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37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大師,說回你,對於特納藝術廳和你自己,你一定有很多發展的想法,教你一個如何把握邊界感的辦法——”

  “名利,全是你的,有朝一日,你將升得更高,榮譽和財富躋身頂層之列。而當局在意的,是藝術的‘評價權’和‘分配權’。”

  “......在曾經神秘側野蠻生長的年代,門閥幫派林立,有知者們追逐禁忌與異寶,探險與殺伐,清算與被清算,現在不一樣了,工業文明佔據主流,秩序得到初步建立,個人的意氣用事在組織面前是渺小的,當局的注視無處不在,這既是一種監管,又是一種保護。”

  “我要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了,最後是代表組織對你的提問,請你務必認真思考,因為,回答它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會得到許多人的關注,會迎來討論組長期的審視......”

  蠟先生說到這揮了揮手。

  虛化的背景被填充,玻璃房間中的一切被還原成正常的樣子,拉絮斯、歐文和薩爾曼坐於他的兩旁。

  “範寧大師,請問您認可‘神秘領導藝術’這句話嗎?”

  “......”

  “......”

  四雙眼睛在注視範寧,他表情平靜,一言不發,似乎在揣摩其中的含義、組織自己的語言。

  但蠟先生已經搖動起自己的輪椅,緩緩朝著玻璃房門外駛去:

  “拉絮斯,送客吧。”

  “正如之前說的那樣,我提問後,範寧大師就該走了。”

  歐文和薩爾曼的表情均有些“這就結束了?”的愕然,拉絮斯倒是表情平靜,聽令起身。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出去。”範寧自己也站起來。

  “大師,這邊請。”拉絮斯仍舊執行了上司的指令,客客氣氣地在前方帶路。

  走到升降梯門口的時候,範寧又問:“不知當局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時限有什麼要求?”

  天台邊緣某處,蠟先生的輪椅停留於此,他正吹著冷風,俯瞰著聖塔蘭堡的萬家燈火:

  “這個問題你不必答覆,因為你今後的每一個舉動,都將逐漸構成答覆。”

第五十一章 樂章的轉折

  “呵呵...是嗎?”

  範寧聞言莫名地笑了笑。

  他的身形被蒸汽升降梯的鐵門所吞沒。

  原路返回,沒有受到阻攔或打量,彷彿一塊不存在的貼圖。

  一直走出灰黑色的雙子大樓,跨出嚴密看守的大門,走到帕斯比耶大街人聲鼎沸的十字路口後,範寧才意識到後背早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

  同時,意識到剛才當局所給他施加的壓力是前所未有的、極少有人能夠親歷的。

  「當夜即回。」

  簡單給希蘭報了個平安,打消她的擔心。

  隨後很快,在十字路口找到了自己停靠的轎車。

  瓦爾特按照之前的信使內容,已經和司機在約定地點等候。

  “範寧先生,您出來得遠比我想象中要早。”副駕的瓦爾特搖下車窗,對了一下他自己的懷錶。

  時間才過去一個半小時,其中還包括車程。

  “特巡廳的效率永遠很快,不是馬上出來,就是幾個月數年出不來。”範寧拉開後座車門。

  “情況不壞吧?那幫人今晚主要是在威逼,還是利誘?”瓦爾特在這裡幹了兩年音樂總監,顯然對當局的慣常“套路”也有了很直觀的認識了。

  “哈,都有吧。”範寧心中閃過某些關鍵性的詞句,再次莫名地笑了一下。

  舉動構成回答?......

  藝術的評價權?......

