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26章

作者:膽小橙

  整潔、明亮而富有現代氣息的中型劇場內,傳來數十位聽眾期待已久的呼聲。

  由於這場所謂“電臺音樂會”的形式,讓很多從未接觸過的聽眾不是很理解,上座率其實不算特別高。

  聽眾來了約七成,門票的話,小鎮為1個便士,小城為1個先令,即便是伊格士郡營業收入最高的一座院線,也不過堪堪二十多鎊,這還是前期已經建立了穩定受眾和宣傳渠道的結果。

  “二十鎊,說白了,雖然沒請演職人員,但這隻夠覆蓋我們的瓦斯費、耗材費和人員組織成本。”負責財務的經理在盤算。

  “不,這不是重點。”院線的負責人觀望四周思索著,“按照上級院線的指示,門票的功能,更多的是‘統計’!”

  “或者,見證!”

  ......

  帝都聖塔蘭堡,特納藝術廳在這裡的分院,和烏夫蘭賽爾的規格品質同樣之高。

  但今天電臺使用的場地是二號大廳,座位比一號大廳少上1000席,上座率同樣七成左右。

  因為一號大廳在一個月前就排了另一場演出,總部的意思是不用爽約或更換,有場地使用即可。

  而且有很多聖塔蘭堡的樂迷,是就近直接去了烏夫蘭賽爾,在這裡的大多數是沒搶到現場門票、或無暇分身的人士。

  “噢?”

  “這是什麼神奇的電臺!?”

  舞臺地面,淡金色的四道折線突然一閃而逝。

  很多聽眾發現,真實而清晰地掌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而忽然間,空無一人的舞臺上,現出一道極淡的燕尾服透明身影,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

  ......

  南大陸,原彌辛城的巴克裡索港。

  倉促之間重建的城市,空氣酷熱而乾燥,在這裡建立的藝術小館,甚至還沒來得及平整地面,擺放的數百座椅之下是紅褐色的沙礫。

  “詩人啊...我好像看到了電臺那側的景象...”

  “那邊就是瓦爾特指揮履新的舊日交響樂團麼?”

  “如果南國猶在,舍勒先生的音樂是否也會以這種形式響徹世界?”

  穿薄棉彩條麻衣的人們搖著扇子,望著四周搭建的帆布在炎風中鼓盪。

  沙石打在上面的窸窸窣窣聲,與遙遠北方的廳堂內的零星咳嗽聲重合在了一起。

  南國倖存者們的眼眸中,有著悲慼和遐思。

  ......

  西大陸,神聖雅努斯王國,聖珀爾託院線。

  “這個‘世界音樂電臺’......”

  “好像和數千裡之外的烏夫蘭賽爾的現場,存在什麼高深的神秘學聯絡......不對,是每一個設有電臺的現場!”

  穿著一身黛藍色晚禮服的羅伊,忍不住抬頭望了望廳頂的水晶吊燈。

  她的手上拿著一支奇異的細長“安瓿瓶”,裡面所裝的溕后w不斷變幻著顏色,而且在她的禮服和前方的座位靠背上映襯出了一朵朵綻開的煙花。

  但她的注意力仍放在舞臺四周的變化上。

  剛才在電臺裝置通上電流,地面閃過淡金色光芒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所處的環形舞臺空間內,突然迸射出了另一圈透明圖層背景的虛影!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還有,這圈虛影的背景場景,為什麼這麼熟悉?”

  羅伊看著一道道熟悉的共事過的樂手們的透明輪廓從身邊跳出,然後是指揮台上作蓄勢待發手勢狀的範寧,彷彿身臨其境。

  範寧先生這是將我們總部交響大廳的背景輪廓也投影過來了嗎?不對,人是這些人,但背景不是......

  啊,我知道這輪廓為什麼如此熟悉了......

  羅伊突然失聲驚呼起來,然後忙不迭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

  “這是啟明教堂!”

第三十章 不可模仿

  行禮過後,範寧的雙眼緩緩環視在場的每一個聽眾。

  直到所有人的小動作都趨於停止,個別嗓子發癢者也不自覺地抑制了自己接下來發出的雜音。

  轉身,面朝樂隊。

  同樣是掃了一眼各位樂手,不過可能在小提琴、大提琴和長笛首席,以及定音鼓手上面的停留時間更長。

  只有左手邊的希蘭還在,就連盧也坐到臺下的聽眾之中去了,隨著職業生涯和家族地位的上升,他演奏定音鼓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雜念滌開,手腕的提示拍繞出。

  指揮棒尖向下,探出一道短而鋒利的影子。

  不安的絃樂震音從寂靜中撕扯而出。

  與之而來的是低音提琴粗獷、肅殺的“詰問動機”片段。

  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

  “原來是這種體驗啊,說起來,都寫了這麼長時間了,真是姍姍來遲......”

