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好吧,只是我覺得你很有可能爬不到最上面去。”
“登山者所做的計劃都是包含往返的,而我是單程,難度比他們小。”
範寧用力吞嚥了一下無酵餅,然後拍著自己的胸口。
待在投影裡面不出,能在很長一段時間確保瓊的安全,但恰恰無法保障範寧自己。
他躲得過濫彩對認知的扭曲,但躲不過“舊日”殘骸的汙染侵蝕。他別無選擇。
同樣明白這一關節所在的少女輕輕頷首:“......不過你好像很篤定,在上面一定能拿到你想要的東西,而且一定能出去。”
“嗯啊,我有一種直覺。”
“哪來的直覺呢,說不通。”
“或者說,是一種情緒上的連貫性?”
“情緒連貫性?”她追問道。
範寧嘗試著組織起措辭,對於這個問題的感受總能讓他一團漿糊似的思緒勉強變得清明:
“通常在音樂創作時,我需要找到一個主題、一個基調、或一條情緒的發展線......這很重要,如果做不到這點,旋律就會為了續寫而續寫,對位就會為了和諧而和諧,樂章就會為了湊滿一部而寫上四個。不過現在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裡的一切都在試圖攪渾你的內臟和腦漿......”
“嚴格意義上說,我為了竭力維持清醒而作的《第四交響曲》仍然帶著一種情緒上的割裂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違和,我不知道出去之後這樣發表是好是壞......但是,當我望向燈塔時,我的情緒會出現罕有的連貫,我判斷不了那裡面的事物是熟悉親切的,還是陌生駭人的,但我確定我的一大部分困惑可能會得到回答......”
“如果將其描述成‘為了一個未知目標而展現出的偏執’的話,這種感覺大概就和你之前拼了命想要收集耀質靈液一樣。”
瓊不住地輕輕點頭,沉默了一小會後又道:“所以,你會在不久的之後升格‘新月’,別人還會更換對你的稱呼,但這些我不會看到。”
“你晉升執序者也是如此。”
“什麼意思?”
“我也不會看到,但會知道。”範寧糾正著概念與概念間的細微區別,“還有很多別人不知道的,我也會,我們也會。”
“......出去之後,你會最先去看誰?”瓊問道。
範寧猶豫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吉爾伯特·卡普侖。”
她沒有對這個回答表態,垂下睫毛,摘下投影中的一朵酒紅色的玫瑰花,放在鼻尖前仔細地看:
“休息的一小會怎麼不選在裡面呢,這兒比外面暖和多了,至少接近南國的冬天。”
“你應該有賴過床吧?”範寧笑笑,重新站了起來。
他抖了抖被凍得像鐵一般硬的外套,又將包裹背好,在胸口前方打了個結。
“好像明白了。”
第二樂章的尾聲之際,瓊將手中的“星軌”用力拋向空中。
原本色彩濃豔到令人眩暈的長笛,彷彿經歷了某個提純的過程,紫色和紅色的光影迅速朝兩端分離,然後無聲爆發出鋪天蓋地的星星點點,飛入天穹。
她的衣裙也發生了變化,伸展為一件寬大的、閃耀著紫色電弧的光質披風后,被她脫下,朝範寧的方向擲了過去。
下一刻,“星軌”如瀑布般奔流不息的光點同樣覆住了她的身體。
“你對這些神性和真知的利用率可能不會超過百分之一,不過,至少能讓你爬得輕鬆一點。”
這件光質披風罩在範寧上空後,悄無聲息地消融不見。
刺骨的寒風和雪花追逐旋卷,發出淒厲的呼號,範寧轉身朝晦暗的遠方走去,山脈的陰影靜靜盤踞在上空,就像一大塊腐朽、沉淪、長滿各色黴菌的天體碎片。
大提琴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呈現出肅穆中略帶安詳與憂傷的主題,節奏舒展自制,氣息飽滿深長,透發著搖籃曲的體裁特徵,閃爍著星辰的璀璨與極度的感懷。
第三樂章,近似柔板,自由的變奏曲式。
彷彿遠古傳說故事的再現,渾濁的天空被“星軌”洞開了千萬個輝煌的創口,流淌到範寧跟前的符文宛如血流,指明瞭前方的路徑。
臨別之際,冰冷的空氣中再度飄來山楂花的香味。
約走了一分鐘後,在即將不可見的距離上,範寧回了一次頭,看到了若隱若現的桃紅色光幕和身影。
“終章後來寫完了吧,我會唱歌,但可不會即興創作管絃樂。”風雪肆虐中夾雜著她的聲音。
“你需要的都在樂譜上面。”範寧捧著手掌回應道,“暫時沒有的部分,之後會有某個好為安排之人主動貢獻靈感的......還有什麼要說的、想說的嗎?”
