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01章

作者:膽小橙

  這句話近日一直在羅伊腦海裡反反覆覆,她一時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該不該期待。

  但不管如何,羅伊把這一訊息告訴大家後,大家對於範寧失蹤的心灼焦慮感,從這一刻開始,還是切切實實地大幅緩解了。

  只是令人困惑的是,既然這樣,為什麼範寧他不使用信使呢?

  即便簡短地先報個平安也行啊,只能解釋為,的確陷進了一些更特殊的處境裡了。

  第四日、第五日......

  這屆豐收藝術節最後的“七日慶典”,種種細節,愈發往不同尋常的奇怪氣氛中走去。

  先是爭相奪目的浮誇——而後被教會整頓了一波——再又被範寧帶得滿城而飛——這些之前打得熱熱鬧鬧、明爭暗鬥但也令人忍俊不禁的“商戰”,忽然就無聲無息地消停了。

  各種刊物發行的“排名盤點”也是。

  當人們意識到時,已經停更了好幾天了。

  還有,一般來說,盛典期間,市政方面對於市民或遊客在公共場合的輕微不文明行為,是會有相對更高的容忍度的。

  但這一次,似乎不再是這樣。

  市民中有很多諸如亂丟垃圾、亂扔酒瓶、亂髮傳單、高聲喧譁、奇裝異服、違規塗鴉,或是因為意氣爭論而出現的打架鬥毆行為......受到了極為嚴厲的處罰!

  更不用說演出的藝術家們,不約而同大幅取消了返場加演。

  這座城市的節日裝扮仍舊隆重,旅店與咖啡館仍舊人流如織,但就是感覺有什麼壓抑的、靜默的、帶著無形管制意味的空氣,憑空一寸寸地注入了進來!

  熱鬧的平靜?單調的彩色?

  很難找到一種合適的形容方式。

  但羅伊回想起了父親在範寧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首演之前,曾發出突如其來的質疑或感慨:

  “一個慶典前夜,氣氛就狂熱至此,那之後的落幕時刻,還能上升到什麼程度去?”

  現今來看,這句話好像竟一語成讖了。

  那時真的是頂峰。

  而現在,拐點已過!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入場者

  “嗯?”

  臺上與烏奇洛大師一道演繹鋼琴協奏曲的指揮和樂手們早已撤得乾乾淨淨,羅伊正陷入對近日來一系列事情的思索中,忽然她聽到了人群中的什麼動靜。

  旁邊反覆讀著那疊電報的希蘭也抬起了頭。

  衣物的悉悉索索摩擦聲到處都是,交談聲也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從遠到近,廣場三萬坐席的觀眾接二連三站起,人頭的波浪遞進著,就像被季風拂過的麥田。

  不光坐席,更遠的廣場邊緣或主幹道路口上的市民們攤販們也側身站定,目光向特定方向集中。

  原來是觀眾和市民們發現,又有新的一撥人進場了!

  人數略多,但也不是太多,性別以紳士為主,橫排三四位,長度約一二十位的樣子,不是什麼佇列,也沒有對得很齊的橫縱間距,總體就是各走各的步伐。

  但從這些人的神情與衣著、入座的靠前靠中位置、以及起身迎接者們的姿態來看,毫無疑問也是處於上流社會權力核心的群體——市民們如此揣測。

  豐收藝術節籌委會里面的高階官員?——也有部門市民認出了人群中部分人物的特定相貌體徵。

  “特巡廳的人來了,裡面好多巡視長,怕是有一二十位!”希蘭低聲開口,眼神從為首一排掠過又趕緊移開,“最前面坐輪椅的是那個蠟先生......嗯?中間那個,禮服看起來有點懷舊款式的該不會是?......”

  “波格萊裡奇。”羅伊證實了她的猜測。

  “原來他也會在公開場合露面?”

  “幾乎不,但除了豐收藝術節的最後場合,七年前的上一屆,我來這裡旅遊時,也遠遠見了一次。”

  兩人在交流中也站起了身,並且,自身在這種氣氛下,同樣沒有很明確地注意到。

  當被風吹過的麥田波浪拂到自身所在位置時,就跟著眾人一道站起了。

  “啊!那是!?”

