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6章

作者:膽小橙

  “剛剛你沉默了一段時間,我以為你是想清楚了再重新開的口。”

  “你說的‘塑形之詠’也好,‘阻斷降臨’也好,我相信肯定基於你經歷的事實,不會是無中生有,我回想起的記憶片段,和它確有很多交集......但對於它的解讀、它的立場、它的種種細節,可能換個當事人來看,會是完全迥異的理解。”

  “所以說,請你不要再做建議和勸阻,這讓我很難不懷疑你被嚴重汙染或別有用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 “雙盤吸蟲”

  少女的嗓音有些轉為冷淡,並在寒風中丟失了一些音節。

  但這還不是主要,範寧覺得當下整段登山和交流的體驗不再連續,變成了一截截互有聯絡但過渡十分不平滑的片段。

  “DSCH”的破解思路好像並不是第一次“靈光乍現”,他覺得之前就找到過真正的通道和燈塔,之前就來過這麼一次,可能之後還會有下一次......他覺得在某些時候,兩人的交流得出過完全與當前相反的結論,達成過完全與當前相反的共識。

  他還覺得兩人所站的位置、攀登的高度、光線的強弱......腳下的觸感是泥土還是苔蹋荚诎l生跳躍式的變化。

  “......你覺得,我可能是‘真言之虺’用來阻斷你出生的汙染媒介,但有沒有可能是我覺得,你是神降學會用以擾亂我的使徒迴歸時機、阻礙‘裂解場’修復的干擾棋子?你覺得,當我們待會進到燈塔後,我是那個伺伏在你身邊的不安定因素,但有沒有可能是我覺得,你才是那個跟著我進入燈塔的不安定因素?”

  “卡洛恩,你所認為的,只是站在你自己的視角上認為的,只是你自己想當然地補上了細節後所認為的。”

  “念及前面這兩年的相處,我就解釋到這裡,‘跟或不跟’的選項仍然擺在這。你願意,我就先讓你和我一塊進去。”

  “瓊,你好像是因為我‘居然’先懷疑起了你,所以有點生氣了?”範寧苦笑了兩聲,他對自己的認知自信度的確在下降,深吸口氣閉眼再睜開後,身邊卡帶一般的場景和環境似乎暫時又穩定不少,“其實,對你的懷疑為少,擔心為多......你對自己的判斷有把握就好,我不是一直都跟著嗎,先上到最上面看看情況吧。”

  少女“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範寧覺得,從聽到“懷疑為少,擔心為多”的那刻起,她側顏的線條看上去柔和了一點。

  嗯,糾結“哪種樂器才是正常”,可能確實沒什麼意義,這失常區裡面全是畸形的肉質樂器,沒有第二種吸收的選擇。

  範寧仍是覺得,瓊是現在最可靠的同伴。

  還是自己的長笛首席小姐啊。

  低處那些攀爬村民的呼喊聲夾雜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空氣正在變得越來越寒冷而稀薄。

  接下來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兩人繼續往更險峻的高處爬去。

  重複性的邁腿和扎步彷彿某種鼓點一樣,修復和強化著範寧對於燈塔的信心,對於文森特後手的信心。

  但是手機在1%電量關機的前刻,文森特的最後兩條日誌備忘錄,讓他再次產生了一種不明就裡的詭譎與煩躁感。

  倒數第二條,沒頭沒尾,完全不著邊際,不知道文森特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注意到有一種叫“雙盤吸蟲”的事物,是蝸牛在攝食過程中感染上的一種寄生蟲......」

  雙盤吸蟲?......

  倒數第一條,情緒更是變得更加激動,又戛然而止:

  「狗屎!我還是少考慮到了一點!那個從南國出來後的維埃恩是個複製體!!!託他去定位移湧路標,他媽的,肯定已經被那?,,;」

  “什麼意思!?”範寧盯著徹底變黑的螢幕,臉色劇烈地起伏不定。

  文森特這裡所說的移湧路標,是指哪一張?

  自己最初在特納美術館的銅盒內,拿到的用來晉升有知者的那一張?

  所以這意味著?......

  範寧親自造訪過“九座花園”,看到過千百具維埃恩的屍體,也猜測過後來那個回國的維埃恩,那個臨死前給文森特畫出了“無終賦格”路標的維埃恩,是本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這意味著?............

  範寧有些艱難地將自己的脖子朝後扭去,下方的視野已經變得陡峭而開闊,數千人群如豆子般緩慢地蠕動,臉卻很同質化,來來回回看去,只有六七張範寧熟悉的人物面龐:瓊、圖克維爾、雅各布、杜爾克......以及他自己。

  有的自己還在和瓊爭論著什麼。

  一灘更渾濁的濫彩從範寧眼球裡揉開後,瞳孔再度聚焦,卻又變成一張張從未認識、缺乏辨識度的五官了。

  “卡洛恩,別分心,再上去幾個坎,上面有塊平一點的地。”

  瓊的嗓音再度從範寧耳旁響起。

  “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燈塔,但是我感覺看起來好像不對勁。”

  這兩句提醒之語說出的期間,範寧感覺自己的體感再度不平滑地往前推進了幾段。

  他有在抓著繩索繼續爬,也有體會到正常的痠痛倦累,只是原本想要越過前面幾塊巨石,可能至少需要一兩分鐘時間,他卻感覺只有十秒不到就站上去了。

  這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不是山脈的最高點,是次高點,如果拿張開的手掌作比喻的話,現在兩人大概在大拇指的位置,而燈塔在食指的位置。

  所以確實是空間距離相對較近,迄今為止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這是什麼東西?”