  難以評價這次與特巡廳的談話到底成功與否,但範寧認為,至少自我展現的這一方面已達預期——自此,當局不再是一個“不具備溝通資格”的上層未知事物,他更具體地獲悉了對方在管制著什麼、覬覦著什麼......並且,在談話的過程中,自己傳遞出的風格與態度,保持了內在的全程如一。

  杖唬@場談話是在巨大的威脅之下完成的,但如果這些人在今後的交鋒中試圖根本地改寫他的風格的話,必須將代價計算得更大一些。

  而與這種針鋒相對的危險思考相對應的,是範寧還意識到有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緊迫”與“振奮”的洪流正在席捲而來,並將成為他接下來一段不長之時日的情緒主流。

  他取得的地位從未像今天這般高、對社會各界的影響力從未像今天這般廣泛,他只需同一部分的關鍵少數人物——此前就已建立良好關係的支持者們——交換一些想法、達成一些勢力間的利益共識後,便可登上高臺振臂一呼,直接從頂層邏輯上,為藝術事業版圖注入新的理念和影響,眾人則紛紛為之站臺。這一切就像下棋落子般直接而合理。

  另一方面則是藝術創作的更迫切要求,他必須要在深秋到來之前完成自己的《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作為豐收藝術節上奠定勝局的一擊。

  範寧常常會不自覺地以另一位“掌炬者”貝多芬作為自己藝術生涯的對照。

  後者的第五是“命摺保饬x無需多言。

  只是在範寧如今的浪漫主義晚期的年代,在音樂家們爭相以詩歌、文學、舞蹈、畫作為媒介,迫不及待地向他們的聽眾宣示自己的創作理念的年代......毅然轉入“無標題”的純器樂創作,連範寧最得意的合唱手筆都被暫時塵封,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抉擇。

  他接下來遇到的對手層次、面對的樂迷期望,不再會是曾經創作《第一交響曲》時那樣簡單了。

  但他仍然對自己選擇的轉型之路深信不疑。

  生命與死亡的命題本來就是抽象的,如果說不哂寐晿芬蛩兀唤o作品起個標題,就不會寫作了,何以稱之“新月”?

  貝多芬的命呓豁懬褪羌兤鳂罚l敢說其在生命與死亡的命題上,探討不夠深刻?

  範寧希望接下來自己的幾部交響曲,無論是基調與立意,還是各個樂章間的聯絡,都能更多地做到依靠音樂自身的邏輯發展,並且,即便如此,浪漫主義的悲歡與詩意分毫不減。

  “第五,第五......不管是貝多芬,還是我自己,如果按照九首交響曲的創作生涯來算的話,這位於正中間......”

  “而我,由於已經用了兩個樂章描繪死亡、哀嘆與聲嘶力竭的掙扎,接下來諧謔曲、柔板、終章的功能均未實現,還餘三個樂章......那麼,這部作品很可能需要五個樂章才能完成,現在構思的第三樂章進展,也恰好位於正中間.....”

  “很有趣,作品序號也在正中,樂章序號也在正中。”

  “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啊,就和十日前的迴歸,昨夜的升格,今夜的授勳、約談與心情變化等一系列節點所構成的重要轉折一樣......”

  “如果我的創作進度足夠理想,也許可以提前一個月或數個月,讓待在聖珀爾託的羅伊小姐看看我前幾個樂章的構思,看看她又會如何讚揚和評價,本身,我就需要提前數個月抵達聖城......”

  範寧情不自禁地用口哨吹出了一句輕快活潑、諧謔曲風格的樂思,構成類似“轉折訊號”般的號角之聲。

  在第一樂章中葬禮進行曲苦苦追尋而確立不得的D大調,成了這個樂章的主調性。

  “轟——”

  與之同時,發動機的點火噪音與上空飛艇的轟鳴交織在一起。

  隨著車輛輪胎的碾動,混著香水、食物與煤煙味的空氣也從車窗縫隙灌了進來。

  “聖塔蘭堡的夜景從來不會令人失望。”範寧看著窗外夜幕低垂。

  巨大的鋼鐵建築與臨街店鋪的銅質招牌遠近交錯,在移動中形成了某種擁有穩定邏輯的藝術結構。冷白色的電燈與亮黃色的煤氣燈以不同的速度,成群成群掠過霧霾,像遊蕩的星與追逐的火。

  “範寧大師對帝都也很熟悉麼?”瓦爾特問道。

  “何止熟悉。”範寧笑著搖頭,隨即回憶起來,“呵呵,你可能不知道,在過去我有一大段時間頻繁往返這兩座城市......而且,在聖塔蘭堡走街串巷,拜訪結識了相當多相當多的朋友,交換了種種彌足珍貴的觀點......他們部分是上流政要、學院大咖,部分當時已在藝術界嶄露頭角,但更多的,當時則還在城市一隅默默無聞......”

