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0章

作者:膽小橙

  她愉快地邊讀邊哼,左手手指在右手手臂上輕點,模擬著小提琴指板上的指法。

  “怎麼感覺今天回家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點。”

  突然瓊皺了皺眉頭。

  自己的家也在內萊尼亞區,只是與聖萊尼亞大學相對的另外一側。

  從幾人分開的雪松廣場算起,應該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了才對。

  她放好樂譜,再次拉開簾子又合上。

  星星點點的煤氣燈在夜色裡有氣無力地發著光,街上行人三三兩兩,把脖子縮在大衣裡走路。

  低矮的房屋群就像一個個歪斜的馬蜂窩並置在一起,每一個蜂巢小房間燈火閃耀,擠著一家七八口甚至上十口人,在自己的視野中迅速後退。

  好像沒什麼問題。

  “還有多久呀戈登叔叔?”瓊脆生生地開口。

  無人應答。

  頓了幾秒,瓊以自己平日不常用的高音量再次喊道:“戈登叔叔?”

  “噠噠噠...噠噠噠...”

  回答她的只有千篇一律的馬蹄聲。

  “咯吱——”瓊跳下沙發,一把推開車廂前方的玻璃窗支架。

  外面的馬背之上空無一人!

  這車還能駕得穩又快?

  瓊全身的寒意驟然而起,“砰”地一聲關上玻璃窗,坐回沙發。

  空氣四周瀰漫著陰冷感,似乎有人正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這車廂裡面有問題!

  她精緻無暇的臉蛋上浮現出懼色,咬了咬嘴唇,催動自己的靈感,後腦勺帶動著身體,往沙發後面的車廂壁一靠。

  淡紫色的熒光閃動,車廂壁如水波紋狀盪漾,瓊的嬌小身軀變得模糊,徑直穿過牆壁跌了下去!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跌落馬車在地上翻滾的準備,哪知一屁股重新坐到了沙發上。

  還是這個急速行進的車廂,只是自己的位置從左邊沙發變成了右邊沙發。

  “紫豆糕小姐,想不到你這麼年輕。”彬彬有禮的蒼老聲音響起。

  瓊的對面沙發上,坐著一位穿老式禮服,頭髮灰白,戴著黑色面具的男子。

  儘管對面聲調似乎並無惡意,但大晚上這種詭異的環境氛圍讓瓊忍不住想逃離,她再次催動靈感,試圖穿出身後牆壁,逃離這裡。

  紫色的光幕下,瓊的身體再次從水波紋狀的車廂壁探出。

  可她發現自己還是落到了沙發上,這個男子仍在對面,只是雙方的左右位置再次互換了。

  “幻象而已,你先別緊張。”男子再次開口。

  “翻...翻譯家先生,您找我,有,有什麼事情嗎?”瓊捏緊小拳頭,充滿警惕地盯著對方。

  “我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你的幫助。”

  “您是說我那個穩固心神的秘氛配方?”

  “是的。”

  “我…我之前是說了幫您留著,等下次聚會,您先支付我一部分耀質靈液,不用全部,就可以先給您了。”瓊的神態稍稍放鬆了點。

  老式禮服男子則是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聚會上的紫豆糕是如此稚嫩的一位小姑娘,也沒想到在這種關頭,她還在傻乎乎地和自己約定下次的交易內容。

  她是怎麼成為有知者的?

  儘管自己自詡平日不是什麼爛好人,但要不是那個困擾自己多日的不知名事物已經越來越具象了,他此刻真不願意對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用強。

  自己也不是支付不起代價,而是時間不夠了。

  西爾維婭那個精明又冷血的可惡女人,因為自己一次翻譯工作的滯後,就減少了“黑骸之油”的供應量。

  而自己對這種原料的需求卻越來越大,每次能壓制的週期越來越短了。

  如果當初沒有去研習那位見證之主的隱知,去佈置那個該死的“繭”相續生秘儀…

  但,誰不想多活幾年呢。

  自己已經六十多歲?自己才六十多歲!

  憑什麼人一輩子如此短暫,憑什麼!這個垃圾世界!!

