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2章

作者:膽小橙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過於急躁

  “至少目前沒有展現出任何壞處不是麼?”

  因為心智無暇消化龐大的資訊,瓊反問範寧的語速稍快。

  “這些和小木屋以臍帶相連的樂器,之前就沒阻礙過我們的飛行。而現在,我覺得與它們逐漸建立起了某種更高深的聯絡和感應,既然通往燈塔的道路是靠那首鍵盤變奏曲開啟的,不如,我試試來操控一下它們演奏變奏1,也許比你的操控效果更好?”

  這時,範寧顱內的詠歎調音樂剛好走向靜謐的結尾。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富有金屬感的低音大跳從長笛的管體中一寸一寸湧現,同時出現的還有明快輕盈的十六分音符。

  飛行速度頓時上升了一個大臺階。

  燈塔正在臨近。

  “而且,我的確感受到了秘史之力的匯聚,以及自己對於更高處‘歧化之門’通行權的掌控感,很緩慢,但有感覺,如果這麼持續吸收下去,也許一兩小時,也許三五小時,等這把長笛徹底完成蛻變,或許就會成為真正的‘星軌’,我的‘悖論的古董’......”

  高速飛行中的範寧眉頭皺起,他想起了那片日誌末尾,文森特對於用“第八相位”秘史搭建攀升“支架”這一方法的不信任和警告,心中總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妥和不安。

  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文森特作為一個很可能已經具備晉升執序者能力的人,卻寧願選擇待在邃曉三重也不升得更高?

  可是,目前已知的所有新曆以來的執序者,除了波格萊裡奇這種自創金鑰者之外,都是採用的類似方法實現晉升的。

  以自己一個邃曉二重的認知,又如何能證明這麼一段不加任何佐證的情緒式日誌,不是文森特偏激的一面之詞,或是精神狀態出現異常之下的言論?

  範寧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說法切入口。

  “總之,還是要快點去往燈塔。”他只能先提醒。

  “自然以它優先,我們正在路上。”持著長笛的瓊沒有表示異議。

  “呵呵,過於急躁,你們過於急躁。”

  突然,F先生的笑聲鬼魅般地再度出現。

  這次是兩人皆可聽懂的標準的霍夫曼語,聲音很近,就像是貼面發出來的。

  “你們兩個這麼匆忙,是在篤定什麼呢?你們覺得自己是在趕路或逃亡,但又怎麼確定外面是安全的,這裡是危險的,又怎麼確定人的歸宿一定在塵世裡頭,而不是這裡的天國呢?”

  視野中流淌著的扭曲肥皂泡,竟然依稀出現了人的五官線條,濫彩閃爍變幻之間,F先生的面容依稀可見!

  此人竟然出現在了兩人的眼睛裡面!

  “不要理睬。”

  範寧聽得有些焦躁,但看著瓊蹙起眉頭,一副思考和欲要辯駁的樣子,他還是趕忙出聲提醒。

  這個人的手段位格非常高,表現非常詭異,但十有八九處在某種限制之中,不然,他大可採取更強制性的手段,而不是這樣的和自己來來回回、拉拉扯扯。

  “......人不是生來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你自以為不應該留在這裡,認為自己應該回去,可是外面的塵世不過箇中轉站,是個即將坍塌的殘次品。來到這個舊工業世界的你之前明明常以過客自詡,現在這突如其來的歸宿感是怎麼回事?”

  “出去了其實也不能意味著什麼,你還是想回來的,你總是會回來的......呵呵,你看他們,他們都清楚了天國才是最好的歸宿,已準備做好了轉化和改變,而你其實想得並不清楚......”

  “......”

  寒風嗚嗚呼嘯,兩人始終以沉默應對,與燈塔的距離仍在急速拉近。

  “砰!!”

  燈塔前方,一個十分別扭的重重砸落。

  冰雪和泥土在肥皂膜構成的視野裡四散紛飛,範寧渾身痛得吸了口氣,瓊的身體光影也一陣搖曳,就像不穩定的電流。

  他這時開始意識到,自己和瓊對於無形之力的控制都好像變得遲鈍了,或者說,是它們對應的相位本身變得扭曲失靈了。

  瓊的身影飛入基座那道佈滿裂縫的石門,範寧也不顧全身散架的痛覺,迅速爬起跟上。

  鞋底的觸感如粘性的濃漿。

  就在他進入大堂的那一刻,整座建築又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登上扶梯,拐入二樓走廊之後,一切天旋地轉,視野裡的濫彩變得濃稠,溢位了雙目所在的平面,一簇簇在周圍的空間內蠕動。

  “你的《哥德堡變奏曲》演繹得不錯,呵呵,不過我在十歲的時候也接觸了這部作品。”

  走廊兩側掛滿的《第聶伯河上的月夜》佈滿了扭曲的肥皂膜,F先生的五官在其中若隱若現。

  此人還是追了過來!

