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8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回想起,研習“燼”之相位可能會讓有知者的力量或速度有一定增強,賦予冷兵器或熱武器的使用天賦,有成為格鬥大師或神槍手的潛質。他們還善於找到敵人的生理或心理弱點,挑撥矛盾,引起紛爭,部分案例中的有知者似乎獲得了控制風暴的能力。

  不過這位律師如此奇怪的神秘能力…範寧還是又一次長了見識。

  如果自己和敵人近距離纏鬥時,遠處站了一個這樣的幫手…

  他直接抄起霰彈槍一頓突突突?

  仔細一想,這樣的幫手在自己這邊真好。

  “如果發生有知者間的戰鬥,你將自保放在第一,不要用力過猛。”最後杜邦叮囑了範寧。

  短暫分享完資訊的三人走過這一片爛泥漿帶,到了拆除工作還未推進的區域,前方再次出現了稀稀拉拉的燈火。

  “嘿,小心!”

  在幾個瘦胳膊瘦腿的孩童笑聲中,範寧差點被撞倒,他們持著燻得漆黑的斷木料互相追逐打鬧,衣服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走這條巷子,等下可以抄近道更快去工廠區。”門羅律師伸手指路。

  “這也能叫巷子?”

  範寧看著眼前一排排彼此背向而建的低矮房屋,兩排房共用一垛後牆,門前是狹窄的通道。

  一位剛剛下工的住戶,在沒有踏出門的情況下,就從對面一排的鄰居手裡接過了用鹽水煮熟的土豆。

  這些住房沒有衛生設施,約每十戶合用一個公廁和兩個水龍頭,狹窄的通道地面有兩道深溝,各家滲出汙水汙物就積在裡面,甚至有些已經開始腐爛的動物屍體都無人清理,一起混合成發黑發臭的固液混合物。

  “冬天來的體驗相對不錯,今年5月份我來過一次附近,差點沒被汗臭味和糞臭味給燻死。”杜邦如此表示。

  “提供住房不是當局的義務,也沒有幾個僱工主認為自己有責任給工人提供住房。嗯…對這項工作感興趣的只有私營建築商,他們會科學地分析出工人出價與地租、捐稅、利率、維修費之間的關係,然後給出‘最優方案’。”

  律師先生說到這撇了撇嘴:“這種緊靠工廠而建的雙排房屋群算是他們的標誌性作品了。”

  幾人前後成列步行,範寧相對瘦窄的肩膀離兩側的牆壁稍有距離,不過他仍需要時不時側身,避讓那些蹲在門口用粗布沾水就著牙粉清潔口腔的居民。

  不少衣衫破舊的工人們用或敬畏、或麻木、或警惕、或好奇的神色打量著三位紳士,不過,類似貧民窟內經常可見的貪婪兇狠的目光在這裡很少出現。

  相比那些流浪漢和小伲蛟跐氃鹤鲋坦ぃ槐OΦ倪[民,工人們至少擁有自己的家庭,住處,以及一份相對穩定的活計。

  況且行於最後的門羅,手中始終握著那把灰色的軍用自動手槍。

  杜邦邊走邊說道:“我今天挑的調查家庭,是既有人在近期夢到過奇怪男子,又有家庭成員在這幾天離奇慘死的。這樣效率更高,也可能找到兩者之間的某些聯絡。”

  “離奇慘死?”範寧眉頭皺起。

  “麗安卡,21歲的製造廠女工,牙齦出血接近三個月,由於近一週變得嚴重,決定尋醫,獲得治療後未有好轉。昨天第三次去运t生搗了搗她的口腔,結果整個下巴直接崩潰脫落了,不久後死於持續性吐血。”

  杜邦用憂鬱的聲線緩緩講述完後,伸手敲了敲眼前一戶的木門。

  然後嘆了口氣:“就是這家,讓我們先了解一下詳細情況吧。”

第七十三章 發光的屍體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開門的小女孩瘦得跟蘆柴棒一樣,調皮地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吊在了門把手上。

  當她發現自己開門放進來的是三個穿著得體的陌生男子時,又一溜煙躲到了門後,用烏溜溜的眼珠子偷偷打量著範寧一行。

  這房子只有一扇前窗,三面密閉,空氣無法對流,範寧聞到了一股煮熟的食物澱粉味,它們和煙味,肉香味,以及類似髒衣服在合成洗滌劑中浸泡過久的溼臭味牢牢混合在一起,令人十分不適。

  房間內外一樣寒冷,一盞油燈和幾根蠟燭給予了昏暗的光芒,讓人至少能看清各物件的所在。

  兩名衣著對範寧來說十分熟悉的警察,正坐在門口兩張小矮凳上,張著腿弓著腰,百無聊賴地吞雲吐霧,看到幾人後趕忙起身,換上一副嚴肅又尊敬的語氣:“杜邦先生,門羅先生,晚上好,我們一直在等您…這位先生是?”