他站定等了一會,然後看到遠處少女的臉頰上泛起了一絲笑意:
“說謝謝姐姐。”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神之主題(終章,6K)
範寧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才開始接連眨動眼睛。
他正要依照著瓊的話開口,一波更大的暴風雪夾雜著泥土渣子直接噎進了他的嗓子裡。
嗆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天色徹底黑了。
這波狂虐的暴風雪一時半會沒有要停的意思,吹得範寧根本無法張嘴或睜眼。
好在鞋底莫名穩定的吸附力讓他沒有被從山崖邊吹下去,他看了高處燈塔的方向一眼,終於繼續向前邁開腳步。
單調的隆隆嘈雜聲久了後,反而給人一種病態的安靜和孤獨感,範寧的意識裡自動把它們排除在了聽覺之外,顱內緩緩流動的,只有這首第三樂章的柔板變奏曲。
“咚。”“咚。”
大提琴的第一主題過後,是以低音提琴撥絃的特徵音調開始的第二主題。
前一主題是搖籃曲的氣質,而這裡是潛在的安魂曲體裁因素。
在此刻環境中,它的聲音同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卻在平靜的陳述中始終潛伏,始終保持著開始的節奏,反覆出現在低音層,就像自己交替做著千篇一律動作的雙腿。
範寧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過這種疲憊和孤獨,他想起了前世在某些風雨交加的凌晨出行的感覺,但現在的處境程度至少要在其基礎上乘以百倍,他在後來加入的雙簧管的特殊音色中,聽出了一種淒涼無助的諷刺樣貌,然後,又是豎琴對這一“安魂曲”特徵音調的變化。
“叮...”“叮...”“叮...”
這裡他在寫作時用的是泛音,帶著致幻意味的音色,節奏逐漸放緩,好似再度進入休憩的夢境——實際上沒有,他的雙腿沒有停歇下來,嘴邊不停地呼著白汽,每一寸皮膚上滲出的汗液都被迅速凍幹,放空的大腦裡只有不安的、光怪陸離的情緒潛伏流動。
接下來的四段變奏,寂寥、嚴謹、深沉,觸及靈性所在。單簧管與大提琴糾纏行進,呈現他所鍾愛的、承載很多往事的“利安德勒”舞曲,然後似嗚咽般的雙簧管復現,對位聲部的大管短促地抽泣,又一次凸顯起“安魂曲”氣質的特徵音節,風雪中的世界逐漸變得更加蒼白單調,低音單簧管、大管和小提琴共同構建起了橫跨三個八度的升C持續音......
按道理說,這個樂章的時長應該在二十多分鐘,但範寧覺得自己對音樂的感知被延展到了一個漫長的程度——貫穿整個長夜、或數個極夜的那種漫長——他認為自己已經爬了很長時間,也聆聽了很長的時間,之後還有很長的時間。
期間,範寧多次回頭,凝望沉浸在無底深淵中的來時山道。
他先是憶起了很多過去的沉鬱不快之事,扎入視野盡頭的陰影久了,想象起那裡有一道注視的目光時,又忍不住微笑,深情“利安德勒”舞曲由慢至快,由三拍子到兩拍子,到了快速的2/4拍時,甚至儼然能聽到天國裡孩子們的——或其他“自己”的——追逐、嬉戲和歡歌聲。
這種又哭又笑的情緒割裂感一直伴隨著範寧往更高處爬去,最後一個變奏,情緒急轉直下,大笑被突然的悲歌打斷,山谷遠方圓號和豎琴幻境般的泛音同己告別,漸趨平緩,近乎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後,範寧的身上掛滿了厚重的積雪,最後的一個回頭時,音樂以一個大六度猛然向上翻轉——
“轟!!”