  “往前走啊,請用力往前走。”

  畫布中無數個F先生的面容不停地扭曲變形,一會眼球脹大如西瓜,一會鼻子嘴唇被勒成一道細細的弧線。

  範寧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不受控制了起來,被周圍色彩豔麗的濃漿裹挾著,往走廊盡頭蹣跚而去——當然,本來意識就很渙散,不足以支撐身體作出更有傾向性的動作。

  “記住更多的......片段和細節......或許有助於......下一次的認知恢復......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

  他艱難地舉起右手中的總譜,呼叫起靈性中最後的可控部分。

  用力揉捏搓散!

  一張張載有《第四交響曲》前三樂章片段的終末之皮,圍繞著他飄舞了起來,形成了一圈彩虹色的氣旋,又往身旁瓊的位置湧動而去,她的身影在濫彩中翻騰,幾乎看不清楚。

  視野搜尋了幾秒後,才發覺對方作出了略微點頭的姿勢。

  下一刻,範寧如提線木偶般地被“帶”到了走廊盡頭塗有“d小調譜號”的畫作前方。

  他沒有感到自己有伸手的動作和觸覺,但還是有一隻佈滿花花綠綠對比色調的手伸了上去。

  “嗤拉——”

  畫作的布面被搗開。

  裡面仍舊是一個大大的“:)”

  果然!

  “呵呵,哈哈。”感受到四周無處不在的惱怒情緒,範寧艱澀地笑了幾聲。

  儘管自己被追上後控制了身體,但對方又再次被擺了一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DSCH

  再下一刻,範寧覺得自己被徹底溶解,攪拌進了一個龐大、濃厚而混亂的調色盤中。

  時間的感知被拖得很長,到處瀰漫著閃耀磷光的水汽,跳躍著奇怪的顏色,就像是黑暗洞穴中的一個個開口。

  他跟著成千上萬道彩虹一起扭動,又被擠入了其中一個開口,從望遠鏡的末端被緩慢提純......

  夢囈般的整個過程中,範寧的意識裡只有一段稍微明確的經歷片段——應該和上一次進入燈塔的過程沒什麼聯絡,而是從另外一段錯亂時空嫁接過來的——他在苦思冥想什麼事情,一直想到眼皮又開始沉沉地打架。

  “讓我先休息一會。”

  範寧放下筆,擰開了手旁的玻璃瓶,一股類似夾生動物內臟的惡臭飄出。

  小勺挖出無法讀出顏色的瀝青狀物質,一口吃入肚中。

  生腥油膩的肉感粘附在食道,不斷擴散和攪拌血肉,不過範寧對這種感覺已經脫敏了不少,他胃底泛起一陣針乾嘔感,但沒發出聲音,也沒真正嘔出。

  “你大概可以睡45分鐘,我會叫醒你。”這是旁邊瓊的聲音。

  意識再度陷入碎片化的漂浮狀態。

  直到範寧從岩石地上再次睜眼時,他看見洞穴外的天空處於一種同時具備鮮豔和渾濁特徵的流動色澤之中,而且懸浮著密密麻麻的彎月。

  那些開裂的不平整豁口,就像一隻隻眼球在凝視著自己。

  範寧猛然收回為數不多的殘存靈覺,停止對外界的窺探,這才發現洞穴入口處仍然被黑色布簾擋著。

  “卡洛恩,你醒了?只睡了28分鐘,我還沒有叫你呢。”

  穿著彩色衣裙的少女走到範寧跟前,伸手將他拉起。

  “適應了這種碎片化睡眠後,睡不長。”

  範寧另一隻手揉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感到腦海中有很多暫時受到矇蔽的記憶沒有被調動出來。

  “對了,睡前我寫到哪裡了?”

  “第一樂章的結束部。”

  瓊捧起石臺上的樂譜,翻到音符密度變得鬆散的位置。

  範寧接過後,雖然沒準備當即接續落筆創作,但還是下意識順著筆跡中止處的樂句接續思考。

  “嘩啦——”

  樂思自發般地開閘洩洪,流淌成五彩繽紛的海洋。

  “我去過燈塔了,兩次。”範寧立即開口。

  “一次是25時出發的,一次是27時。”

  “第二次你也在,我們談論過《介殼種之歌》和失傳的名琴‘星軌’,見到了沒有銘文的墓碑,在飛往燈塔的過程中,你的長笛還出現了吸收那些怪異‘樂器’的現象......”