  “這一次,應該輪到他們陸續來見我們啦......”

第五十二章 後續的思想影響

  最近,範寧想起前世藍星上的瓦格納的頻率,遠遠大過往常。

  在結束4月19日晚的授勳儀式以及特巡廳總署的約談後,一切似乎未有改變,他回到了烏夫蘭塞爾,風輕雲淡、有條不紊地推進起自己各方面的計劃,未向身邊人講述過那晚任何多餘的細節。

  不過範寧不得不承認,也不管他“樂不樂意”承認,這場約談對他造成了持續性的影響。

  且主要是思想上的。

  一個最重要的影響是,某種思潮,或價值觀,以“反叛”的方式,甚至是“矯枉過正”的方式,從他的心底一夜之間被催發了出來......然後,又與他藝術人格中本就具備的那一部分“殉道者”的理念相融,產生了某種不可逆的化學反應,跨越到了一處新的地界。

  “《齊格弗裡德》,三幕歌劇,德國音樂大師瓦格納連篇樂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的第三聯。”

  範寧躺在特納藝術廳起居室最外間的陽光地面上,墊起枕頭,舒展身體,翻看著自己在作曲之餘抽空背寫出的歌劇唱詞。

  仰望身旁一米處,即是高大純黑的“波埃修斯”七尺三角鋼琴。

  最近,他經常在上面彈奏瓦格納歌劇作品的前奏、間奏或某些唱段。

  “在瓦格納《尼伯龍根的指環》中,《齊格弗裡德》應該算是最具有英雄性格的一部了。嗯,要借用美術名詞來評價的話,這裡的管絃樂技法應該是“自然光”:明亮,光輝,有流動的活力,有質樸的牧歌風味,有開放式的積極發展......當然,歌劇中有關戲劇性的場景、主人翁痛苦的心理掙扎、特別是女武神布侖希爾德甦醒過程的描寫,仍充滿壓抑、懸念和張力......”

  “技法,氛圍,都很適合作為我第三樂章的借鑑。”

  範寧的思緒在神遊,他遙想到,瓦格納的藝術創作在音樂界掀起狂潮的時期,可能也和自己當下所處的這個舊工業年代類似,甚至,在當時的維也納音樂學院裡還成立了“瓦格納協會”。

  擁躉們認為“自奧爾弗斯(一個希臘神話人物)以來,從未有一個音樂家的音樂,對數代人的生活與藝術產生了如此重大的影響......”

  當然範寧並不是像當時那些狂熱者一樣,對瓦格納本人五體投地地崇拜。

  他更多地是關注於瓦格納的作品和思想。

  “瓦格納有一點特質,和以往所有歌劇家都截然不同。”

  “在他的歌劇裡,管絃樂,或所謂‘純音樂’、‘純器樂’的部分,被抬到了異常之高的地位,甚至高過史詩文字的本身!”

  “在叔本華那裡,音樂是‘組成全部世界本身的意欲的直接客體化和複製品’;在尼采那裡,悲劇的誕生代表著人類精神的覺醒,而‘音樂在悲劇中佔據主導地位’;最後在瓦格納這裡,音樂成了全部,成了整體藝術中的靈魂!”

  “正是為了宣示這種‘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他才野心勃勃地創造了‘樂劇’這種體裁......在由四部歌劇組成的樂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在長達15-16個小時的演奏總時長裡,管絃樂按照絕對的、屬於音樂自身的完美邏輯統治全劇,各個‘主導動機’貫穿並支配著所有角色的行為......”