顱內號角齊鳴,絃樂似波濤翻滾,定音鼓砸出警覺的錘擊聲,他看到被潑了濃濃暗沉調子的雲層翻滾活潑起來,從中間溢位了更氾濫的色團。
“或許算是天亮了?”
這是範寧為第三樂章寫的尾聲,在起初的構思裡,絃樂與木管樂器的漸行漸遠之聲,是想去隱喻凡俗生物步入天國前自我淨化、自我深省的漫長階梯。
這道階梯實在爬得有夠久了,而前方仍然還有相當長的距離,他不再感到飢餓,不再感到腰痠背痛,他感到如果停下,就做不到再邁出下一步,如果躺下,就做不到再站起來,同樣,也不能再回頭凝望來時的低空,多餘的資訊將會為他原本就很混亂的思緒再度增添不必要的干擾。
但現在,有另一種很神奇的狀態正處在醞釀的階段,雙腿重複性的動作能讓他的殘餘靈性為之迸湧,彷彿極渴望冀求著某種實體,過去數月或數年累積的求索已繼續到一定能量,引燃了他顱內的強光之燈,裹挾他刺入全新的理解領域中——放眼望去,盡是由史詩感的純粹概念交織而成的風雪,由皮靴點地聲化為的沉重鼓點,以及隨雪鈴聲揚起的狂喜的滔天銀浪。
如今好不容易來到這地帶的深處......自己已經經歷過分別了,一次分別,兩次分別,前不久的又一次分別......怎能輕言退出呢?範寧現在就完全浸潤其中,不能自拔,真真切切感覺想要尋找的問題答案就在腦中,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將如鋼印一般地嵌入他的認知之中。他祈求輝光讓他儘快看見“神之主題”,如果無法如願,甚至願意接受任何答案,對一切古老的倘來之物感激涕零。
“re-xi-sol-re——”“mi/re——”“mi/re——”
忽然,他聽見了單簧管的純淨之聲,帶著重複的二度倚音。
極盡流暢,極盡輕盈。
“#fa/mi——re/do——mi/mi——”
在如歌的附點節奏發展之後,和聲又流動至小調,以強音mi向下八度沉去,陌生的寒意直達鼻息。
“我們享受著天國的喜樂,與塵世大不相同;
人間的喧囂和吵鬧,在天國中杳無蹤影。
我們在這活得和睦安寧,生活如天使一般,度過歡樂的時光;
我們又蹦又跳,載歌載舞,提燈的聖者在天國注視著我們......”
範寧終於聽見了少女猶如天籟的歌唱聲,在她將“星軌”拋入天空指路之後。
第四樂章,《天國裝滿小提琴》,
或者是“夏日正午之夢”的最後一階,《孩子告訴我》。
歌詞文字取自於民俗詩集《少年的魔號》,亦是被神降學會教義文獻收錄的“歡歌”,文字中有大量以“聖”起頭的天使的名,有些的出處很明確,有些屬於哪個教會則存在爭議。
範寧拖動著冰柱似的身軀繼續往上,沒有回頭,但他的心絃因某種奇怪而變化莫測的撥動而震盪和明晰,就像分別前所說,不會看到,但會知道。她進入了輝光花園,她會穿過較高處的神性之門,置身躋入此前杳不可得的雲蒸霞蔚之室。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突兀地,類似第一樂章引子的雪鈴聲和旋律再起,只是不再閒適柔和,孩子們的野蠻和自私蓋過了稚嫩和歡樂,世界近乎恐怖驚悚地天旋地轉起來。
周圍的凍土綻開裂縫,露出了地下的窗戶和門,處在不完全分化狀態的“村民”們接連破窗而出。
“嗖!!”“嗖!——”
他們一路拖著細長而黏滑的臍帶,癲狂地往下跑,完全無視了範寧的存在,一跑到陡峭懸崖邊,就徑直跳了下去。
這只是範寧看到的情況,實際上可以預見得到整個山脈如此。
他們的目標就是出發之前種下的歷史投影!