  “你看第三排!就是大概三四排的樣子!最裡面的!被那幾個人有些擋住的!”

  忽然希蘭驚呼起來。

  這波人群行過某個座次片區間的岔路時,一位穿燕尾服、戴純白領結的男青年脫離了隊伍,朝自己這邊的方向走了過來。

  “!!!”羅伊的一聲呼喚卡在了喉嚨裡。

  端著一疊簽呈的女助理妮可趕緊移步讓位,幾人再一騰挪,把羅伊和希蘭中間的座次空了出來。

  “謝謝。”

  “這些人都認識波格萊裡奇麼?”

  範寧向女助理道謝後,提問,落座。

  或許,是在場好幾萬觀眾中,第一個這麼早“重新”落座的。

  如釋重負的希蘭同樣有很多動作想做,太多問題想問,但在這種局面和處境下,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同羅伊一道,把範寧渾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他的衣著整潔,舉止沉靜,神色語氣稀鬆平常,像只不過去了趟盥洗室。

  “我說,這些人是都認識波格萊裡奇麼?”範寧問第二遭。

  “應該沒幾個認識。”羅伊回過神來,撥出一口氣後,讓自己的嗓音儘可能平靜放低,“極少數人不過是知道或聽聞,歷年豐收藝術節的最後,會有個神秘的大人物來現場看演出。”

  “那他們都站起來幹什麼?”範寧問。

  按理說,類似的慶典或盛會,進行到一些重要階段時,總會有一些重要人物在簇擁之下入場。

  雖很顯眼,但也不是什麼瞠目結舌的場景。

  “氣氛一直有些不同尋常。”希蘭蹙眉,“不知道為什麼,剛剛我們就這樣全都跟著站起來了。”

  那最先站起的那撥人怎麼說呢?

  是因為認出領袖的緣故?

  或是因為認出入場者中的特定其他人物而站起的?

  說不太通,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也許是有特巡廳的人在下面“帶頭”吧。

  就如現在範寧“帶頭”坐下一樣,新的一波麥浪以此為中心,大家終於依次重新落座了。

  “被帶到哪裡去了?你們是一起回來的?”羅伊繼續壓低聲音。

  “只是碰巧。”範寧搖頭,“被安排了個提歐萊恩回鄉一日遊,挺早就被放走了,但趕回來的速度,沒那幾位快,結果......就和這堆人如此同時入場。”

  “你還好吧?沒受傷吧?”希蘭問。

  “我沒事,大家沒怎麼擔心吧,我估計,教會已經找過你們了。”範寧說道。

  “你覺得如此這般,就不會擔心麼?”羅伊嘆了口氣,“為什麼不回信使?”

  “有監視,當局現在的手段,或許遠超我們想象。”範寧眺望前排落座的領袖與陪同者們的背影,“反正就幾天的時間,沒有冒險的必要。”

  “焚爐”、“刀鋒”、“災劫”殘骸被波格萊裡奇同時掌握,可能會意味著什麼,範寧心中有所猜測。

  信使是一種極其私密的神秘學範疇事物,與“重返夢境之途”有一些形式上的相似之處。

  加之其平日裡穿梭的軌跡與常用的落點在前......範寧無法肯定其會不會成為“解析秘境座標”的切入口。

  “這幾天的慶典情況怎麼樣?”

  “你來時肯定有什麼感覺。”羅伊說。

  範寧不置可否地點頭,手裡翻看著最近前前後後的一些場次安排。

  “院線情況呢?”他又問。

  “要從頭捋一遍麼?”

  “不用,我清楚指引學派的事情......院線的資產與債權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估計當局的各種花樣已經來了。

  還會有更多在路上的。

  “他們指派的審計組早坐進了總部的辦公室。”羅伊說道,“目標物件是卡普侖藝術基金。”

  “大的問題暫時沒有查出來,但另外那70%多的學派相關資產和散戶資產......體量太大,手指很難與胳膊抗衡,嗯,窟窿很難一時填上。”

  “總部那邊嘗試過召開緊急債權人會議,卻發現這部分股權已被‘帝國工業統籌與教育促進總會’下設的‘普惠教育司’給臨時託管了!並且,近幾日冒出來一堆知名或不知名的文化行業公司,向上提交了收購意向申請表!”

