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84章

作者:膽小橙

  “讓開!讓皇家郵政的馬車先過!”

  13日的下午,車伕嘶啞的吼聲被淹沒在聖珀爾託街道的喧囂中。

  四匹純種諾曼馬拖曳的鍍金車廂裡,雅努斯郵政大亨霍利斯懷特公爵正用銀柄放大鏡研究著《南國音樂》特刊。

  “見鬼,怎麼這麼堵......嗯,這部期刊今天竟然不聊南國了?”

  它的頭版赫然印著“音樂史轉折點:《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或將改變歌劇藝術形態!”

  再一翻,廣告欄最醒目的位置被霍夫曼留聲機公司佔據:“首演現場錄音黑膠唱片預售開啟,世界前999張為特別限量款......”

  至於夾縫的廣告欄,則擠滿了二三線香水商、花卉商和葡萄酒莊的冠名贊助宣告。

  實際上......老公爵一看便知其中門道:他們根本不是特納藝術院線的贊助商!

  他們和卡洛恩·範·寧當初談下的肯特汽車公司、皮奧多酒莊、古戈瓦奢侈品集團這些老冠名合作方,中間至少是隔了一兩層供應鏈的關係!

  現今想成為特納藝術院線的直接冠名商?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這些瘋狂蹭熱度的“中間商”不乏有大公司存在。

  其在廣告欄夾縫中留下的痕跡只是一個縮影,實際上互相競爭拱火的明暗戰場,遠比公眾看到的要多......

  “阿奎萊亞酒莊提前買斷了第二幕‘夜之二重唱’的葡萄酒命名權?”

  聖徒遺骨紀念廣場十字路口“風鈴草咖啡館”的玻璃窗下,三位音樂出版商正戴著單片眼鏡審視著商業新聞報紙。

  一位蓄著海象胡的出版商將雪茄灰抖落在樂譜上:“現在公佈出來的明明只有《前奏曲》的鋼琴譜!他們為什麼連第二幕詠歎調的名字都知道了!?他們哪裡來的內幕渠道......見鬼,這只是一家小酒莊,居然搶到了這種捷足先登的機會!?”

  “什麼?”另一人驚呼,“皮奧多酒莊在一個小時前宣佈直接收購了阿奎萊亞酒莊51%的股份,並加價300%贊助金,又拿下第三幕核心片段的命名權?”

  紙頁翻動的嘩啦聲響起:“他們將11月底即將開窖的一款頂級紅酒命名為‘愛之死’!?其新年批次預售限額在4個小時內清掃一空!?見鬼,這又是個什麼唱段!?為什麼我目前只知道《前奏曲》!?......“

  ......

  “5秒,3秒,或者2秒!”

  不墜之火節日管弦樂團駐場音樂廳,空蕩蕩的地下排練室裡,安德爾提琴管家公司的跨國銷售代表,正在給攝影師口袋裡塞印有路易斯國王頭像的新曆900年榮譽紀念大金幣,“2秒!只要讓樂手塗抹我們松香的特寫鏡頭出現在《霍夫曼留聲機》的錄製紀錄片裡......”

  他低沉的話音未落,地面上又突然傳來爆裂失控的拾音電極麥克風抗議聲。

  “這是褻瀆!“

  浪漫主義元老作曲家洛爾芬的銅像下,《雅努斯之聲》主編揮舞著當日自家刊物的頭條:

  “把歌劇改稱'樂劇'已是離經叛道,現在竟然還準備把尼古拉諧振線圈搬上古典戲劇的機械舞臺,去模擬什麼‘愛之死’電光?“

  對面《分離》的特約樂評家從人山人海中走前一步,冷笑著亮出資料:

  “這項由新興電氣工程師協會貢獻的燈光設計技術支撐方案,最終贏得了百分之37的票選支援率,勝出第二名10個百分點!您猜院線的資深樂迷們最愛看什麼?“

  現在的情況是,儘管票房資料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自己突破自己記錄”的自閉迴圈,現場或轉播分會場的上座率,也是明顯可預見的100%,但將樂迷的這些反應批為“荒誕”的人也不在少數——

  譬如在場的《南部音樂報》記者就依然高舉著自家刊登駭人標題的頭版:

  「四小時樂劇將成聽覺酷刑」

  因為官方宣傳單上的演出時長,赫然寫的是晚8點-晚12點,且不設中場休息!

  也有很多售票點的外牆上被刷滿標語:“電氣化歌劇舞臺是藝術的斷頭臺!”

  真正的戰爭則發生在《華爾斯坦先驅報》編輯部——臥病修養期間的主編從醫院掙扎著闖出,撕碎了副手撰寫的娛樂向初稿:“把‘史上最偉大樂劇’標題換成‘資本與藝術的骯髒聯姻’!沒看見整版廣告都被果業公司和汽車大亨包了嗎?”

  ......