  範寧皺眉遠眺,右手橫在眉前擋住肆虐的風雪。

  整座高聳入天的石質燈塔外面,竟然包裹著一層巨大的、厚厚的、半透明的、類似不明生物組織的黏滑障壁!

  它的下端與整座山脈連體,似乎是從裡面生出來的,透過半透明的障壁,可以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紅黑色臍帶,以及不停蠕動的如器官一樣的血肉團。

  兩人驚疑不定地眺望了很久。

  燈塔竟然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有這東西的存在,還進得去麼?裡面還會是一處庇護所麼?

  “別擔心,可以進。”

  突然,範寧左側飄來了F先生溫和的聲音。

  兩人猛地扭轉過身,反應更快的瓊還將範寧往後拉退了兩步,並在兩人身上製造了一層遊動的紫色電流。

  “呵呵,這麼緊張幹什麼。”

  聲音又起,但左邊的空地什麼都沒有,只看得見一片渾濁的翻湧著暴風雪的暗黃天空。

  範寧將瓊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拿開,凝然往左邊走了十餘步,站到了懸崖邊上。

  就是這個左側。

  群山之外,B-105另一側邊界之外,自己第一次在25時飛上來時,曾電光火石般瞥過一眼的方向。

  失常區更裡邊的擴散源頭,可能是“X座標”所在地的方向。

  對方的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相隔太遠,分辨需要一些氣力。

  範寧的目光穿過一大片由彩色畫素點所構成的無意義集合,凝視著最遠的虛空盡頭,那裡擠著一大團難以形容的深紅色事物,像是一堆廢墟、一團殘肢、一棟危樓,或是一堆擠在一起的崩壞的文字,又或者只是一片令人感到壓抑的聲音或氣味。

  他徐徐開口道:

  “看樣子,你確實不知道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你沒能跟上我們,你的本體似乎在‘X座標’處......我實在很好奇啊,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這個和燈塔遙遙相對、比B-105還要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你的本體就長這樣,還是你被困在了這裡面?”

  懸崖那頭的F先生,聞言哈哈笑了兩聲:

  “想知道嗎?改變去燈塔的主意了?說起來......波格萊裡奇也一直很想知道‘X座標’的情況。”

  “不如,你往這跳下去,我試試接住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種下投影!

  範寧身旁的瓊正要露出“你以為我們是傻子?”的表情,對面的F先生卻又接著笑呵呵道:

  “開個玩笑。”

  “當下你們肯定不願過來,想去燈塔裡面轉轉,那就轉轉吧......東方有個成語叫‘來日方長’,我們之後打交道的機會多得很,下次,你們會有機會再來這裡的。”

  “從表情來看,你們似乎不太相信,這是一種無知的通病,呵呵......範寧,如果你將來想升格‘新月’甚至更高,就必須要改掉這種通病......你總覺得,離開就意味著事情告一段落,我不在就意味著先驅也不再注視,但須知,終末的事物比生途更具位格,無形的力量比有形更為偉大......”

  “失常區對你造就的改變會是脫胎換骨的,徹底影響你人生歷程的,你到過這裡,看過一眼‘X座標’,我和你交流過,這就夠了,呵呵......”

  範寧沒有在這些不知所云的道理上同F先生繼續辯論,他徐徐吐出一長串白色水霧,終於轉頭重新看向高處:

  “沒想到啊,最後這燈塔外面竟然被你弄上了這麼一層鬼東西。”

  至少,從兩人的後手佈置交鋒來看,最後一環是文森特輸了啊......

  文森特那方利用B-105區域11個失落之時的特性,設計了11張音列殘卷,將其中F先生無法掌握的“DSCH”作品作為通往真正燈塔的通道。

  這一招的確讓F先生無法追蹤到進入第31時的範寧......

  但是F先生早在40年前,就將旅居南國的維埃恩教唆至失常區,然後利用他的複製體做了某種佈置,把B-105的燈塔外圍給封了起來!

  對方來不了,但己方進不去!

  “其實我不是很理解,你是怎麼利用這點封住燈塔的?維埃恩的使徒使命明明是將‘無終賦格’路標畫給我爸,再轉到我這裡,這兩者看起來是兩回事啊......”

  範寧眉頭緊皺,他確信這兩者應該存在某種關聯——文森特的最後一條日誌突然情緒激動,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點。

  “所以裡面到底安不安全?”一旁的瓊壓低聲音問道。

  “燈塔裡面應該是沒問題的,庇護所無疑,問題在於現在進不去。”範寧盯著那些黏滑的肉質障壁,心中在飛快咿D。

  不知為何,看久了之後,他心中泛起了某種似曾相識感,感覺好像在哪見過這種東西似的。

  在哪見過呢?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剛才的話!?你要認真聽啊!!”

