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也沒有成為例外。
只不過他選擇的方式是鑽入了汽車改裝的小工作臺,執筆,作曲。
是時候開始醞釀自己的第四部交響曲了。
而且,範寧心中的確保有著一絲警惕感,他覺得,與其說當下是在“身心舒暢的放鬆中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陌生”,其實更可能是“歸宿和死亡正在以一種未知、華麗而詭異的方式悄無聲息降臨”。
據說文字和認知會被扭曲,但音符不會。
別人寫的都是調查日誌,自己則不如試著用交響樂來當作備忘錄,如果某一天真的迷失在了這裡,親筆寫下的作品沒準能提示到自己,一路上真正發生的是什麼。
或者,至少有可能提示到今後靈感更高、更有共鳴的後來者。
那麼這第四部交響曲應該是個怎樣的立意與基調呢?
範寧的第一思路,自然是從當下的境遇、所見、所感中找尋,或總結西大陸這一階段以來的種種經歷與得失。
但他的腦海中,不知怎麼總是反覆浮現著另一些陳年往事。
那是去年夏天...不對,已經是去年去年的夏天了。
說起來,現在的自己怎麼到了這麼一個遙遠的世界,到了這麼一番境地呢?
範寧想起的是在聖歐弗尼莊園的那個清晨,燭光晚餐之後的那個清晨,自己從睡房的沙發上醒來,在三角鋼琴前彈著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K.330,當那些純真、靈動、似無邪遊戲的鋼琴聲在睡房內響起時,金黃澄澈的光束也從落地窗外射入,在地板各處灑出一道道明媚的條紋和斑點。
而後羅伊小姐醒來道了早安,與自己閒聊間,她站在落地鏡前挽著自己的長髮,不知是有意還是隨意地說了這麼一句:
“範寧先生如果在餘生能寫出類似這樣的交響曲,即使那時得不到近況,我也會確認你一定過得十分幸福,沒有悵然和悲劇。”
第一百零三章 塵世最後的聲音
寫一首帶有莫扎特遺風的交響曲?
憶及往事的範寧目光悵然,搖頭而笑。
前世的古典主義時期和這一世的本格主義時期類似,那時羅伊還以為自己彈的莫扎特K.330,是某首她沒聽過的塔拉卡尼鋼琴奏鳴曲。
範寧表示了這“算是仿寫”,並坦言“自己的性情很難寫出這種純粹氣質的作品”。
其實這不只是他個人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時代變了。
一切田園的、宮廷的、合乎封建宗法與騎士熱忱的藝術敘事,如今都在機器轟鳴聲中趨於瓦解,24個大小調和古典曲式的可能性已被開發到極致,浪漫主義晚期的最後一抹餘暉即將在天際消散,那裡,屬於現代主義的光怪陸離的新月已經若隱若現。
不過,還是可以嘗試的,也是一次契機。
或許能夠找到一種,讓自己這一世的創作與前世藍星古典音樂能夠相容的可能性?
“如何才能拋卻長篇幅的曲式、複雜的配器和宏大的敘事,致敬如莫扎特一般的遺風,又能依舊融入著屬於我個人的烙印?......在巨人的葬禮、精神的復活和輝光造物高處的‘愛告訴我’之後,讓純真童稚的孩子們告訴我,關於那些他們生來就知道之事?......”
“其實,‘史詩感’也是一種很累的東西,對麼?”
“我的確應該休息一下了,在自己精神流浪史的某個中間階段,稍微地休息一下......”
範寧先是翻開了一本空白總譜本的扉頁,也就是第二頁處。
在他個人的初稿寫作習慣裡,喜歡在這一頁記錄一些配器的想法、曲式的框架和音樂氣質的塑造原則,在第三頁記錄涉及到的詩歌文字(如果有的話),正篇往往從第四頁才開始。
他先是為自己定下了一些創作這部交響曲的原則——
採用常規的四樂章結構;
拋卻宏大敘事,篇幅不宜過長,全樂章控制在一個小時之內;
縮減配器編制,迴歸浪漫主義早期的三管制;
甚至,再“古典”一點,刪除長號和大號聲部,整個銅管組有圓號和小號足夠,試圖令聽眾回憶起舊時宮廷的室內樂遺風;
打擊樂種類則可以仍舊多一些嘗試,在“不吵鬧”的前提下......
“然後是確定一個自己所心儀的作品調性。”
“莫扎特或海頓的作品都以大調居多,而且升降號相對簡單,最常見的就是無聲無降的C大調,還有一個降號的F大調,一個升號的G大調......”
“可能,音域範圍定在一個總體適中、又稍微偏高一點的位置比較好。就像巴赫《哥德堡變奏曲》的中心音一樣,如果低到了從F音或C音開頭,總覺得色彩哪裡不對,但如果是高八度的C,那又過於尖銳了......”
