族藉此更進一步獲得宗教和政治上的支援——這當然有利益交換的成份,但‘走義路’的事情,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
範寧是憑藉自己的刻苦與天賦、從30多個適齡旁系子弟中被選出的僅此一位。
而且三年時光過去,情況又不一樣了。
17歲的範寧已憑藉卓絕天賦和刻苦研習,晉升為聖樂審查室的首席抄譜人!
這一年代的識字率極低,範寧卻不僅掌握拉丁語,還精通聖詠寫作和彌撒儀式,作為神聖啟示與世俗社會的溝通媒介,他的工作連同自己一道被眾人所敬畏。
包括民眾,包括貴族,甚至包括其他神職人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範寧現在已是“知識特權階層”——擁有自己的獨立繕寫室,管理三十餘名學徒與修士,自己則直接受修道院那幾位高階神職人員管轄。
在家族這一輩裡的地位自然也是與日俱增,和直系成員相差無異。
但生活在這堵高牆之下,重壓與枯燥也是如影隨形。
每日晨兑唤Y束,範寧就需投入工作,審查、篩選從各地信眾手中投遞而來的樂譜與段模@一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即便有學徒的輔助,他也需要聚精會神去把關。
如果在彌撒儀式上響起了受到魔鬼誘惑的聖詠,或是有褻瀆之語的經義流了出去,那是有罪的。
凡受牽連者,前程必將毀於一旦。
午時,範寧一般要先向“修士聯審團”的幾位高階神職人員彙報審查的初步結果。
下午的工作則更雜一些:繼續審查、教導學徒、編配聖詠和聲或小型彌撒作品,有時還需處理委託人如貴族或主教的高價定製需求,如裝飾繁複的彩繪經文......以前工期緊迫時,經常一連數週工作到深夜。
天黑之前,範寧會收到修士聯審團的複核結果反饋,如此每過去約半月,數量積累到一定程度,修士聯審團會帶著範寧一道,向院長波格雷彙報終審一次。
所以,可以將範寧的職務,理解為一個“對院長和修士聯審團負責的諮詢幕僚”。
“但今天波格雷院長在午時就直接召見我,而且明明兩天前,才剛終審完一批......是有什麼別的事情麼?”範寧喃喃自語道。
第二十三章 辯經
範寧如此想著,其眼神緩緩掃過牆壁一側開鑿的呈蜂窩狀的凹槽。
它們像極了一臺巨型管風琴的內部結構,裡面放著一沓沓前一批次終審過後的羊皮卷軸。
這是經文與樂譜的暫存處,自己近三天的工作量都在這裡。
其中,部分還綁有不同的分類標記物,如紅綢為異端,金線為貴族奉獻,白羽毛意味著提交者帶有重要人物的推薦信,亞麻灰帶則是有待進一步修補的古代典籍。
紅綢的比例赫然高居不下,且單獨隔得離其他卷軸遠遠的。
所謂異端......
嗯,這一兩年,整個默特勞恩地區也好,修道院內部也好,的確有一些不太安穩的動靜或傳聞:領主與主教明爭暗鬥,民間有異端蠱惑教眾,年初還有一顯赫家族因種種罪名而被抄家公審......
但範寧一直很坦然平靜。
“藝術當侍奉神性良知。”——這是屬於範寧內心的道德準則。
他自己的人際往來非常乾淨,加之是成年後即為主作工,即便家族層面有什麼傾扎,想牽連到自己頭上也不容易。
至於樂譜審查上的事情,雖然上面的人最後如何斷定、如何處置,有他們各方面的考慮,但範寧從來都是如實出具自己的第一道意見。
他的依據只會從兩點出發,一是經義和文獻記載,二是音律的優美和諧。
有什麼新的任務也好,委託也好,自己按職分安心領受就是了。
午膳時間,範寧保持著緘默,緩緩用完了修女呈上的鷹嘴豆泥和蜂蜜烤南瓜。他的豆泥碟中額外加有乳酪,並且,還飲下了一整杯修道院自釀的淡啤酒。
現在是復活節前的封齋期,律法規定修士禁食所有肉類及乳製品,但實用主義使之存在執行彈性,什麼“可飲淡酒不可飲宴酒、可食魚禽不可食紅肉、蛋奶日常受限的合法......”諸如此類。
尤其是以範寧的職務,他不用前往食宿區集中用餐,且麵包和蔬菜基本可以做到按需供給,雞蛋和乳酪每天配額2枚,而淡啤酒,封齋期間每天翻倍配額4公升。
範寧總是會慷慨地將餘量賞賜給其他表現出眾的修士與學徒,審查室的同僚們因此更加敬愛這位年輕的導師。
用完午膳後,範寧走出房門,穿過迴廊。
學徒們仍在幾處隔間內集體作業,由修士監督進度和準確性。西翼的拱窗前留下了他們部分佝僂的背影。
來到臺階前的銅鏡前,範寧檢查裝容。