  他言簡意賅地擇重點複述起來。

  同時,黑色的墨水浸透了攤開的樂譜紙張的紋理,似毛細血管般分支蔓延,以點擴面,前三個樂章的音符瞬間在譜上迸現。

  瓊的眼睛盯著他,又低頭看譜,瞳孔裡閃爍的各色彩光稍稍黯淡了一點。

  “我想起來了。”

  她也很快恢復了自己在失落之時的記憶認知。

  “嘀嗒...嘀嗒...”

  外界的“白色彌撒”歌聲重現,兩人各自看著手腕上的懷錶指標。

  它們又一次從第25時開始讀數。

  這一次,範寧提前見到了自己眼球的融化,色彩的融化。

  水桶、槍支、乾草堆、摺疊桌、岩石上的壁燈......眼見的一切事物被濫彩消融掉了稜角,形成了一團混雜擠壓的流體,閃動著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鮮豔但汙穢的光芒。

  範寧覺得體內原本就變得混亂高熱的分子,此時在塌縮和緊壓之下,已有部分越過了所能維持支撐關係的極限,擴散嵌入了腳下和身邊的岩石之中,並帶走了相應那部分的屬於自己的生命特徵。

  相反,亦有部分屬於外界的事物滲透進來,取代了自我的構成,兩者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自己的主視角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商量一下這次怎麼辦吧。”瓊扶住一側的頭,五指將髮絲抓進了縫隙,“這一晚必須要找到正確的道路,不然滯留在此也好,錯誤的出發選擇也好......我們最終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他們?”範寧終於轉身望去。

  其他的隊員們在地面癱作一團,血肉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狀態融合在了一起,圖克維爾主教的腹部被拉長,開有數個銅管質地的粘稠洞口,伊萬的頭顱從其中一個探出,皮膚變作了鼓面的紋理,安德魯在那口共生的燉肉大鍋裡面攪成了雞蛋液狀的一團事物,另一邊,十幾只裹著黏膜的手臂和腿腳凌亂而扭曲地張開,就像一隻多腳朝天亂蹬的蚰蜒。

  “拉瓦錫,我們臉上有什麼不對勁麼?”

  “等下走的時候,還是一起行動吧,分散太危險了。”

  有兩道缺乏人物辨識度的聲音,從這團夾雜著黏液和血絲的肉塊中傳來。

  範寧眉頭大皺,他不知道這“兩人”是以什麼樣的精神狀態說出這些話的。

  看這尚算平靜的語氣和內容,他們似乎並不清楚自己當下的情況?

  “可能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瓊再次開口,“所以,你覺得該從哪個失落之時進入B-105?”

  範寧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覺,到過的25時和27時已經流逝而走,連同中間的26時一起。

  瓊在其中開口過幾次,間隔很久,也是在商討對策,範寧一直未作回應。

  “......按照你提供的前置資訊,加上前兩次遭遇的推論,只要在失落之時出門,這11個小時所進入的區域都是B-105,應該都能抵達燈塔。”

  “只是欲要開啟道路,須致敬11張音列殘卷中對應的‘一份象徵回憶’,即某段不為人知的秘史中的音樂作品,特巡廳無從得知,因此之前的探索,他們沒有找到燈塔裡真正的事物,而你知道,所以你能開啟道路?”

  “沒錯。”這次範寧點了點頭,“可是F先生同樣知道,同樣能表達這些回憶,從而開啟道路。”

  “這就導致了我們的步伐永遠會被他追上,儘管我爸留下的某種後手讓他連續兩次落空,但我們的狀態經不起反覆,不可能做到將11個失落之時逐一探索,看有沒有什麼其他的變數......事實上,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如果正確的選擇在前,很可能我們已經錯過了......”

  “為什麼F先生會知道呢?”看起來瓊對這一點仍舊非常不解。

  “因為他是斯克里亞賓。”範寧說道。

  “斯克里亞賓?這不是特巡廳秘史學家、蠕蟲學家蠟先生的原名麼?也就是四百多年前的那位壽命異常的指引學派會員。”

  “姓氏而已,名字不同......重名也不是罕有的事情......總之,一時很難解釋清楚......那段不為人知的秘史,在F先生口中稱為‘第0史’,對於‘第0史’,他擁有與我相同的認知,或經歷......甚至於,他的博聞程度在我之上......所以,我知道的,他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具體到11張音列殘卷背後隱喻的資訊,你理解的,他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