  杜邦依舊拿出自己的證件,上面帶有“波格萊裡奇”潦草簽名印花的特巡廳鋼戳。

  這意味著此人在調查治安事件時擁有凌駕於警安署之上的優先權,也意味著帝國當局同意將社會治安警力部分程度地借與官方有知者組織排程。

  隨後他淡淡地點頭問好並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的新會員,卡洛恩·範·寧先生。”

  範寧正好被煙味嗆得捂嘴咳嗽了幾下,兩個警察忙不迭把剛點燃的香菸扔在地上,狠狠踩滅:“卡洛恩·範·寧先生,以後請您多指教工作。”

  正式的“會員”這個字眼,讓他們的姿態放得很低。

  這間屋子不到範寧辦公室三分之二的面積,卻擠了八九口人,用爛木簾子勉強分成了三個區域。此刻又來了五個外人,大家大眼瞪小眼,幾乎無從下腳。

  “臥室”裡勞工的妻子坐在鋪有報紙和灰棉花的床沿,瞳孔有些失焦,也沒有避嫌之意,懷裡的小嬰兒正在拼命吮吸其乾癟的胸脯,床的內側,人形的隆起已被毯子矇住。

  放置排洩木桶的“洗手間”旁邊是置衣架和破爛的樓梯,上面還有一個六七平米的儲物小閣樓,年紀稍大的少年坐在上方地面,雙腳搭著臺階,正在編織漁網。

  “滋滋滋…”

  “廚房”裡剛下工的男主人正做著“麵包加油瀝”,他把一塊肥燻肉在有傾斜角度的鐵板上炙烤,並用黑麵包承接滴下的滾燙肥油,然後再一片片裝到鐵盆裡——這算是一種充作乾酪的替代方法,不僅讓主食帶上了肉香味,而且提供了一些人體必需的脂肪。

  “波列斯,先別忙活了。”警察出聲招呼。

  勞工波列斯肩上搭著黑毛巾,端著盛有黑麵包的鐵盆轉過身來。

  這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男人,臉上有被油漆燻出的暗色,表情偏向木然,眼神深處透著疲憊和悲慼,卻開口問道:“各位先生吃了嗎,我還可以再做一份蔬菜或豌豆湯。”

  “是要你給長官說說情況。”警察趕緊提醒道。

  之前開門的小女孩識趣地小跑過去,踮腳接過父親手中的鐵盆,給閣樓上幹活的哥哥分發“麵包加油瀝”。

  杜邦再次展開手中的資料夾:“你們中是哪幾個人夢到過這張臉?”

  “我和妻子,還有死去了的大女兒麗安卡,我們三個。”波列斯面無表情地答道。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最初可能有一陣子了,應該蠻久了…因為斷斷續續,沒有引起注意,近來變頻繁才引起注意,嗯…半個月前變頻繁…”

  波列斯的言語有些反覆和瑣碎:“應該是二十天前,嗯…這個數字更準確,我們廠每月10號結算上月的工資,變頻繁的時間離11月的10號不久…說起來這個月才1號,工資還沒結算,所以麗安卡暫時沒法下葬,‘記敘人’已經請了…她生前的月薪比我高得多,不過都用來給弟弟妹妹們治病了…嗯,工資還沒結算,不過不會等10天,現在借錢借了一些了…”

  “那就說這段時間,有沒有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物或資訊?”杜邦耐心地聽他念叨完,然後平靜地繼續追問道,“意思是,有沒有什麼你覺得可能的外界刺激,會導致做這個夢的?”

