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23章

作者:膽小橙

  “那麼,他為什麼看上去還會這麼鬱郁呢?”瓊不禁想問。

  問完卻又後悔。

  範寧是什麼性格她還不清楚麼。

  塵世裡,一切並沒有因那些努力和奇蹟變得更好。

  再者眼下的情況,處境的可能性,即便不多討論,也能預見個七八分吧。

  營地靠近山脈懸崖這一側的警戒標誌已被甩在身後,範寧還在朝外走。

  直至深淵前方。

  他在一塊嶙峋的巨石邊沿處坐了下來,羅伊、希蘭和瓊三人也依次挨著坐下,他在最左。

  大家的一半軀體,包括雙腿,都浸潤進了異常地帶的濫彩邊界裡面。

  寒風吹動四人的衣服,腳下深不見底,有且僅有千篇一律的彩色噪點。

  奇怪的場景,奇怪的重聚。

  但又......頗有些“遊客感”或“鬆弛感”,一時間相比後方緊張肅殺的軍隊氣氛,顯得有些割裂。

  “剛才那個鞦韆太短了。”最左邊的範寧說。

  “回頭做個長一點的。”最右邊的瓊說。

  奇怪的對話。

  剛剛坐下不久,範寧又右手撐地,放低了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略微地朝後朝下轉身。

  “誒?”

  羅伊以為是他想在自己肩上靠一會。

  但發現,範寧是在湊近打量地面上的什麼東西。

  一隻蝸牛。

  它的狀態似乎比以往看過的任何蝸牛都要活躍亢奮,短短的一分鐘,在石頭上爬過了近半米的距離。

  而且,令人遍體生寒的是它頭部的觸角,兩隻原本纖細的觸角如今誇張地隆起,有什麼色彩極為鮮豔的東西,讓它們呈現出瘋狂蠕動的狀態!

第十一章 糖

  “雙盤吸蟲?”

  範寧俯下身子看得仔細,於是希蘭出聲了。

  對於有知者的博聞而言,判斷出某種不常見的植物或者蟲子的名字不算稀奇事,總有人研習過旁人各種想不到的冷門書籍。

  “你以前實樣見過嗎?”瓊也側轉過身。

  在這無人區的荒山野嶺,各類魚、鳥和昆蟲不計其數。

  感染了寄生蟲的也不計其數。

  “小時候在伊格士的鄉下玩,也偶然見過這種狀態的蝸牛。”希蘭解釋道,“當時只覺得怪異、不適,不知道這是蝸牛感染的一種寄生蟲,也不知道‘雙盤吸蟲’這個具體的名字。”

  “我也是第一次見,不過聖萊尼亞大學出版社的新曆900年版《寄生蟲學》有過收錄。”

  羅伊也回憶起研習隱知的過程中,所看的一些雜七雜八的知識。

  “這種寄生蟲卵最初感染的是蝸牛的肝臟,一根白線似的‘孢子被’,它汲取蝸牛攝食的營養,逐漸生長進入眼柄,形成完整的盛滿幼蟲的孵化囊......”

  “它們會在其中綻放出鮮豔的顏色,並不斷的蠕動,同時控制宿主的大腦。蝸牛會隨之變得激進,傾向於完成各種高風險的行為,比如渴望爬得更高,這樣的話......”

  四人看著這隻蝸牛已經爬上了生長在岩石縫隙中的一株灌木。

  在快要接近頂端的時刻——

  “嘎!”