F先生在這一輪交鋒中已經徹底跟丟,但那些汙染性的知識是活的,範寧在寫下的引子中改造了雪鈴的特質,而在當下,引子的音響又反過來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復現,成為了終章中與“歡歌”伴生的事物。
不過,這正是範寧預想的效果。
第四樂章他沒寫完後續的伴奏,只為那首詩歌寫了整體的單旋律,以及作了開頭的配器。
這就夠了!
有“夏日正午之夢”的前六個樂章為邏輯,又有《第四交響曲》的前三個樂章為邏輯,這種雙重的神秘學穩定結構可以說絕無僅有......他有信心讓音樂的最終走向不會偏移自己的構思,僅憑一個主導的人聲旋律,就把這些扭曲的靈感化為終章後續的配器伴奏部分!
“約翰把小羊放出來,屠夫伯勞眈眈等候。
那溫柔馴服而善良的羔羊,被我們處以極刑。
聖路克宰了牛,一點也不必擔憂。
在天國的酒窖裡,美酒不用付價錢。天使們則會烘好麵包。
每一種美味的蔬菜,都在天國的菜園中生長,有上好的萵苣和豆子。
所有我們想要的,都用滿滿的盤子獻出!”
遠方,瓊的聲線在最初搖鈴聲暴起時抖動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復穩定,不被外界主導,而是保持自我,主導外界,繼續以純淨的詠敘之聲演繹歌謠。
範寧沒有回頭,也竭力避免自己設想什麼場景,即便近前有人也無用,他們肯定無法理解這種狀態,以為她已陷入瘋狂的邊緣,但範寧知道她的寸寸肌膚一定都在張開收容此門和彼門的神性,浸淫於廣袤無垠的真理之中——其實在長夜間,真知就已經從毛細孔鑽入了她的身體,不過是現在才如同煙花般在她腦海裡一連串地爆開,綻放出萬花筒一樣的光芒。
“這裡有優質的蘋果、梨和葡萄,園丁讓我們隨心所欲。
如果你想要獐和野兔,他們立刻跑到街上,帶上許多趕回來。
如果是齋戒的日子,魚兒又開始高興地遊動。
看聖雅寧各帶著他的漁網和魚餌,跑到天國的池塘邊。聖瑪莎一定要掌廚......”
原先,“歡歌”的內容完全悖於這異常地帶中的崩壞現狀,但如果是用來稱頌南國的風土人情,恰恰成了再合適不過的歡歌。
投影中會有一股洋溢著熱流的反作用力,將那些蠢蠢欲動的“蠕蟲”牽制住,就像用船錨嵌入石碇,或者用定音鼓聲穩住散亂的節拍,就像自己的身軀被系在“人類”的鎖鏈裡,不致被狂風吹散成移湧中的邊角料。
那些拖拽著臍帶進入投影區域內的“村民”,他們無辨識度的皮與血肉將被剝下,汙穢的臍帶將被剪斷,等待著淨化和排列重組——按照他們原先的“格”的唯一性排列重組,不再雜糅在一起。
或許這也算一種死與淨化,南國投影的“銘記之殼”內,終於有了淨化後的質料作為填充物,有了秘史中最關鍵的人的因素。
以上一切都是範寧的想象。
範寧沒有親眼見到任何事物,除了眼前的濫彩和風雪。
但他似乎感到有些“村民”們從投影中重新站了起來,站到桃紅色光幕的邊緣地帶,正在問自己些什麼,又或許只是精神分裂似的、自問自答的腦中演繹——
“舍勒先生,我的孩子到底告訴了你什麼?”
隨著熾熱之風湧動的狐百合原野上,一位穿著南國特有的鮮豔衣裙,挽著彩色布條挎包的女子在翹首渴盼。
“那不是你們的孩子,是‘生命’為自己所渴望的兒女,生命純真且善良,生命自私且野蠻。你們是弓,孩子是弦上發出的矢。呵,生命從不倒行,但在秘史上留有多道小傷。你們與盛夏和晚風重逢,傷口就會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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