  當各界人士在聖珀爾託的裡裡外外廝殺時,真正的朝聖者或一探究竟者,正“艱難”穿越著最後三公里的山路。

  聖珀爾託城北,法朗科尼亞自由小鎮,劇院所在地。它隱藏在植被鮮花茂密的法朗科尼亞山脈以南丘陵地帶,鎮子上整齊劃一又別具一格的胡桃木牆板與鎏金色棕桐葉裝飾房屋,每每讓造訪於此的遊客們賞心悅目。

  當然,這麼一座詩意、寧靜、優雅、甚至有點“遠離主城區浮華喧囂”意境的自由小城,嗯,今天不能倖免地......排起了車隊長龍!

  夕陽將劇院的輪廓染成血琥珀色,山腳下亮起的是蜿蜒十英里的馬車與汽車燈光。

  “嗶嗶嗶!!”“叮鈴鈴——”

  坐在車內的紳士們,看似是在不絕如縷的汽車鳴笛與馬車鈴鐺聲中穩坐席位、閉目養神,實則平均每隔五分鐘,就睜開眼睛掏出一次懷錶。

  按理說,這本不應該。

  “法朗科尼亞自由小鎮”雖然遠離主城區,但作為聖珀爾託的著名旅遊景點之一,它的交通條件,在小鎮這一級別裡數一數二。

  毫無疑問,導致眼前這水洩不通的癱瘓場景的“罪魁禍首”,只有可能是眼前高處那座白牆掩映的歡騰劇...哦不,拜羅伊特節日劇院!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院方的海報和宣傳單上要寫著這些奇怪的‘溫馨提示’了......”上了年紀的帶老花眼鏡的紳士,將公文包裡的摺頁再次拿了出來。

  「溫馨提示:抵達線路彙總......線路1......線路2......請務必提早出行......」

  “至少我們最後確實採納了它的建議不是嗎?”

  氣質雍容華貴的紳士把半開的窗簾縫拉得更小了一點。

  “這深秋的氣溫一到天黑就下降得厲害......呼,快七點了,鬼知道我們在車上竟然待了四個小時!應該不會遲到吧,我看前面還有挺長几個彎道......”

  “我們確實採納了。”身邊另一人嘆息一聲,伸手放在腹部,“但再往下面這一條......我發誓,我吃了沒聽進去的虧!”

  「溫馨提示:儘量自帶充足食物。」

  幾人掃了一眼車廂各處,除公文包、禮帽、手杖等物件外,空空如也。

  小鎮的麵包房早在三天前對外停業,所有烤爐和廚子被有償徵用,用於烘烤樂手和演員們應對漫長排練和演出任務的能量零食。

  皮鞋落地的聲音響起,有人還是不甘心地跳下馬車,多走了十來步,或行至拐角的另一視野處。

  但最後看見的只是一間藥房張貼的幽默告示:

  「最後兩瓶嗅鹽留給暈厥的銅管樂手,淑女們請使用贊助商古戈瓦集團提供的“神秘的防暈厥扇”。」

  “範寧是怎麼做到把《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咦髀晞莞愕竭@種地步的?”

  一處小鎮旅館的二樓庭院,麥克亞當侯爵的身影時閃時滅,俯視著這群飢腸轆轆的趕路人。

  他的臉色喜憂參半。

  從一個純粹的加註的投資客角度來說,這樣的聲勢應該是沒什麼好憂慮的,反倒是應該抱怨範寧之前略微有點“躺平”了。

  但是......

  “七日慶典都還沒開始,一個‘前夜’,氣氛就狂熱至此,比往屆的落幕終日還要狂熱,那七日慶典的氛圍,最後的氛圍,還能升到什麼程度去?”

  “是‘拐點未到’,還是說,現在就是拐點?”

  某種來自於“衍”的神啟,再加上某些反常秘史的擾動折射,讓麥克亞當眉宇間不住思索。

  終於,他的身形幾個閃動,終於消失在了這處酒館閣樓。

  下一刻,毫不突兀地出現在了堵得水洩不通的小鎮山路上。

  就像其他選擇棄車步行最後一段路的眾人一樣,朝著山丘方向的拜羅伊特節日劇院走去。

第一百四十章 “特里斯坦和絃”!

  拜羅伊特節日劇院門口。

  氣喘吁吁登上山丘的樂迷們,仰頭看著這座終於到達的目的地。

  拱頂上仍有二十來個工人踩著懸空腳手架,對木質結構內部的青銅骨架裝置做最後的受力檢查和微調,齒輪咬合的咔嚓聲清晰可聞。

  下面候場與社交的藝術評論家們不得不扯著嗓子顯擺爭論:

  “看見那個橢圓形的大玩意兒了嗎?據說它的聲學設計是為這部樂劇專門定做的,一位作曲家、一部作品、一個劇院......嘿,什麼叫做極致!”

  “那算什麼!樂劇總導演愛德華·馬萊還要求舞臺必須隨詠歎調的節奏輕微旋轉,就像特里斯坦騎士的帆船在情慾之海顛簸!”

  演出後臺。

  《凱爾伊蘇姆評論報》主編貝謝女士擠在道具倉庫通風口,鉛筆飛速記錄著旁聽到的內部對話——

  “馬萊導演為第二幕的女主角定製了七層漸變薄紗裙,每移動一步都會折射不同色溫的‘月光’……”

  “什麼?你問怎麼解決散射、重影一類問題帶來的色差?劇組標新立異地使用了新發明的電動弧光燈!”