“G大調是個不錯的率性又童真的調性。”
作出決定的範寧將手稿本合到封面頁,用連貫中帶點潦草的斜體雅努斯語字母,寫下了類似這樣的標題:
“Symphony No.4 in G Major”
他終於開始在“正篇”處書寫各個配器組的縮寫與調號了。
既然是在這樣一些原則下創作,那麼主題就不宜過於繁多,每個樂章一至兩個主題旋律,配合幾個短小鮮明的動機,做充分地發展,尋求統一又富有變化的形式邏輯。
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樂章開篇主題的樂思就顯得極為重要了,不僅要奠定整部交響曲的情緒基調,最好還能埋下伏筆,和末樂章的某種總結和昇華形成一致的呼應。
“序奏的話......這些無人的地帶遠離塵世,濃豔的色彩如調色盤般在山川林野中綻開,但在心曠神怡的行旅中,又帶著一絲不知名的陌生與涼意,包括一系列讓人不明所以的詭異變化......”
“木管的音色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以長笛和單簧管吹出簡單的帶半音裝飾的G音反覆,以一種閒適和從容的節拍速度......”
“但基於以上氣氛的感受,這裡的和聲最優解恐怕不是G大調,如果我後期的認知真被破壞,回聽這一樂章,容易得出被矇蔽的結論,認為這裡一片祥和、暖意融融......”
“#F與G的半音裝飾關係,不只存在於G大調,同樣是b小調的V-VI級關係!......”
“調性定為b小調!在旋律線上點綴以空靈的三度B音,作為這種傾向的描繪......”
筆尖摩挲紙張,沙沙作響,靈感與理性的關係被範寧駕馭得恰到好處。
他在《G大調第四交響曲》的開篇,寫出的卻是一段色彩極為特別、帶著莫名冷意的小調的木管序奏。
即便是致敬,他也永遠會將自己的風格擺在最鮮明最突出的位置。
旋律寫作的靈感在中途遇到停頓。
“這是因為這段音樂的‘涼度’出來了,幻境般的‘恍惚感’則還差點......”
範寧迅速找到原因,又停筆思考,同時在心中想象推演著一些音響效果。
可能得依賴一些打擊樂的作用,比如三角鐵、鋼片琴,或者,像《第二交響曲》中“初始之光”樂章中的鐘聲。
但最後,小工作間內的範寧拿起了置物架上的另一件“打擊樂”。
一副雪橇鈴鐺!
它的音色特徵細碎、清冷、銀光閃閃,就像凍得發脆的冰雪被木橇碾碎的聲音。
“這件打擊樂倒是無比契合開場的意境,只不過......”
範寧早就知道神降學會的人喜歡搖動這種東西來歡唱詩歌。
但他從來就沒有避諱過這種類似的情況,恰恰相反,他在藝術創作中很有拆解對方知識汙染、墊高認知衝擊的經驗,就像“喚醒之詩”中對於d增三和絃的哂靡粯樱�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範寧之前查閱一些地理資料時,就發現“雪橇鈴鐺”的含義,在一些地區民眾的文化語境中早有淵源。
比如在提歐萊恩西南邊境的尼勒魯地區,以及雅努斯東南邊境的伊赫勞地區,這些住在雪山高原的民眾在半山腰放牧時,會在牛羊脖子上綁上類似這樣的鈴鐺,於是很多詩人和旅行家紛紛認為,“雪鈴的聲音,是人們在登上高山之前,所聽到的最後來自塵世的聲音”。
以此謳歌“天國”,並不是神降學會的獨到見地。
畢竟,它只是一件普通又尋常的事物,神降學會不過是利用和曲解了其象徵意義而已。
“用它。”
“將密教徒所以為的神秘,拆解為可讓世人理解的音樂語彙。”
“呵呵,這是我的拿手好戲。”
在範寧的書寫之下,這段b小調序奏變成了長笛、單簧管和雪橇鈴鐺的開頭。
音樂轉為G大調後,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圓號、雙簧管和單簧管接續書寫出一個長而曲折的樂句,陽光照射在旅者的身上,但空氣仍然清冷,風景壯麗而奇詭,卻帶著未知的陌生與幻感。
視野的余光中仍然遊動著濫彩的肥皂泡,在範寧的筆尖之下,第一樂章的主題被圓號輕輕拋起,幾個小節的輕盈樂句隨風滑翔,很快被絃樂器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懷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在西方沉落,寥寥晚星透射著光亮。
即便寫作的地方有些逼仄,耳旁的車輛噪音持續不減,整個過程仍是令範寧感到舒適從容的。
也依舊沒有任何怪異的東西襲擊眾人。
但是,一個現實的問題終於開始擺在了眾人面前。
進入失常區超過36個小時之後,隊伍中有人困了。
第一百零四章 營地
四位軍士感到沉重的睏意正在一波一波襲來。
他們不得不承認,最初進入失常區的那一段時間,自己心理狀態繃到了比所經歷過的烈度最高的戰爭還緊張的程度,如此鬆弛下來後,人的生理規律幾乎是不可違背的,或許,還能堅持一段時間行路,但想撐到明天的拂曉,就實在勉為其難了。
另外,偏離預期的是......