  “翻譯家”的內心又有一瞬間失控到嘶吼,隨後壓制下來,緩緩掏出左輪手槍,當著瓊的面,不急不緒地壓入黃銅子彈。

  “紫豆糕小姐,我不想動手,不過你逃不出幻象的。”他隨意地將手槍瞄向空中,“我說現在它正抵著你的頭,你信嗎?”

  瓊捂住了自己張大的嘴。

  這時她才意識到,原來這位“翻譯家”先生不是來和自己談交易的。

  這話剛說完,“翻譯家”突然抽搐了幾下,腳踝扭轉著在地面蹭來蹭去,然後整個人像提線木偶般,硬生生地往一側橫挪了幾小段,隨後又恢復正常。

  看著這詭異的場景,加上之前威脅的話語,瓊害怕得縮成一團,滿眼都是委屈,她邊把手伸進口袋摸索,邊說道:“配方我給你好了。”

  “我會按照它的價值折算給予你報酬的,紫豆糕小姐。”這位“翻譯家”似乎沒覺察到自己剛才的異常舉動,只是有短暫地愣神。

  “不過,我來不及自己上手煉製了,麻煩你跟我走一趟,一天就好。”

  “不行不行不行!”聽到這話瓊嚇得快哭出來了,“我明天還要上學啊啊,還有我晚上不能夜不歸宿的…”

  “閉嘴!”翻譯家突然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吼,自己眼前密密麻麻似被針孔戳穿的場景和蠕動的重影,讓他心中的恐懼變成了狂躁,“我他媽的為什麼要和你廢話這麼多,趕緊站起來!”

  豆大的淚水開始從瓊的眼珠子裡撲簌簌往下掉,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剛開始是一兩聲抽泣,後來越抽越快。

  “冷靜一點,翻譯家先生,你嚇到人家了。”

  範寧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在車廂內出現。

  冰冷的槍管抵住了“翻譯家”的側腦勺。

第五十八章 畸變

  瓊抹了抹眼淚,難以置信地看著坐在翻譯家旁邊,舉著左輪手槍的範寧。

  她試圖回憶了一下前幾秒的場景,卻想不起來範寧究竟是怎麼坐過去的。

  “你是...範寧?你是剛剛的門捷列夫,門捷列夫是你?想不到啊,你竟然是一位有知者...能看出外面的幻象進來,你也是研習的‘燭’?難怪,難怪...”剛剛情緒爆發的翻譯家,現在情況似乎又穩定下來,說話聲調趨於平緩。

  此時的瓊才終於反應過來,原來門捷列夫先生就是範寧。

  “難怪我聽著他的聲音這麼困惑,難怪他三言兩語就如此慷慨地送了我一瓶百分純耀質靈液...”

  但輪到範寧疑惑了。

  “翻譯家為什麼認識我?”

  “什麼難怪不難怪?”

  “早知道我剛剛走出聚會時,不該扔掉面罩,可是,為什麼呢?”

  疑惑歸疑惑,但範寧的內心本就有的殺意,現在更濃了。

  他儘量保持了語氣的平靜:“翻譯家先生,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很令人唾棄嗎?紫豆糕把秘氛樣品都送給你了,而且答應下次交易時,你暫用一半的耀質靈液就能換到配方,我真沒想到你會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範寧表面上還在講道理的層面同對方交流。

  但他內心實際清楚,今天這事情恐怕很難善終了。

  這位“翻譯家”的陰暗面已展示出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作為地下聚會的參與者,範寧和瓊的面貌已經完全暴露,而且,這個人竟然能把自己的姓名和麵孔對上號。

  恐怕自己的身份他一清二楚。

  “翻譯家”又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兩下:“我一直奇怪你為什麼會在聚會上慷他人之慨,原來你們認識,呵呵呵...不過範寧,你用槍指著我也沒用,難不成你要同我打賭,看是你的子彈先幹掉我,還是我的子彈先幹掉紫豆糕小姐?”

  範寧向哭得梨花帶雨的瓊遞去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目光落回“翻譯家”身上,戲謔道:“所以你這是想跟我談判?”

