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11章

作者:膽小橙

  最後一段經歷,在“星軌”從天穹灑下的神性照拂下,範寧接連破開那些不明增生的組織黏膜——實際是燈塔外部已被汙染成為“後室”延伸地帶的區域——進入了啟明教堂。

  足夠奇妙的命撸缫训诌_過的相同終點。

  只是不再以入夢抵達,而是切實從外部一路來到了這處移湧秘境。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啟明教堂在移湧裂隙和褶皺中的隱秘座標位置,居然和“無終賦格”巴赫在B-105失常區留下的燈塔相鄰。

  後來,那些持續增生的黏膜有再度填充範寧破開路徑的跡象——“裂解場”的神秘學結構搖搖欲墜,燈塔外圍的失常區仍處在一片崩壞之中,F先生製造的汙染也從未停止。

  不過不管如何,在內部的範寧已經脫離危險。

  花費了充足時間用於恢復體力、調諧靈性後,範寧如往常一樣,選擇了以普通方式墜出啟明教堂的夢境。

  結果墜落到了提歐萊恩南部的一片海域中,走走停停飛行數天後,靠岸回到了北大陸。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漸停的馬蹄聲將範寧的回憶思緒拉至現實。

  揭開簾子,跨下車廂。

  “快十一點了啊......”

  出租馬車的背影在拐角處消失,他站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凝望著眼前盤踞在黑夜中的這座大型藝術建築。

  過了許久許久後,他身影的線條和色澤才逐漸變成透明,緩緩踏上了水花四濺的大理石臺階。

  ......

  二樓辦公區域,曾經範寧的個人起居室。

  在新的音樂總監布魯諾·瓦爾特到任後,它的外部辦公間的“音樂總監辦公室”標牌已經移至別處,目前僅僅懸掛了一個“卡普侖藝術基金委員會”的商標。

  門口走廊的長條灰布沙發上,此時仍然坐著六位拿著檔案排隊的部門經理。

  “晚安,奧爾佳副院長。”看到卡普侖的妻子奧爾佳、也是現在的連鎖院線行政副總監終於從門內走出,排在前面的一位經理趕緊起身。

  “辛苦你們了。”奧爾佳原本心事重重的臉上掛起笑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鐘表,向因為籌備季度工作會議而加班加點的這幾位同事道謝。

  “下一位,請進。”辦公室裡面傳來希蘭柔柔的聲音。

  ......

  “大體框架就這樣,在郀I資料的分析上,像唱片發行限額、體裁比例限制和活動審批週期過長這幾個不利因素可以著重點出,當然,我們並不迴避由於院線鋪設進度過快而導致的質量下滑問題,以及兩家學派在溝通機制上的內耗因素......但聰明的人都能看出,目前我們的營收能力還受到了某些外部政策的限制,這能保全投資人們的一部分信心......”

  “我明白了,希蘭小姐。”

  當最後一名部門經理離開後,時間已過零點。

  希蘭鬆開了自己的髮箍,又脫下高跟鞋放回木櫃,踩上了更為輕質柔軟的絲綢拖鞋。

  她調暗了室內的燈光,緩緩地靠回辦公椅,疲憊地吐出口氣,準備多放空休息一會後再去浴室。

  “咚咚咚。”

  突然,敲門聲再度響起,虛掩的房門開啟過半。

  希蘭立即坐正身體,循聲望去,隨即整個人怔在了原位。

  在走廊明亮的橘黃色燈光映襯下,她看到握著門把手的人,竟然是穿一身帶鍍金紐扣的黑色禮服的範寧!

  他緩緩摘下禮帽,然後笑吟吟看著自己:

  “希蘭,我回來了。”

第三章 舊相片

  “騰”地一聲。

  希蘭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聲線在顫抖,只是維持著胸口起伏的相對平穩:

  “都多久了。我不相信。”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回來了’?”

  “怎麼證明你是他?”

  剛將禮帽和手杖靠牆擱好的範寧抬起右手。

  一根通體似烏木、環繞著淡金色螺旋紋路的指揮棒,在他手中緩緩成型。

  “......”