  低音提琴以斷裂的形態遊走掃蕩,c小調第一主題,範寧將雙簧管、中音雙簧管、單簧管、圓號與小提琴聲部的樂句接連引入,從全音符開始,呈艱難的長線條向上攀升。

  不論老管風琴師維埃恩的一生,到底摻雜了多少使徒的陰郑錇榱松旧矶範幍倪^程,仍舊具備被銘記和敬畏的意義。

  連線句,樂隊跟隨範寧的手掌一起不安顫抖。

  連續的拖拽下行,讓和聲的衝突繃至極限,他的視線遠遠望著滾奏的定音鼓手。

  另一隻手則在強拍的節點上果斷斬落。

  “嚓!——”

  大小軍鼓齊齊砸落,大鑼與大鑔叩擊出石破天驚的刺耳聲響,二三十根銅管木管跟隨他的指示仰天咆哮。

  “完美的開局!”

  “太舒爽了,太震撼了。”

  聽眾們的背脊在發麻,扶住座位的手指關節不受控制地發力,一時間難以放鬆下來。

  這其中不乏有很多帶了總譜,準備在現場觀摩和學習的職業指揮家。

  他們有的眉頭深深皺起,有的還十分為難地長嘆口氣。

  學不來,根本學不來。

  “這到底該從哪模仿起啊?......”

  範寧的手掌在空氣中揉出一個弧度,撫平樂隊初次的掙扎,這時低音提琴出現徘徊的三連音,色彩開始過渡。

  E大調第二主題,小提琴奏出質樸的上行音階,再悠揚婉轉地迂迴飄落,圓號支撐以溫暖的四部和聲。

  田園牧歌風格的旋律聲中,範寧又想起了自己駕車帶瓊和希蘭調查“不存在的小鎮”的時候,那是藍天白雲的夏季,鄉間小路陽光明媚,汽車的“大鼻子”發動機艙極速劃過一排排梧桐木的陰影......

  其實“復活”的第一樂章就是在果戈裡小城的旅館裡完成的大部分內容,過去,那兒的夕陽是紅酒巧克力一般的顏色,鵝卵石街道兩邊簇擁著花圃,街頭藝人拉著手風琴和小提琴,河道上是粉色的粼粼波光......

  ......

  至此今夜,隨著樂思的逐漸進行,範寧很多在“復活”創作期間的經歷與剪影,終於開始一張張擦拭歸位了。

  葬禮進行曲的尾聲,在豎琴與提琴的低沉步伐中,長笛和雙簧管的C大調和絃突兀刺入,又在持續聲中降了半度mi音,帶上了一絲不詳的警戒意味。

  “警戒和絃”,範寧突然後知後覺地給這種手法起了個名字。

  這種不詳的意味很適合憂鬱主義者,暗示了某種悲劇性,或許今後還有用它的機會。

  圓號的減七和絃突如其來,全體樂隊下行奏出半音階句,兩聲微弱的撥絃之後,第一樂章結束。

  範寧沉默地佇立在原地,忠實地執行著自己在這方音樂世界中所定下的法則:“至少休息五分鐘的時間”。

  在樂譜大範圍出版後,更多的人知悉並理解了作曲家的這一指示。

  聽眾們在放空自己,用以暫時淡化過於駭人的氣氛,也有很多職業人士試圖利用空檔的時機“覆盤”,但不出多時,便有人選擇放棄,合上總譜,決定接下來還不如單純聆聽為好。

  這根本不是其他藝術家可以模仿得來的!

  如果說卡普侖當時的指揮是生命餘暉的爆燃,是情緒的一瀉千里,是將平日裡的思考和積累在絕無僅有的歷史時刻全部完美地呈現,讓聽眾感受到無言的崇高,那麼此時範寧的指揮,那就是舉重若輕的控制和全方位的碾壓式炫技——其實他也沒有要炫的意思,但非要這麼說成“舉重若輕”和“炫技”的話,那就把幾顆天體一樣重的東西,根據音樂的需要拿在手裡隨便轉出各種軌跡!

