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章

作者:膽小橙

  紙上被希蘭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框,框內有的寫了字,有的空著,散亂分佈,它們彼此間用線條箭頭互相連線、互相穿插、相互指引,有實線、虛線、波浪線、雙條線、打叉的線、打問號的線、標有文字註釋的線,有的是一對一,有時是一對多、多對多,有的是單向有時是雙向,線條和線條組成了一座巨大的凌亂的迷宮。

  粗略這麼去估計,已經寫上去的,至少有兩百來個文字框,和接近千條連線線!

  “這……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正文兩個小時就翻譯出來了嗎?”

  範寧看得渾身流汗,他看了看這張紙,又看了看另外那一疊秀氣如小詩的文字。

  這兩者不說是否類似,至少毫不相干啊……

  希蘭解釋道:“這篇無名文獻的主體部分,是一首敘事性質的長詩,用圖倫加利亞語寫成,篇幅的話,大約只佔了整本的百分之五出頭...”

  “然後其餘部分,包括了評語、索引、註解和補充說明四大型別,這些附錄性的內容行文晦澀,相互引用,有的層層巢狀,有的交叉錯亂……”

  “比如——”

  她白皙的手指抵住下面一行:“……我們沐於悅人之巡禮,愉悅轉瞬即逝,苦痛更勝以往,如手掌貼於蠟面,如卵殼浸於鹹水,如養料覆於群山。鮮紅之池,偉大之母於隱秘中將我們逐一拾起,聚成燃料映照輝光,見證未至的生誕之日……”

  “把主體部分翻譯成這樣的字面資訊並不十分困難,但如此這般充滿象徵隱喻,不明所以。比如我讀到這一段話時,原文中做有四處標記,指示可參考第1405行評語,第225、226號索引,以及第140頁的補充說明。我循著提示往後尋找,1405行評語內容指向了第410號索引,第225,226號索引要求我讀懂原文中另外七處暗示,而140頁的補充說明和第410號索引又同第75組的段脑]解互為補充……”

  “惱火的是,這些資訊碎片的語言還不一樣!以歷史上傳播地域分類的話,它們涵蓋了在當今提歐萊恩境內的古霍夫曼語、圖倫加利亞語、諾阿語,偏遠西南方向邊民曾用的古蘭格語、通古斯語、尼勒曼語,西大陸歷史上的貝迦語、傑米尼亞語、混合利底亞語、古雅努斯語,南大陸被發現之前土著們的繩結語和井語,還有獨立於這些體系之外,來源成謎的古查尼孜語……”

  希蘭兩手抓了抓秀髮,頗為崩潰地嘆了口氣:“卡洛恩,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張紙給畫成這樣了吧。”

  範寧已經聽得眼冒金星了,他也跟著嘆氣:“希蘭,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時間,你能梳理成這個樣子,我覺得你的戰鬥力已經到天花板了……”

  他這時回想起了地下聚會上的“翻譯家”,也就是已經畸變身亡的洛林·布朗尼教授對這本無名文獻作出的評價:一個巨大的經常卡住的毛線團。

  還挺形象的。

  “收穫還是有的。”希蘭說道,“雖然主體長詩的細節語焉不詳,象徵隱喻不清,但好在它整體是偏敘事性的,把它的骨架按照字面意思提取出來的話,我還是讀到了一些資訊。”

  剛剛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的範寧,又彈了起來。

  “什麼?”他來了精神。

  希蘭講述道:“正文的敘事框架,說的是一點陣圖倫加利亞王朝晚期的歌劇家兼靈脩者‘班舒瓦’,為尋覓某處古代遺蹟而遊歷西大陸的見聞遊記。”

  “按照字面意思的說法,在旅途中,他為了開啟‘某扇有代價的門’,做了一個最終讓自己發瘋的嘗試。”

  “什麼嘗試?”

  “字面翻譯成霍夫曼語的話,可以將它命名為——”

  希蘭轉動眼眸,略作思考:“圖倫加利亞幻人秘術。”

第六十九章 “幻人”之說

  “幻人秘術?”範寧的眉頭深深皺起。

  這麼聽起來,倒是像一個類似秘儀的東西。

  可是...不太像啊?