  波利斯說道:“其實很早之前就聽說了,我和鄰居還有工友聊天的時候,他們談起過這個奇怪的夢,又做了描述,後來我就夢見了,再後來我又告訴了我的妻子…”

  三人相視一眼。

  “我們之前調查的人,大多也是聽別人說起後,自己夢見的。”門羅律師說道。

  範寧回憶起自己在美術館看到的特巡廳卷宗,當局組織的那場新聞釋出會他還記憶猶新:發言人抱怨自己本來無事發生,自從接受這個案件後,天天對著卷宗上的那張臉,然後自己也經常夢見了。

  他化用了新聞發言人的說法開口道:“所以…這事情現在已經客觀形成了群體記憶,透過問詢經歷的方法來判斷是否有神秘因素,可能很難,畢竟夢境本來就是對現實記憶的投射。”

  範寧後來仔細地想過這件事情,他認為如果回到前世,自己以普通人的能力,利用一些心理學催眠的知識,和幾個人配合進行一些精心策劃,沒準都能在小範圍實現這樣的效果。

  他現在更好奇的,不是“為什麼會如此”,而是“為什麼要如此”。

  “嗯…除非能找到傳播分享的源頭,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查得到,因為每個人都變成了自身經歷的分享者。“杜邦表示同意這個觀點。

  他走向勞工妻子所在的“臥室”中的另一張床:“所以,現在的重點是調查離奇死亡事件,順便問詢一下夢境的情況。”

  範寧兩步跟上,聞到了更特殊的一股腐朽的味道。

  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正奄奄一息地仰面躺在床上,身上鋪有幾塊形狀不完整的碎毯子,上面又加了一些雜亂的舊衣服,湊出了相對厚的一層覆蓋物。

  他們散著灰白頭髮,表情有些痛苦,眼睛閉著,嘴巴張著,拼命呼吸著空氣。

  “抱歉先生,麗安卡是在那張床,這邊是我的父母。”勞工波利斯示意另一張床上的妻子把位置讓開,又唸叨著解釋,“其實食物不愁…嗯,近幾年我們工人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大家有家可歸,不會餓死…不過父母年紀快60了,食物也治不好傷病…這個冬天天氣有點冷,不知道抗不抗得過去…”

  懷抱嬰兒哺乳的女人沉默著緩緩起身,讓床裡面一大一小兩個覆住的隆起物進入範寧的視野。

  “這又是…?”範寧指向小的那個隆起,疑惑問道。

  “今天早上死的。”波列斯語氣如一潭死水般平靜,“年紀倒數第二的小兒子,最近拉肚子,拉得比較厲害…這段時間剛剛開始會說些句子…嗯,之前只會說單詞和片語…他最近吃不下什麼東西,清晨起來餵了一點豌豆湯後,準備出門上工,發現身體涼了。”

  範寧陷入良久的沉默。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自己想著說點什麼來安慰一下這個男人,但是感覺自己都不信,終究是沒有開口。

  他往床裡面探了探身子,從側面拉開了覆蓋女工麗安卡毯子的一角。

  皮包骨的手臂露了出來,讓範寧的瞳孔猛地收縮。

  屍體在黯淡的光線下,發著幽綠色的熒光!

第七十四章 又一次偶遇

  看著屍體手臂上瘮人的妖異綠色光芒,範寧想繼續下拉毯子,檢視一下這位可憐女工的臉和其他部分。

  不過他沒有選擇這麼做。

  倒不是害怕看見屍體下巴崩解脫落的場景,這場景無論再怎麼誇張,也趕不上洛林·布朗尼教授的畸變模樣。

  他只是不想讓這個哀莫大於心死的中年男人再受到二次心理傷害。

  範寧盯著手臂,突然又抓住了一個什麼細節。

  他沒有回頭地問道:“波列斯,你剛剛說,麗安卡的薪水比你要高很多?”

  這一帶的產業工人都是受僱於金朗尼亞機械製造廠,從事各類產品生產線上的重複勞動。波列斯應該已年過35,由於精力體力的問題,可能會受到一些降薪處理——畢竟在帝國,像這樣大城市的勞動力實在太多了,每年都有大量農村精壯青少年湧入烏夫蘭塞爾。

  但這個時代男女是同工不同酬的,再怎麼樣,他的薪水不可能低於自己的大女兒。

  勞工波列斯答道:“這是後來的事情,她被調去了另外一個生產線崗位工作。”

  “另外的生產線?所以是做些什麼呢?”範寧問道。

  “具體的情況按企業的要求是保密的,不過僱主坦率地說明了新崗位可能對身心有較大的勞損,他們徵詢了工人的意願,而且開出了高得嚇人的薪水標準。”

  “對身心有較大的勞損…”範寧重複著勞工的描述,“那為什麼不建議她拒絕呢?”