  在這場音樂儀式裡,聽眾是沒有情緒自主權的,全然按照作品的藝術程式和範寧給予的啟示,讀寫這部生命的史詩!

  第二樂章,中庸的快板,呼吸幾口鬱濁散去的空氣後,縈繞在白霧中的往日畫面,一幅一幅地跳出......

  無憂無慮的“利安德勒”舞步。

  詩人巴薩尼的葬禮,教堂裡的探討式音樂會,《哥德堡變奏曲》的演繹,脫胎於靈柩入土之刻的合唱創作執念......

  插部中,絃樂器以三連音流作莊嚴行進,長笛和單簧管蒼涼高歌,而後,故人以醇厚的歌謠回應舞步,令鼻腔內掠過甘甜的痠痛。

  第三樂章,諧謔曲,充滿溫馨和懷念的歌謠匆匆結束,聽眾從白日夢中醒來,迴歸渾渾噩噩的現實。

  進食、睡眠、生活、工作,帝都聖塔蘭堡,鋼鐵所鑄的城市機器,地鐵日復一日的出行,精疲力竭的重複消耗,混亂的事件接踵而來......

  音群逐漸稠密,令人無法呼吸,直到一扇完全陌生危險的音響大門被猛然推開......

  猙獰邪惡的樂句如潮水一波波退去,大鑼的低沉嗡鳴經久不散,令人不安的氣息在空中盤旋......

  所幸,在那段夾雜著消沉、彷徨和不安創作欲的日子裡,還有一段在聖歐弗尼莊園度過的短暫夏日時光。

  “噢,小紅玫瑰!”

  至簡的降D大調“一一二三”音階,從質樸但極為莊嚴的女中音口中吟唱而出。

  小號、圓號和大管回應以肅穆的聖詠。

  “人間處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們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第四樂章,初始之光,哈密爾頓女士記載於工作簿扉頁的詩句。

  一個畢生致力於公共衛生事業和勞工職業病防治,在生命的最後時日仍在病床前整理工作成果的普通老人。

  “叮—咚~”

  鋼片琴與豎琴的鈴鐺聲響起,單簧管的三連音在嗚咽,小提琴獨奏起深切而悽婉的降b小調旋律。

  希蘭與範寧對視了一眼,大概是都想起了當初在醫院探望時,範寧對於《少年的魔號》中“初始之光”的解說,還有那個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禮,他在聆聽唱詩班的頌歌時,所收穫的靈感和流下的熱淚。

  當初意識到“生者必滅”後,範寧確實一直在幻想著救贖真的存在,這樣那些懷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還有所恐懼的將在未來離去的人,都還能一直看著這片精神園地。

  而現在寫的作品,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現實主義”了。

  幸好當下演的,還是曾經的?

  範寧突然莫名笑著搖頭,然後不間斷地引出第五樂章。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轟!!!————”

  擴大的奏鳴曲式,最後之日,復活頌歌。

  低音提琴的“詰問動機”再次從寂靜之中撕裂而出,帶出一聲野蠻而失控的巨響,全體樂隊傾瀉出排山倒海的分解和絃,小號與長號驚恐的號角之聲跨越八度上下貫穿。

  呈示部伊始,雙簧管吹響遼闊的三連音“宣告者動機”,開始了面對無垠黑暗所唱誦的莊嚴讚歌。

  “在這一刻,我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史詩,什麼叫做真正的史詩!”

  “這是一個奇蹟!......其實今夜,是選擇出現在主場,還是選擇在其他院線花上1個先令收聽電臺,並不會造成很大的區別,但是沒來的人註定後悔,那些空缺座位的本來的主人們註定會後悔!......”

  無數道靈感絲線,跨越時空的界限在聯結湧動。

  聽眾們恍若經歷著一場史詩般的夢境,而且對於接下來最偉大時刻的來臨,產生了近乎顫慄的期待和興奮感!

  這場演出根本難以給未經歷的人去轉述!

  他根本不是一位指揮家,也不用花費精力去琢磨“總譜的哪個片段該怎樣演繹”的問題!

  一部交響曲就是一個世界,在“復活交響曲”的世界裡,他就是創造者和主宰者,樂章中的任何揭示與伏筆,宏大的山川遠景,細微的一草一木,抗爭時的驚心動魄,黑夜中孤獨的穿行......一切都無比的具體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