  一隻長得像鸚鵡又像烏鴉的怪鳥,在暮色中掠過一道模糊的線。

  咯嘣的清脆破裂聲響起,這隻蝸牛已經整個被鳥兒吞入肚中。

  “......如此變得容易被覓食者捕獲,然後蟲卵在鳥兒的糞便中存活,繼續感染新的蝸牛,形成周期性的迴圈。”羅伊結束了她的講解。

  範寧全程有認真在聽,他這時點了點頭。

  然後重新轉直身子。

  “誒,波格萊裡奇好像倒是對你特別放心,讓你自由安排行程,也不怕你跑了。”這時羅伊說道。

  “作為討論組成員,跑的理由是什麼呢?”範寧自嘲一笑。

  “其實你一定是要進去的,‘參與’也好,‘干涉’也好,我們也一定要進去,對吧?......只是,如果你有什麼計劃,我在想,波格萊裡奇有沒有可能預料到一些端倪......”羅伊如此思考,又如此提醒。

  “這些執序者們,每一位都會有自己的心思,波格萊裡奇不可能預料不到。”

  範寧探手扯下一根枯草,放在手中對摺。

  “不過他這個人,最擅長做的事情,也是當下最必須要踐行的準則,恰恰就是帶上這些各懷心思的人一道進入‘X座標’,在充滿反叛或紛爭的歷史程序中,依舊將‘祛魅儀式’執行下去,若非如此,他就無法穿過那道不可開啟之門......”

  範寧已對波格萊裡奇整個人有了基本的瞭解,也據此猜測出了一些關於“燼”之神性的特質。

  換而言之,這群“各懷異己之心”的執序者,還有範寧自己,構成的恰是儀式的危險一環。

  “那麼,裡面到底有什麼呢?”希蘭望向深淵的對面,再次不可遏制地深呼吸。

  更近的直面“X座標”,空間參照系彷彿全然崩潰。

  或許它的高度已經超過了某一天文數字的直徑,人類大腦根本無法處理其尺度資訊,於是就像現在矛盾的視覺一樣,既看到一根動脈血管又看到佔據半邊天的紅色殘牆。

  當把視線透過一圈圈濫彩的光環向上追蹤時,似乎看到的是無數重複的廢墟片段在垂直方向無限延伸。

  希蘭提了這個問題後,四人都陷入了無窮的視覺悖論之中,一時間沒人做出回應,直到她又自言自語般換了個問法,問,進去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不是協助波格萊裡奇,找個地方佈置‘祛魅儀式’麼?”瓊終於開口了。

  “這是計劃,但可能發生的事情呢?”希蘭說。

  “可能,還是有機會終結一切的問題吧,或者......被終結?”瓊說。

  “哦,瓊,我是想,如果是一種很激烈或痛苦的終結......其實,倒不如就像現在那樣,在懸崖邊靜靜地看風景。”

  希蘭設想了一會出發後再回頭看的樣子,那時,這裡應該已經變成了一抹模糊的水平線。

  “但沒法一直這般待下去。”瓊說,“等到漲潮後,就再沒機會抵達它了。”

  “聽起來倒是十分有意義,我們是一起去了一個......從未有人去過的地方,也是除此時之外絕無機會再去的地方?”希蘭嗯嗯一聲。

  這時羅伊想了想開口:“沒準也可能是一個好結局?”

  “什麼樣是好結局?”範寧問。

  “類似《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那樣的?”羅伊沉吟片刻後說。

  “也有可能吧,或者說,有很多種可能,邭獠铧c,也可能不是。不是的話,你接受嗎。”範寧說。

  “那我去一趟好結局就回。”羅伊斬釘截鐵,說著矛盾的話。

  數分鐘的閒聊又暫停下來。

  好寂靜的當下時刻,雖然寒風仍在懸崖間呼嘯,背後數百米外緊張忙碌一片,但真的感到無比寂靜。

  “吃糖嗎?”羅伊忽然問。

  “糖?”“吃。”“好啊......”

  空氣中劃過幾道鎏金色彩的弧線,幾人開始噼裡啪啦地拆**紙。

  一顆顆松露酒心巧克力散發出濃郁而誘人的香氣。

  “這還印著樂譜?......吉納維芙糖果廠......皮奧多酒莊......‘愛之死’?......什麼鬼......”