  按照羅伊帶給自己的調查資訊,安東老師是被某種過激的手段提升了靈感,然後在晉升有知者時候,被奪走了“初識之光”導致精神失常。

  “它的最終目的是用做什麼的呢?用來攝取人的靈和魂嗎?在描述中,有沒有涉及到什麼奇怪的關鍵詞,比如見證之主、相位、禮器什麼的?”範寧試圖確認。

  “不是很清楚;不是;暫時沒在正文中發現。”

  希蘭搖頭,連續否認了範寧提出的三個問題。

  “按照這位歌劇家兼靈脩者‘班舒瓦’的說法,‘幻人秘術’是他在旅途中一個‘夢境深層的隱秘角落’習得的。它的原理,是透過呼叫自己強大的專注力以及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續地虛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把某種本應該只存在於腦海幻想中的事物,給活生生物化出來!”

  這聽起來感覺有點莫名邪典啊...

  但範寧心中反覆與此前的資訊比對,的確沒覺得和博洛尼亞學派口中的文獻內容有什麼聯絡。

  “那後來呢,他嘗試成功了?”範寧繼續追問道。

  “嗯,算是吧。”希蘭輕輕點頭。

  “長詩中記載,歌劇家‘班舒瓦’計劃賦予一個不存在的事物以姓名、氣味、聲音、外形、品格、特性,甚至是過往經歷。按照那種習得的方法,他進行了想象實踐,但起初一無所獲,感覺不過像是為自己的劇本設定某個角色而已。”

  “不過他堅持按照這種方法,繼續體驗一系列特殊的冥想、靈脩和密契經驗,大約在半年多後的某個黃昏時刻,他第一次聽到了腦海裡‘那個存在’的聲音!”

  這是想象得太投入產生幻覺了吧...範寧聽到這裡時,臉色非常古怪。

  希蘭再次翻過一頁翻譯手稿,繼續講述道:

  “意外的驚喜讓‘班舒瓦’感到精神振奮,他試圖與腦海中的聲音對話,起初只是微弱的回應,難以進行有效的資訊交流,但後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富有邏輯。那個聲音反映出的性格,與自己想象的特質吻合,更重要的是,它的確是獨立的人格!”

  “到了這時,‘班舒瓦’才確定,自己真的成功把原本不存於現實世界的‘幻人’初步具象了出來。他與腦海中的‘幻人’經常性地交流,還為它演奏音樂,‘幻人’表示可以聽到,並給出自己的反饋。”

  “可後來,‘班舒瓦’察覺到這個‘幻人’逐漸有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變化...”

  希蘭翻過一頁頁自己的手稿。

  “它開始以扭曲的黑影、怪誕的輪廓或朦朧的霧形直接出現在視野裡,它的動作從最初無意識地蠕動,逐漸有了個性,它會漂浮、走路、攀爬、左顧右盼、俯身大笑、放聲哭泣,更令人驚悚的是,起初它的臉龐還符合自己的設定,後來則逐漸脫離想象,變得清晰而醜陋。”

  “最後具象出的存在開始逐步物化,它可以推倒物品,開啟門窗,踢走石子,它會在自己身上留下淤痕,它甚至有次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出現在了‘班舒瓦’的社交場合。”

  “歌劇家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好在‘幻人’雖然有逐漸脫離控制的跡象,但它的行為能力和性格動機,大體仍在歌劇家最初想象的設定框架內,並未到完全隨心所欲的程度。他一邊藉助這個原理制衡,一邊暗自尋求外力協助...”

  “詩歌中記載‘班舒瓦’在西大陸遇到了一位自稱‘啟迪者’的還俗僧侶,在他的紓解下,‘班舒瓦’放棄了開啟‘某扇有代價的門’的計劃。他用了超過一年的時間冥想,硬生生將物化出的‘幻人’倒退回具象階段,一步步坍縮為濃霧、黑影、輪廓,再變回氣味和聲音,最後徹底消失在腦海裡。”

  “聽起來是一段有驚無險的作死經歷。”範寧坐回沙發點評道,“那再後來呢?”