  “根據新修訂的《商業緊急狀態法》,若這部分異常狀態的資產佔比超過三分之二,即大於66.7%時,當局即可繞過股東大會,直接改組各院線管理層!而即便佔比低於三分之二,只要大於二分之一,也就是51%左右時,資產也將被凍結7-14個工作日!超過這個時間,其他公司的收購意向申請表就可被當局陸續評估受理!......”

  範寧微微點頭以表知悉。

  手上又開始翻閱原本在希蘭手上的那沓電報。

  對比看來,電報上的訊息都算是細枝末節的了,諸如皮奧多酒莊宣佈因“不可抗力”終止贊助合同;博洛尼亞學派迫於壓力撤回一批客座教授,院線藝術普及課程約35%停擺;帝國銀行家協會發布“藝術產業信貸警示“,觸發院線一批貸款合同的交叉違約條款,58家地方銀行發起資產保全訴訟;聖珀爾託總行經理“善意提醒”一筆800萬鎊過橋貸款償還時限至多再可續期3個工作日等等之類......

  還出現了幾個發燒忠實樂迷試圖組織眾籌,賬戶卻被凍結並收到“涉嫌不當集資”警告函這種事情......

  “2000萬鎊,我個人倉促之下的家族最大資源調撥。”羅伊凝視著身旁範寧,“也有一些其他的助力,比如盧,比如幾個畫家協會,還有卡普侖藝術基金收到的額外捐贈......”

  “我們儘量做了一些稀釋,目前異常債權的比例降到了55%,雖說仍是被託管和凍結的範圍,7個工作日已經過去了5天,收購馬上就會啟動,但好過超過三分之二的情形,否則早在慶典日第3天,當局就要啟動管理層改組程式了!”

  “實在是難為你了,羅伊小姐。”範寧抬起頭來,“不過這種‘塌方式’的變故,窟窿實在太大,本就不是該靠私人影響力去填的,我建議你這邊——”

  “不,我的意思是,學派是還可以再做一些努力的。”羅伊打斷他的話。

  “你......”

  “現在你回來了,那就等你的選擇,你點頭,那就繼續。”

  “......別兒戲了。”範寧忽然皺眉,“什麼繼不繼續,博洛尼亞學派不歸你一人說了算,更不歸我。你要聽侯爵大人的意見看看他是個什麼——”

  “這就是爸爸的意見。”羅伊再度把範寧打斷,“他的原話就是,‘就等你的選擇’!”

  “就等你的選擇,卡洛恩·範·寧,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正午

  就等你的選擇......

  也許在說第一遍時,範寧對其中含義還不一定那麼顯明的理解。

  但第二遍重複時總歸是要明白了。

  範寧眼神裡閃爍變幻了許久。

  “侯爵大人這次,不太理智,羅伊小姐,你作為女兒,多勸勸他吧。”

  “哈?”

  “本來只是繫結了一部分的利益,切割的話,陣痛一時,為什麼非要弄得徹底抽不出身才舒服呢?”

  “現在的窟窿處理到了剩餘55%,我們被凍結5天了,還剩2天。”羅伊再一次強調。

  “看起來剩下4%存在夠得著的可能性?”範寧搖頭,“實際上越靠近51%,越是個危險的區間!你知道當局是否還留有餘地麼?會不會是挖了一個看似能竭力填上的坑,就等著我們往裡跳?”

  羅伊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她重新開口,語氣有些莫名鬱郁:

  “範寧,你的分析重點找得很對,但其實對你來說意義是有限的。”

  “你可以一直不做選擇麼?”

  “......”

  輪到範寧陷入沉默。

  “希蘭,你的觀點其實也很重要的。”羅伊嘆了口氣。

  “啊?我......”另一側一直默默聽著的希蘭怔住。

  “你也是對於院線來說很重要、付出了很多的人啊。”

  “是吧,謝謝。”

  “一些點到即止的引申含義,你清楚嗎?”

  “大概能猜到一些。”

  “你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