  瓊展開手中的金箔糖紙,看到上面有鋼琴譜片段,又緩緩辨認著商標和字樣。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限定觀演食品。”希蘭咔嚓一口咬開脆脆的巧克力堅果外殼,學起了當時電臺廣播中的腔調,“巧克力的融化溫度精確匹配了詠歎調抵達最高潮時的人體體溫......”

  “會玩。”瓊作出評價,十秒後再補上第二條評價,“好吃。”

  “還有嗎?”一分鐘後她又問。

  “沒了。”羅伊說。

  四人嘎嘣嘎嘣了一陣後再度安靜下來。

  “我說。”羅伊嘆了口氣,試圖開個玩笑繼續打破沉默,“我們的這位老闆,也的確是不怎麼慷慨厚道呀......”

  “你是在說他嗎?”希蘭指了指最左邊雙手撐地的那位。

  “還有誰呢。你看,我們這幾位聲部首席,也算是他的‘初創合作同伴’了,按理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特納藝術院線事業是多麼的棒,第一次,好不容易把我們整齊帶出來,且不是工作安排上的純粹帶出來......不說要去找個度假勝地好好玩一陣子吧,至少也得是個風景宜人的地方不是麼?可你看他的第一次,給我們挑的這都是什麼地方......”

  另外兩人點頭。

  範寧見狀忍不住反駁:“這地方風景不宜人麼?”

  羅伊伸手指了指“X座標”的方向:“來,親愛的範寧大師,你自己評價一下。”

  “......下次一定。”範寧撇嘴回應。

  “下次歸你記得帶吃的。”

  “......行。”

  依然是並肩而坐的沉默。

  彷彿天地間就只剩這懸崖邊上的四人。

  思考眼前之物的含義無果,思緒就會飄到各種各樣的往事畫面,以及各種各樣的命題中去。

  比如範寧就在想,若一個人,有生以來第一次進行回憶,並說,“是的,我現在明白什麼是‘回憶’了,回憶是一種怎麼怎麼樣的感覺......”——他怎麼知道這種感覺便是回憶呢?

  按道理說它是一個笨拙的名詞,可這裡面又包含著將“別的時間內已獲得的觀念”重新提出的意思。

  動人之處也在於此,自己有一定重新選擇的權力,可以將那些毫無關聯的人和事,重新組合起來。

  從而獲得了全新的過去,就像發生在某個或多個平行時空一樣......

  這算不算另一種“更有意義的意義”?

  如此如此,別的念頭發散久了,時不時地又會飄回眼前之物上。

  再如此迴圈往復。

  別說,如果能一直就這麼坐在這裡,感覺也算不壞,但某一刻,範寧忽然淡淡開口:

  “既然到齊了,可以出發了?”

第十二章 進入“X座標”

  後方營地,離四人坐的懸崖邊還有一定距離處,一道道強大的神性氣息接連浮現。

  “範寧大師,想不到你自己安排的出發,竟然能到這麼早。”

  坐輪椅的蠟先生下一刻鬼魅般出現在四人身後。

  “有什麼需要效勞的麼?沒有,我就在這裡歇會。”範寧沒有一點要回頭的意思。

  其實應該還是有些熟人要打個招呼的,比如教會的無名聖者。

  羅伊的父親也來了。

  再按理說,討論組成員中那位來自靈隱戒律會的科塞利,範寧該去找他質問一番聖珀爾託核彈襲擊事件的始末。

  但今天坐在這裡後,他忽然覺得,一切暫時沒什麼意義了,包括質問也沒有。

  全面的戰爭已經打響。

  而包括自己在內這些人,除非如果,還能回到塵世。

  除非如果。

  “時至如今,沒有任何需要勞煩的,範寧大師,除了你寶貴的創作及醞釀感情的時間。”蠟先生懶散一笑。

  有位軍官這時也一路小跑了過來:“長官,人已到齊,最後檢查一遍即可出發。”

  先遣部隊已經完成了他們絕大部分的任務,之後將原地待命,以呼吸或心跳計數為準,大約再過七日,若還沒收到音訊,便自行全速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