  “後來,他還是發瘋了...”希蘭清脆的嗓音此刻也帶上了恐懼。

  “他的性格和認知發生了偏移,竟然逐漸後悔了。他覺得不該親手抹殺自己創造出的‘一個人格生命’,他的審美逐漸扭曲,認為身邊俊男美女皆為汙穢不堪的幻象,惟有‘幻人’是真實的豔麗之物……”

  “詩句原話記載,‘帶著敬畏與悔恨,他剖開滾燙的血管,溺自身於盆中鮮血,尋求對真實生誕之物的最後一瞥……’,長詩最後的敘事視角轉換,基調也偏向沉重,還俗僧侶‘啟迪者’警告了追求知識與感官的危險性,指出‘某些門扉是悖論的陷阱’,不應強求‘在非特定的時間段開啟’。”

  希蘭講述完後,將那十來頁翻譯稿壓好,靠到範寧身旁坐下:“卡洛恩,說實話我感覺有些涼颼颼的。”

  “很正常,這我聽著都瘮得慌。”範寧苦笑道,“但是,這就是有知者日夜接觸之物,如果你之後真要走進這個神秘領域,這種氛圍將終日伴隨著你。”

  希蘭咬了咬嘴唇:“嗯...是之前一個人翻譯時害怕,你來之後好了很多。”

  範寧幾根手指似彈鋼琴般在扶手上敲擊,眼裡流露出思索之色。

  “班舒瓦”發瘋的特徵,以及詩歌中還俗僧侶的警告,其實較為符合杜邦之前所闡述的,研習“隱知”的風險與代價。

  “隱知”是呼叫無形之力的規則,也是永遠徽衷谟兄呤澜绲年幱埃m說透過恰當的傳輸形式,以及相應秘儀的保護,可以減少其對精神的直接傷害……

  但研習者終究是將“隱知”接收了,它們會一直在那裡,它們對認知、性格和價值觀的改變,潛移默化,難以逆轉。

  範寧至今也沒聽說有什麼辦法,可以從根本上規避風險。

  他作出決定:“希蘭,從現在開始你停止對於附錄部分的梳理,先教我學習圖倫加利亞語和另外幾種歷史研究中的常見語言。等之後時機成熟,或有采取一些保護性措施的時候,再來一起進行翻譯和梳理,嗯...瓊也可以作為幫手加入,她也是能直接上手的。”

  “語言...語言...”範寧反覆念著這個單詞,突然靈機一動。

  “對了,你剛才說附錄部分使用的語言中有古查尼孜語?”

  “嗯啊。”

  “在哪裡,我看看。”

第七十章 另一本文獻

  “卡洛恩,你能夠看懂古查尼孜語?”希蘭的表情有些驚訝。

  “我父親這門語言有一些瞭解。”範寧的回答不算完全說謊,“他曾經研究過一段時間的古代壁畫...”

  希蘭睜大了眼睛:“據我所知現今學界根本沒人可以解讀古查尼孜語,就連第3史的古代學者們對它的解讀,也被懷疑是胡亂臆測,沒有任何權威性。”

  “嗯,還請為我保密,這門語言在有知者領域,怎麼說呢,有些敏感。日後作為交換我可以教你一些,因為我也需要跟著你學習很多古語言。”

  “好的。”希蘭沒有多表什麼態,但範寧對此完全放心。

  「攝靈秘儀」

  這是範寧在文獻的某處附錄小角落,讀到的字序顛倒、字形魔改的“古查尼孜語”索引主題詞。

  索引對其評價:可作為提升感官燃料品質的最佳化思路。

  並指出,構造過程在“血源神教”的經典《原初秘辛》中有詳細記載,於是此段落“不再贅述”,但明確指出,秘儀獻祭物是有知者被輝光初次照耀時的“初識之光”。

  並強調需要一種特殊的禮器“汙跡之瓶”,以及,對於獻祭物“靈感溢位”的要求。

  “不知‘愉悅傾聽會’和索引裡古查尼孜語提到的‘血源神教’是什麼關係?”