  波利斯繼續低沉嘮叨著,聲音微不可聞:“我以前年輕時,一個月能收入4磅…現在體力不行了,只能領到3磅的薪水了…一大家人需要維持生計,小孩和老人還要治病…而他們開出的薪水是按照中產的方法算的,週薪就有5磅,我當時都差點懷疑麗安卡聽錯了…”

  “她很懂事,懂得承擔,懂得分擔壓力…不過當初覺得,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少活十年,比起馬上獲得高好幾倍的收入,多出十年一天又一天的重複勞動時間並不會讓人生更快活…要不是工廠用人對年齡有一定限制,我自己都想報名…但如果我早知道事情這麼嚴重,進展會這麼快,肯定還是不會讓她去的…”

  他的語氣裡除了鈍鈍的悲慼感外,還有一絲茫然和後悔。

  範寧的眉頭深深皺起。

  ……

  “第五家了。”

  走出又一戶房門後,杜邦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到了晚上七點。

  三人來回在這些雙排工人住房區域穿梭,走訪完了前期列入計劃的調查名單。

  根據家庭成員的自述,引發夢境的原因幾乎一致,都是因為日常聊天中,鄰居或工友們生動地分享了經歷,包括對奇怪男子的面容描述。

  而近幾日死亡的情況也有一些共同點。

  皆是從約三個月前出現的一些常見身體不適情況,逐漸惡化而來。

  幾位家屬都表示,死者生前被徵詢過個人意見,調去了一條新生產線崗位,且廠方強調出過風險與回報,按照他們的描述,大家都覺得僱主的態度總體是“開諄压钡模譀]想到事情會有如此迅速又惡性的進展。

  五個人中三位女工人是從牙齦出血和腫痛,發展到下顎的潰爛和脫落,最後感染或大出血而死。一名男工是貧血性的暈厥,另一名男工從關節疼到全身性的骨折,後來死於急性的多功能臟器衰竭。

  屍體在黑暗處會發出熒光,強度和顏色有區別。

  倒是這離奇死亡事件本身,好像和“夢男”事件兩者間沒什麼聯絡。

  杜邦抬頭,望向窄巷前方,遠空的夜色裡是煙囪群,它們排出的滾滾黑煙被廠區的燈光散射出橘紅色的光芒。

  “去工廠看看吧,我聯絡好了他們的老闆。”杜邦揮了揮手,“但是…這家企業的產品繁多,如果做了這麼嚴格的保密,我們很難在今晚就鎖定那條存在蹊蹺的生產線。”

  “無非之後再多花點時間排查。”門羅律師的聲線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只要不是拖得太久,他們就算覺察到風吹草動,也沒法馬上轉移走一條已投產的生產線。”

  金朗尼亞機械製造廠是南碼頭區一家制造中高階生活機械用品的綜合企業。

  近幾年,它們實現了大量新興實用專利的產業化和市場化,透過一系列降本增效的手段,讓很多原本只在富人家庭中流行的物件變得平易近人,進入了中產視野。

  三名紳士和兩名警察穿過這一帶大雜院式的工人住宅,大街的轉角處有連續十多棟商戶被出租,用作金朗尼亞機械製造廠的行政辦公用地。

  玻璃落地窗內大片大片的溫暖燈光把街邊照得通亮,工廠主斯坦利和一年輕女子對坐在臺階旁的遮陽傘下聊天,桌上的餐盤裡放著從接待吧檯端出的精緻小食和雞尾酒。

  “晚上好,尊敬的杜邦先生、門羅先生。”看著杜邦一行走進,斯坦利站立躬身。

  這位工業紳士穿著較為正式的加厚西裝,錚亮的古戈瓦限量款皮帶將滾圓的小腹繃得緊緊的。

  杜邦淡淡地報以回應,繼續按照工作流程出示證件。

  這位古典吉他手,在有知者隊友面前尚且表現出了一絲憂鬱和平易近人的特質,對待外人則幾乎是淡漠又刻板。

  斯坦利卻是笑得鬍鬚抖動:“長官們不必這麼嚴肅,需不需要先喝點什麼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