自己穿的仍是那件未漂染的原駝色羊毛修士袍,由於長期伏案磨損,肘部縫有雙層鹿皮補丁,裡面是昂貴的亞麻襯衣,腰間則束一條象徵首席抄譜員地位的紫繩。
確認裝容始終保持得體後,範寧走出了這座毗鄰教堂共建的塔樓,外面的空氣更加清新,帶著春日栗子樹的氣息。
修道院佔地極廣,除卻教堂等宗教核心區外,食宿區、倉庫、作坊、醫院、藥園、農場一應俱全,外圍還有客舍、市集、聖泉亭和朝聖者浴池一類。
範寧行走時目光始終平穩,雙手交疊於袍下,一路上他與好幾撥前來購買贖罪券的貴族來訪者打上了照面,也只是敬稱以“尊貴的閣下”並行頷首禮。
如此一路穿行,來到裁判所法庭。
這裡的建築造型內斂,色調灰暗,隱隱有些肅殺的氛圍,層高很高但只有一層,下方的刑訊室、地牢與水牢,以及更後方的處刑場與墓地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
範寧徑直走到一樓裡側的裁判法庭,它的地面呈上升的梯形,縱深很遠,審判桌、祭祀臺、法典牆、問詢席和更多的見證席一應俱全,不過現在自然空空蕩蕩,光線也十分昏暗。
推開左手邊的一道不起眼的小門,範寧在秘密會議室內見到了院長波格雷,以及另外六位修士聯審團的高階神職人員。
“奉上主之旨意,遵行生命裡的律例與應許,作聖靈之僕從的範寧,願恩惠憐憫平安。”
範寧面對眾人眼光,平靜行禮。
“範寧兄弟,願你的手舉起,高過魔鬼,願仇敵都被減除。”
一身黑色羊毛長袍的波格雷兩鬢斑白、面容嚴峻,鷹鉤鼻樑橫斷一道疤痕,下唇的齒傷缺口依稀可見,端坐時,脊柱總是挺直如刀子。
此刻他雙手交疊於人皮封面《異端定罪法》上,示意範寧在對面落座。
“聖樂審查院近三日檢閱的奉獻之數兩百有餘?”
“共224例。”
“你甘心用手作工,揭發魔鬼的試探,必得實在的果效。”
“我既然蒙憐憫,受了這職分,就不喪膽。
“尺度可有放寬?”
“祂的一切典章常在我面前,祂的律例,我也未曾離棄。”範寧面對著七雙目光,從容與其對答。
波格雷點了點頭,抽出壓在《異端定罪法》下方的名冊,調轉個頭,往前一推——
名冊順著長長的石桌滑到了範寧的跟前。
“圈出你此前定為汙穢和異端的條目。”
範寧執起烏鴉羽筆,蘸上紅墨水,開始勾劃。
儘管名冊上面只有奉獻者的姓名與日期,但這224例背後的經文與譜紙都曾親自過目,熟悉無比。
“共17例。”範寧放下羽筆。
離他較近的一位高階神職人員接過,一路遞迴波格雷手中。
“異端僅17例?”
“是。”
“其餘皆可定為潔淨?”
範寧遲疑片刻後斟酌答道:“......在下只裁定了坐實褻瀆之名的17例,而建議可蒙悅接納為聖樂素材的,是25例。”
“至於其餘182例,既非領受恩典,又非坐實褻瀆,不過是些平庸之作。”
波格雷面無表情地聽完,沒有表態,只是緩緩揭開了旁邊更高的那一疊羊皮卷:
“範寧兄弟,這份《羔羊經》第17小節,女高聲部與定旋律聲部形成減五度音程,你竟未系紅綢?”
範寧遠遠瞟了一眼譜面,解釋道:“院長閣下,那是Musica Ficta,偽音修飾的降B音,實際構成純五度。”
“降B音並非其調內音,用臨時構成的純五度歌頌潔淨,是否構成褻瀆?”右手邊第二席位傳來一高階神職人員的質詢聲。
“按圭多達萊佐《聖樂規範》第9章 ,復活節前允許臨時降音,而升音當慎。”範寧面不改色地援引出處。
“但《阿摩司書》之5:23言,‘不可聽從虛謊的音調’,偽音恰如異端用甜蜜修辭掩蓋毒藥。”右手邊第三席位修士開口。
“偽音使用法則由聖加爾修道院於百年前進一步完善確立,教宗英諾森一世曾稱其‘如天使修補破損的聖袍’。”範寧向他行祈抖Y。
“聖袍若沾染汙穢的血,豈不當整個焚燬。”首席位上的波格雷開口,“再看這部《領聖體後頌》第33小節起,平行五度進行頻而出現,為何不繫紅綢?”
範寧平靜解釋:“那是管風琴延留音與聲樂線條的記譜重疊,實際演奏時由童聲高八度演唱,形成允許的平行十二度...”
“魔鬼最擅用術語織網。”右排第三位高階神職人員盯著範寧,“實際的純音程進行聽覺,是否違背‘各聲部獨立榮耀天父”之原則?”
“在早期復調聖詠如平行奧爾加農中就有此技法,適當哂孟筢纭畨m世與天國的呼應’。”範寧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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