  範寧眼裡冷光閃爍。

  至此幾乎百分之百可以確定,“愉悅傾聽會”對安東老師使用的,就是這個“攝靈秘儀”。

  而短時間內提升過量靈感的過激手段,莫非是……

  音列殘卷中的神秘和絃?

  還有,那兩位比安東老師早一些自殺的同學,以及穿越前的自己……

  是否也是經歷了這個秘儀?

  汙跡之瓶...

  範寧突然回憶起了,在自己穿越現場執行第二次回溯秘儀時,他看到的景象。

  自己坐在聽眾席前排,聽著女生演奏鋼琴,男生在舞臺一旁負手而立,背在身後的手上纏著帶子,似乎綁了一個紅色的小飲水杯?

  最後是陷入突兀的黑暗中。

  光線被吸收?因為這個秘儀攝入“初識之光”?好像字面邏輯上說得通。

  在場的自己被某種手段強行提升過靈感。

  至於後面那兩個人,為什麼又被爆閃的白光變成了人形輪廓,原因就不清楚了。

  “卡洛恩,他們把你帶走後,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學校到底有沒有去調查爸爸的事情?”希蘭問道。

  範寧把雙方拉扯的情況複述了一遍,包括羅伊拜訪自己時,帶來的相關資訊。

  “有一個細節我始終想不太清楚。”範寧不停翻轉著手中的皮質小冊子,“文史學院的法比安·布朗尼院長,為什麼完全不迴避眾人,就直接問我是不是拿走了這本文獻。”

  “洛林教授私通策劃學校連環死亡事件的邪惡隱秘組織,作為他親兄弟的法比安教授,無論是選擇掩飾包庇,還是選擇檢舉揭發,這動機都是好理解的,要麼包藏私心,要麼堅持正義,對吧?”

  “可偏偏為什麼提得這麼輕描淡寫,為什麼大家就沒有任何特殊反應...”

  “難道博洛尼亞學派真的早就知道,並默許這位隨時可能發瘋或禍害自家學生的洛林教授,常年擔任音樂學院第一副院長?”

  “還是我懷疑過度了?”

  希蘭這時開口道:“卡洛恩,你看,《原初秘辛》算是你手上這本無名文獻的“參考文獻”,對吧。”

  “你的意思是...”範寧雙目一亮。

  希蘭看著他的眼睛會心一笑:“或許你們說的文獻,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東西。”

  記載了歌劇家“班舒瓦”因嘗試製造“幻人”而最終發瘋的無名文獻。

  記載了“攝靈秘儀”的“血源神教”經典《原初秘辛》。

  引用和被引用的關係,包含和被包含的關係,整體和區域性的關係。

  終歸是不一樣。

  範寧深深點頭:“所以我和調查組談話時,大家都沒有意識到,雙方對‘文獻’具體指代的東西可能是有歧義的...雙方又是試探又是使詐,殊不知事實基礎一開始就是錯位的。”

  這樣的話,就能解釋法比安的問法,和另外兩人毫無波動的反應了。

  自己透過葬禮上塞西爾組長的隻言片語,以及地下聚會的暗中觀察,得出了“隱秘勢力不止一股”的推論,但在博洛尼亞學派的眼裡,始作俑者就只是“愉悅傾聽會”。

  “不,還有一種可能。”希蘭說道。

  “嗯?”

  “歧義也許不是無意造成的,而是有意為之。”小姑娘眼裡流露出認真思考的神色。

  這句話再一次提醒了範寧。

  “有意為之……如果是法比安有意為之……”

  他用了一個敘述性詭計?

  “那本文獻你放在哪裡了?”他這樣問範寧。

  在範寧的視角里,博洛尼亞學派早已清楚一切,對無名文獻、地下聚會、多股隱秘勢力、洛林教授的參與、以及幕後之人西爾維婭,有較為全面的瞭解。

  法比安教授代表官方口吻,表態他們正在追查從地下聚會流出的,記載‘幻人秘術’的無名文獻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