  “好,既然純音樂的地位,放在全部的真理形式中都如此超然,那麼如果讓叔本華、尼采和瓦格納這樣的人,去回答區區‘是否認為神秘領導藝術’之類的問題’,倒是顯得過於輕鬆可笑了。”

  範寧回想起當時蠟先生帶有莫名深意的表情。

  而且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世和前一世,安東老師和瓦格納,是對他的交響曲創作理念影響最深刻的兩個人(巴赫雖然同樣影響深刻,但那個時代並無交響曲)。

  前者教會範寧的,是關於銅管的配器心得、管風琴式的音響思維、調性遊移的技術、寬廣的音程寫法,以及如何製造長時間持續的緊張,如何在整體結構裡突出終曲的重要性。

  後者對範寧的啟蒙則是“交響曲應該包羅永珍”的思想,變化音體系的和聲語言、龐大的結構野心,以及對宏大敘事的偏好等方面。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關於“純音樂”的看法。

  這中和了範寧對於“史詩、傳說與民俗歌曲”的依戀,使他不至於掉入“玩弄標題”的另一個極端。

  也能夠在名聲已經如日中天時,毅然嘗試暫時從“合唱”中抽離出來......

  “可惜啊,在這裡,我找不到一個能和我聊瓦格納的人。”

  “希蘭是願意聽我說任何東西的,也能聽懂,但無條件的崇拜和認可較多,質疑、剖析和碰撞就少一點,羅伊小姐則更喜歡用後者的這些方式交流......這都是值得珍惜的分享體驗,但我該從哪裡說起,才能說清瓦格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難道從前一世的歌劇發展史和哲學發展史開始麼......”

  躺在落地窗邊的範寧無奈一笑,又抄起身邊擱置的樂譜本,將它舉過頭頂。

  諧謔曲樂章,活潑的D大調號角主題聲過後,是降B大調沙龍性質的華爾茲旋律,彼此用5個小節的過渡句相連。

  接下來的展開,範寧用了極其嶄新的對位手法,轉調部分的配器則著重哂昧藞A號的憂鬱音色,低沉暗啞的木管與絃樂組給予回應。

  一切很受瓦格納《齊格弗裡德》的啟發。

  不過範寧願意將音樂寫得更富層次感一點,每個部分透過材料的變化,用短暫的停頓分割得十分清晰......

  “卡洛恩,中午12點了,你要我提醒你下去用餐。”

  “你怎麼又躺在地上寫東西?你這樣之後會戴上眼鏡的!”

  先是敲門聲,希蘭的聲音從門外響起,當她伸腳跨到這一側後,立馬又無奈地輕輕責備起來。

  “秘書小姐,地上真的很涼快,建議你也可以試試。”

  範寧說歸說,還是一骨碌爬了起來,並補充解釋道:“......好吧,我大部分時候還是坐在鋼琴或書桌前的。”

  希蘭白了他一眼後提醒道:

  “別忘了你今天的排期,待會有四撥客人需要接見會談。”

  舊日音樂家有聲書上線啦

  今晚已經正式上線喜馬拉雅平臺啦。首更30集,日更3-5集。

  個人體驗來說,製作團隊非常用心,神秘側的懸疑氛圍感很足,而且最關鍵的事情重複三遍:

  古典音樂原聲背景!古典音樂原聲背景!古典音樂原聲背景!主角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剪輯原作配樂的!書友們可以去聽聽,尤其是有二刷想法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

  新的有聲書上線,很需要大家的人氣支援,收藏點贊投票評論都來一些吧。

  哦對了,還預告一件事情,《舊日音樂家》的主題曲也在創作中了,也是製作團隊的大大在負責作曲編曲。

  目前書友群內正在徵集歌詞(委託:一次簡短的討論,燈2心2),有參與獎勵的,即便這次主題曲沒有采納,後續也會考慮做系列歌曲的其他歌詞,有興趣的可以聯絡郀I官,直接發書友圈同人文也行的,本人也湊了個熱鬧,來啊,同臺競技啊(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