  記著記著,旁邊倉庫大門咔啦一聲洞開,保鏢們簇擁著戴墨鏡的紳士出現——受投資人路易斯親王委託,霍夫曼留聲機公司總監親自押送特製拾音裝置趕赴現場!

  據說這些包裹在羊絨裡的黃銅喇叭,能精準捕捉到“天使嘆息般的高頻泛音”!

  總監目睹拾音裝置各赴各位後,又監督起在地下室做最後除錯的工程師們。

  三十臺錄音裝置的指標隨著遠方傳來的試音顫動,如同等待神諭的占卜之杖!

  劇場大廳。

  “鐺——”“鐺——”

  第二次的鐘聲提醒,在演出正式開始的前5分鐘響起。

  由於嚴重擁堵而滯留路途的最後一波觀眾,此時終於基本都有驚無險地進場尋座了。

  穿銀色制服的女性侍從,開始在古雅努斯式階梯觀眾席的前幾排間穿梭,向尊客們遞送松露酒心巧克力。

  席位上的麥克亞當侯爵夫婦最先拿到了兩小支。

  “這麼細節的嗎?”侯爵夫人拆開一粒,搖頭一笑。

  濃郁而誘人的香氣中,微弱舒適的候場煤氣燈光下,她看到其包裹的金箔上依稀可見《前奏曲》的鋼琴譜片段。

  這是吉納維芙糖果廠緊急研發出的“限定觀演食品”。

  廠家在廣告詞中註明了酒心所用是皮奧多酒莊最新開窖預售的“愛之死”紅酒,並聲稱巧克力的“融化溫度精確匹配了詠歎調抵達最高潮時的人體體溫”!

  時間進入逼近夜晚8點的倒計時,候場所用的暗色燈光,開始逐盞逐盞熄滅。

  當最後一盞候場煤氣燈光被聲學穹頂吞噬的瞬間,三千盞電氣弧光燈同時發出震顫的嗡鳴,觀眾席間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被蒸汽管道突如其來的嘶吼碾碎!

  十六根包銅立柱噴出混雜玫瑰精油的霧氣,將整個階梯式劇場化作秘氛蒸騰的熔爐!

  “主啊,我的香水瓶為什麼在共鳴!“側方的層層坐席中,幾位貴婦們驚顫地發現水晶瓶中的液體正隨某種奇異的頻率震顫!

  “嘩啦啦啦——”

  金屬鏈條滑動出銳響,十二道更亮眼的灼熱光束刺破黑暗,聚焦在舞臺中緩緩升起的樂池上,聚焦在樂池中央升得更高的指揮台上!

  穿黑色燕尾服的範寧背對觀眾而立,衣衫上佩戴的“沐光明者聖雅寧各”薊花勳章,在熱光中閃爍著利刃般的光芒!

  “範寧大師!”

  沒想到指揮與樂手們竟然早已就位!和往日常規的“魚貫而入”式進場截然不同!

  一片狂熱的歡呼聲,比昔日“復活”更勝以往。

  “範寧大師!”“範寧大師!”

  山呼海嘯的吶喊震得水晶吊燈隱隱顫動,最後排站票區的勞工方陣率先用工作靴跺起進行曲節奏,貴婦們則瘋狂揮舞著曲目單,又紛紛舉起贊助商提供的單筒望遠鏡。

  只可惜,這個與他們短暫見面的樂池,升起後又很快降落。

  聽眾的望遠鏡裡,範寧抬起右手的起拍動作,只剩一個投射到牆壁上的上半身陰影!

  那一道手持“舊日”殘骸下落的景象,被放大成神祇降諭般的慢鏡頭,也讓全場頓時肅然無聲!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前奏曲》,起拍!

  羅伊吖渲福筇崆佟百Z南德雷亞”奏出了一個疑似a小調的單旋律開頭。

  先是從A音大跳至F音,又半音下行到E音,展現出極其灰暗與壓抑的線條。

  接著,在第四個#G音上,木管組疊置升起一個奇特的和絃!

  “嗡!——”

  嚴峻,絕望,似電擊般的痙攣!

  “這個和絃!?”

  其實在場有相當多的聽眾,已經聽過了這首《前奏曲》的鋼琴版。

  這個灰暗、壓抑、充滿宿命預示的引子,的確寫得非常精彩。

  但他們之前不覺得這個和絃有什麼更加新異的、比現代先鋒音樂還新異的結構!

  “F為根音,然後往上是B、D#、G#,四個音符組成......”很多音樂家們重新確認了一下聽感,“不錯啊,就是這四個音,這不就是一個半減七和絃麼......”

  “好吧,也許是配器技法的奇蹟,我承認範寧大師深諳此道......”

  “但是講道理,如果按照和聲功能,將這段音樂判斷為a小調的話,那麼這就是一個降五音的重屬43和絃而已,作用是為屬功能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