  “真是的你?”希蘭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清冷無垠的星界虛空,身影掠過一片黯淡的冷光背景後,憑空從昏暗中潛出,站到了他的面前。

  “如假包換。”範寧露出笑意。

  砰——

  少女手腿並用貼緊,直接用力抱住了渾身濡溼的範寧,下巴抵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我很開心。”她的聲調哽咽了一下。

  “時間真的太久了。”

  “可能你覺得不算特別久,但對我來說真的太久了。”

  清新淡雅的香味縈繞間,範寧原本一向放鬆的表情和身段,突然變得少見的拘束,不過他沒有做出任何迴避或抗拒的動作。

  “對不起。”

  範寧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背心上。

  深夜的空氣安靜了幾秒,溫熱的貼感也持續了幾秒。

  再下一刻,希蘭迅速將自己從範寧身上撐開。

  幾個閃身邁步,拉緊窗簾,又飛快“嘭”地關緊了房門。

  隨即轉身靠門,重新看向範寧:

  “有哪些人需要馬上會見一下的嗎?音樂總監瓦爾特先生?幾位副總監?或者維亞德林爵士?......需不需要我馬上聯絡一直還在聖珀爾託的羅伊學姐?”

  她臉上浮現起了鄭重和擔憂之色。

  “關門和拉窗簾的防護效果可能今晚有用,隨著時間的推移就聊勝於無了......一整棟公共藝術設施,雖然特巡廳正面還是要顧及兩家學派,不能做得太過分,但暗中的監視應該一直都在,不知道你這次準備待多久,如果探望我們的時間稍長一點,保密措施可能就得細細計議了,想徹底地在那幫人眼皮子底下掩蓋痕跡可不容易......”

  希蘭剛剛哽咽的語氣很快就全然消失。

  範寧聽出她那溫柔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明顯有“堅持”意味在的韌性和沉靜。

  “準備待多久?......呵......”

  範寧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一步步地往裡走去,緩緩地靠坐在辦公椅上,拿起桌面上卡嵌在筆筒外殼上的一張大寸黑白相片。

  希蘭蹙了蹙眉,不明白範寧為什麼不先第一時間按照輕重緩急,把要處理的事情和要會見的人做個安排,但她還是很貼心地幫他擰開了煤氣小寫字燈,又安靜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橘黃的燈光柔和、溫馨、明亮。

  範寧將相片湊到跟前,仔細端詳。

  交響大廳舞臺、迴音牆、一地鮮花、遠景若隱若現的黃銅裝飾與樂器譜架......

  大合照,席林斯大師居於正中,尼曼大師在左,範寧自己在右。

  再往左,卡普侖和奧爾佳並肩而笑,小艾琳被奧爾佳抱在懷裡,沒有看鏡頭,胖乎乎的小臉仰向空中,不知道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再往右,哈密爾頓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拿著厚厚一疊各色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

  除此之外,還有盛裝打扮的羅伊小姐,各位歌唱家、樂手和合唱團員......有維亞德林爵士和他的幾位分會老部下會員......有十幾位衣著得體、站得筆直的部門政要......有數位衣衫富有個人特點、留有鬍子造型的畫家,馬萊還在胸口抱著一幅體現鋼琴家與指揮家誇張表演姿勢的速寫畫......

  “這是,哪一次,哪一場,什麼時候呢。”

  陷入模糊回憶的範寧,覺得後腦勺又開始隱約作痛起來。

  “指揮是席林斯大師,我自己有演出嗎?還是作為觀眾上臺留念的......記不那麼清了,但是,莫名令人懷念啊,這上面的朋友們很齊,但是現在,好些人都不在了,有些是不在身邊,有些是徹底棄絕塵世了。”

  範寧的眼神在卡普侖指揮和哈密爾頓老太太等人身上掃過後,又停在了相片上一些沒來由讓人微笑的細節處:

  管樂席上的瓊踮起腳尖,興奮地揮舞著長笛;人群最後方,盧雙臂向上張開,兩柄定音鼓槌高高伸出......

  “你怎麼會記不清楚呢,看來你的狀態沒我想得好,後來發生的事情很讓人堪憂。”希蘭神色愈加複雜,抿了抿嘴唇,還是直接告訴了他,“914年的新年音樂會,你的《c小調合唱幻想曲》首演。”

  “你的鋼琴彈得很棒,散場後年會宴席上的時候,又是宣佈發年終獎,又是和我們一個個碰杯,還說什麼‘不留遺憾的歡樂’。”

  “那段時間你一直在寫‘復活’,寫到了‘初始之光’吧,年後我和你出了趟門,哈密爾頓女士的葬禮,再後來,你忙著構思終章,特納藝術廳的事業也在突飛猛進,閒暇時間就越來越少了,如此一直到夏天的暴雨季......”