  “你們哪裡進不去了?”

  懸崖另一端,F先生的語調上揚了幾分,似乎對範寧的判斷和認知有些不滿。

  “燈塔上了鎖不錯,可鑰匙的胚具不就在你們手上麼?”

  “去吧,想去看看就去吧,反正也沒什麼新鮮東西就是......你們一‘池’一‘鑰’,誰來製成鑰匙,誰來持有鑰匙,隨便分一下工吧,呵呵,原料好像有點不太夠啊,再給你們送一點......”

  此話剛落,空氣中傳來了細碎的金屬顫擊聲。

  起初零星單薄,後來密集程度直線上升。

  不詳的半音階片段從漫山遍野的樂器音孔中響起,神秘和絃進行、錯亂交替的節奏、頑固的三度音程、從各聲部鬼魅般冒出的顫音和重複音......此音樂的每一小節都散發著邪氣,讓人覺得自己在焦躁中等待著某種可怕的事物降臨。

  這是斯克里亞賓的第九號鋼琴奏鳴曲,“黑色彌撒”!

  金屬質地音色的外圍帶著黏膩和遲鈍,就像是從一臺臺被血肉包裹的鋼琴中發出的。

  而下方,如豆子般攀爬的人群五官迅速變幻,從原來的六七種減少為固定的兩種:範寧和瓊!

  他們掏出雪鈴隨之搖晃,“瓊”的手中還持著紫紅相間的長笛“星軌”。

  每個瓊的手中都持有著,都能從周圍的地表和小木屋中牽扯出臍帶與樂器。

  有的兩兩間也在互相交談,時有站定和爭論。

  好像是同維埃恩一樣的複製體,也像是處在另一段、另另一段時空中攀登的己方兩人!

  “他們都受到了影響......”瓊蹙眉看著下方這番怪異的場景。

  “是‘我們’吧。”範寧更正道。

  “不是,只有‘我們’是‘我們’。”瓊強調。

  “如果‘他們’不是‘我們’,那手上哪裡來的你的長笛?”

  “對面那人將我的吸收手段炮製了過去,試圖讓這些複製體也搶走樂器原料。”

  “......”

  對話似乎陷入了無意義的重複巢狀,直到瓊身上出現了新的異變才被打斷。

  “嗤嗤”幾聲響,少女的頭頂、肩膀、胳膊和腰間等部位驟然翻裂,從其間鑽出了數根滑膩的紫色豎瞳獨目小蛇,而她的半邊臉龐頃刻間覆蓋上了一層殼質的鱗片!

  “你——”範寧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瓊卻已經將繩索再度往上方的立巖丟擲,然後一把拽起了範寧的手臂。

  “時間緊迫,別再管這些人了,走,繼續往上。”

  雪鈴的碰撞聲仍在繼續,周圍景色幾個騰挪,範寧一陣眼花後,感覺她後來那些異變又暫時消失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F先生的話?”他定神問道。

  “哪一句。”瓊的語氣依然平靜,她的衣物在風雪中似乎被撕扯成條,然後又變成了一簇簇色彩鮮豔、花紋繁複的觸手。

  “誰來製成鑰匙,誰來持有鑰匙,隨便分一下工。”範寧狀若無視地複述道,“這個人汙染不到燈塔裡面,否則也不會大費周章地汙染維埃恩,來在外面設定這些阻隔的封印物。但是,他又似乎需要裡面的什麼東西,需要借取我們之手拿得,所以將這些封印物佈置成可以被‘星軌’開啟的特性,容許我們進入。”

  “庇護所沒有問題,鑰匙和鎖也是能生效的,那麼問題就只能是出在鑰匙形成的過程中了,‘星軌’吸收的樂器在失常區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是這些村民分化成的肉質樂器......我沒有跟你爭辯哪種樂器才是正常的,我意思是,在失常區,這個變數由他控制,而不是我們。”

  “你說的我知道啊。”瓊的雙腿交替蜷曲繃直,又越過了一片近乎垂直的山石,在一小塊平整的空地站定,“我感覺到了‘星軌’即將吸收成型,也感受到了上空有某位危險而引人入勝的古老存在將注意力逐漸投到了我們身上,就和當初在地下暗門中第一次目睹‘真言之虺’時的感受一樣......現在的過程,就是和祂追逐賽跑的過程,也許在很早以前,我能選擇不踏上這一跑道,但現在,我只能往前跑去,也許是我追逐上真知,也許是祂追逐上我,或者都是。”

  “無非是兩種可能的結果,我順利晉升,我們一起離開;我晉升的過程被‘蠕蟲學’感染,F先生伺機控制了我,最後我被留在這裡.....如果是後者,再兩種可能,你從我手底下逃掉,在燈塔裡躲起來;或者沒逃掉,被我帶著一起留在這裡......”

  “分步排列組合就能列舉完的,所以呢?”她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淡然一笑,“你的實力,你現在的狀態,你想改變其他的嘗試方式嗎?你靈體的傷口並不對應‘歧化之門’的通行權,你的神智也無法承受這些吸收而來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