  “你在耽誤我時間。”翻譯家的聲調陡然一冷,“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拿她的生命和僅僅耽誤一天時間來對賭,但很遺憾我的耐心已經快用光了。”

  反正自己失敗的結局也是一死,那種方式可能更為痛苦。

  “範寧,我數到十吧,如果你不在我眼前消失,我就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別以為你持著槍就可以威脅到我,你大可試試我們能不能同時扣動扳機。”

  “一...二...”老式禮服男子的身形越繃越緊。

  聞言範寧卻輕鬆一笑。

  他搖了搖頭:“你就這麼肯定,你現在正在用槍指著紫豆糕小姐?”

  “翻譯家”黑色面具後的表情一變。

  疾速飛馳的車廂場景中間出現漩渦,各種景象的線條扭曲旋轉,不停地揉進漩渦中心。

  漩渦再次反方向舒展還原時,各種細節出現了變化,還原到了事物本來的樣子。

  夜晚的小巷裡,馬車並未行進,一直停靠路邊,車伕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車廂內,範寧用槍指著“翻譯家”,而“翻譯家”手上用以瞄準瓊的...是一截不知道從哪來的木頭。

  場景不免有些滑稽。

  而他真正裝滿彈藥的手槍,正好端端地擱在沙發前的桌面上。

  這位同樣研習“燭”之相位的“翻譯家”,“初識之光”是佈置幻象。

  很強的能力,對手一旦中招,可以毫無難度地將其射殺,在非戰鬥場合用來實現一些其他目的也相當實用。

  可惜他遇到的範寧已是三階有知者,而且靈感已無限接近中位階。

  他的幻象不僅對範寧沒用,範寧還把此人自己給繞進去了。

  “所以,你為什麼認識我呢,翻譯家先生。”範寧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另一把左輪也拾起。

  啪嗒一聲,“翻譯家”手上的木頭掉地。

  “介意告訴我你是誰嗎?還是...要我親自動手?”

  “你幫幫我吧。”翻譯家蒼老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

  範寧詫異地盯著他。

  “要不你打死我?”他又換成了一種迷醉而享受的語氣,整個人再度如提線木偶般,機械式地往一側抽動了幾次,“嘿嘿嘿,你臉上有好多洞洞啊...”

  “站住,你別過來啊。”看到這種詭異的情況,一種毛骨悚然的體感從範寧的尾骨爬到背心。

  靈覺之下,他看到對方原本金黃的以太體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幽綠色光點。

  範寧緊張地瞄著左輪,整個人拉開了一點距離,另一隻手在身後摸索,準備解開正門簾子的閂鎖。

  “抱歉是我看錯了,是你...你有好多臉啊。”翻譯家站起身來。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他的口鼻中開始溢位綠色的黏液,順著面具邊緣滴落。

  “啊!!!”另一邊的瓊突然尖叫,“卡洛恩,他脖子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

  這話卻是提醒了“翻譯家”自己,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後頸,卻摸到了一張類似長有五官的臉蛋狀凸起,隨後有些茫然地微微側身,想扭頭看清楚情況。

  “我艹。”這場景讓範寧實在有些把持不住了,對準“翻譯家”的頭就是一槍。

  “砰!——”

  火藥味飄出,子彈透過面具,血花從鼻尖爆開。

  整張臉好像比正常情況要脆,這一槍輕易地洞開了手腕粗的創口。

  “翻譯家”的身體表面出現了幾道粗的隆起,就像蛇一樣在皮膚下游走,撲哧一聲,幾顆比正常尺寸小上一號的慘白頭顱從創口鑽出,將“翻譯家”原來的腦袋頂得幾乎快裂成兩半。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範寧大驚失色,又接連開出數槍,直到打光彈匣。

  “翻譯家”紙糊般的腦袋和脖子,幾乎快被這些子彈掀碎掉了,但他的上半部分身體像加了發泡劑一樣,各種有違於正常器官形態的零件,帶著綠色的黏液源源不斷地從裡向外“被掏出”。

  “哇!!!!”

  尖銳的嚎叫聲震破耳膜,那仍然繫著錚亮皮帶,穿著西褲的完好下半身,突然就朝範寧一躍而起,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