  範寧靠在座椅上,聽著聽著,接連有幾次小小的恍然。

  “想起來了不少,思緒暢通了不少......抱歉,原本這些不該忘的,但那鬼地方把人的腦漿攪得一塌糊塗,現在每晚入夢,我都要用掉整夜整夜的時間梳理拾掇記憶。”

  希蘭的手撐著範寧椅子靠背,中途,有移到他肩膀上放了片刻,又很快放回。

  “最後那天,就是這裡,那一晚,我倒是記得異常清楚......”他笑著徐徐起身,逐一打量起房間裡的陳設,“最先是和奧爾佳通電,要卡普侖一定來,康格里夫又找我彙報首演的什麼事情,我一個字沒聽進去,然後,瓊來敲門,說是要我陪她練‘西西里舞曲’,結果想不到是來找我請假的,差點沒把我給氣死......”

  “再然後就是喊你過來了,我們聊了很多吧,可能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也差點把你氣死了,後來,還是睡不著,徹夜徹夜地沒倦意,到處翻東西看,直到帶來拂曉,有一群傢伙不請自來,對,就是這裡——”

  範寧“刷拉”一下拉開了辦公室的窗簾,直接站到了雨夜的陽臺上。

  “卡洛恩!?”希蘭原本在聚精會神地聽,神思遊弋地回憶,這一下大驚失色,拽起他的袖子,“這裡真的沒你想得那麼保密又安全,快進來。”

  “我挺想和你多待一會,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想跟你說。不過,重要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你還是看一下先會見哪幾個人吧,我好安排......然後如果還剩有時間,我再陪你一會,有什麼任務,你再交代我。”

  “如果還剩有時間?”範寧笑著重複她說的話,“希蘭,我剛說的是,我回來了,不是‘探望’,不是‘交代’,也不是‘待一陣子’。”

  “你,什麼意思?......你就不怕......”

  希蘭睜大眼睛,依舊試圖將他往房間內拽。

  “要說任務的話,確實有,而且不少,先給你佈置一個。”

  範寧抽出手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七天之後,開一場迴歸音樂會,商演,正常售票,正常宣傳,提前開新聞釋出會,我親自指揮舊日交響樂團,至於曲目——”

  他直接將雙手撐在了陽臺欄杆上,俯瞰起下方的院廳花園。

  “《c小調第二交響曲》,‘復活’!”

第四章 想躺平的希蘭

  “迴歸音樂會......”

  範寧的話讓希蘭徹底呆滯在了原地。

  “你是說,你要開一場‘卡洛恩·範·寧&舊日交響樂團迴歸音樂會’......”

  “對。”

  “你要面對公眾們親自上臺指揮?”

  “對的。”

  “而且提前就把訊息放出去。”

  “當然。”

  “那這樣的話到時候就會有特巡廳的人在臺下看著你執棒......”

  “對啊而且我執的還是這根。”

  範寧理所當然地點頭,並將手裡的“舊日”殘骸在空氣中來回劃出了兩道弧線。

  得到巴赫《賦格的藝術》手稿,即“神之主題”後,他已經順利控制住了“第0史音樂靈感”所導致的靈性撕裂衝突。

  儘管,範寧自己的藝術人格已經趨於成熟,他不會將“再現前世音樂”當作真實自我意志的表達途徑,但“再現”仍然是一個相當實用的、輔助或加速“升格”的手段。

  希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夢裡了。

  “不是,這樣會不會.....這會出事的吧......”

  “卡普侖的墓地在哪?”範寧的笑容在下一刻收斂。

  下方花園,煤氣路燈的光圈在擴散交纏,穿透了黑夜中的層層雨霧。

  當然能稱得上遺憾和感傷,但範寧認為,那絕不是悲劇。

  人與人的命弋吘故遣煌模S多人終其一生,心安理得地接受環境和時事替他們安排的一切,順理成章地在一小段年景裡哭泣或歡笑——歷史長河中他恰好所在的那一支流的年景。但像卡普侖這樣的人,靈的核心是異質的,躁動的,別有所求的,精神和肉體上不斷地爆發出種種危機,總是在短促的生命中苦苦地追尋著什麼更高的東西。

  “那個方向。”希蘭手指一處鮮花從盛開的幽深角落,“現在是半夜了,暫時無人問津,需要我現在帶你下去看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