原本範寧和圖克維爾這兩位邃曉者,應該精神尚好,杜爾克和雅各布這兩位高位階有知者,應該至少也是再能守一個整夜。
但現在竟然連他們也感覺到疲倦了。
又是一個不太起眼但有違尋常情況的細節,研習“燭”後在正常地界裡所表現的一些靈性或“精神力”的優勢,在這片景緻五光十色的失常區裡似乎被大打折扣,之前流傳的很多情報根本就不準確,原本以為第一輪能先撐上4-5天。
“今天夜裡恐怕就得使用‘鬼祟之水’了。”第一輛行駛的汽車內,圖克維爾主教說道。
“這早就制定好的方案。”後方的雅各布司鐸隔空點頭,“只是時間偏離了預期,原本還以為,我們幾人用這東西,會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睡眠曾是這裡標誌性的禁忌事項之首,是“也許還來得及折返”和“再也出不去”的一道分界線,現在,那位特巡廳“蠕蟲學家”研究出的方法,的確為深入調查提供了很大助力,但絕對不是可以隨意濫用的。
這套教會花了大代價從特巡廳手裡獲得的、以“鬼祟之水”作為主材料的靈劑配方,可不是什麼“驅蟲藥”或“淨化劑”這種理想的作用原理......
據說,是讓服下後的人體短暫變得“不太適合蠕蟲宿在上面”。
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知道有多少副作用或意外的可能性。
而且,多次服食的話,用量會越來越大,生效的時間卻越來越短。
從特巡廳提供的資料來看,第一次服食的人一般能生效超過30個小時以上,這可以讓人連續兩個晚上享有正常的睡眠,而到後面,恐怕睡半個小時就必須要託人叫醒,否則等自行醒來,就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東西了......
自身升得不夠高,靈性層次更低的隊員,不出意外會最早成為“用無可用”的隊員。
他們倒也早就有此覺悟,自身的使命就是儘可能打好下手、維護好車輛、儘可能將另外的神父們帶得更深一些了。
然後,還有一個問題。
“待會,是直接找一塊勉強能停車的地方休息?還是......”圖克維爾凝視著斜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緩緩詢問。
就在剛才,天色的明亮程度經歷了一個陡降的過程,樹梢與灌木叢上的金黃色一瞬間就被抽走,只剩下隱隱透著鴿灰的虛影。
身後前一刻還綻放著奇異色彩的花叢和菌群,幾乎已經連什麼都看不清了。
“再沿這條爛路開兩個小時。”
範寧看了一眼手錶,作出決定。
“如果到晚八點半,我們還找不到一處值得駐留的大型據點遺址,或者徹底跟丟了腳下道路的痕跡的話,就原地擇一處停車休息。”
好在如今的氣溫,比起外面的“炎苦之地”,整體下降了一個臺次,夜晚林野裡的蚊蟲數量在稍微處理後、處在可容忍的程度。
而且,從之前一路的活動痕跡分佈來看,結合以往蒐集的各國建設情報來分析,範寧覺得,想找到一處大型據點,還是有現實可能性的。
“你們意下怎樣?”圖克維爾問道。
“我可以撐到九點之後再睡。”“接近十點都無妨。”“按照隊伍的安排來。”
幾位軍人打出接二連三的呵欠,還有人在抹眼角分泌的眼淚,但都表示可以再走幾個小時,而有知者們的“疲倦”、離要睡去就更久一點,撐到下半夜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車隊繼續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事實證明,範寧的判斷是準確的,開了一個多小時後,車隊臨近了一處坡度較緩的山坳所在。
遙遙往斜下方望去,是一片隱隱綽綽的建築黑色輪廓群。
房室錯落分佈,基本是平房,只有一處主營地看起來依稀修了兩層。
邊角幾處矗立著哨塔,修得很高,近乎抵消了山坳的高度差。
再往外三面環林,還有一處是連通外部湖泊的狹長沼澤和蘆葦地。
在長年累月的自然生長下,這個山坳的地形其實已不適合車輛往下通行,但範寧一路呼叫無形之力“斬草除根”,杜爾克司鐸又用“金色氣牆”墊於車輪輔助,眾人沒費過多氣力,就把三輛汽車停到了一處相對平整的、雜草叢生的院前空地上。
當幾束軍用手電筒的熾亮光束投向前方後,包括範寧在內的人群中好幾人,都發出了驚訝的輕“咦”聲。
手電筒照亮的是廢舊的鋼絲網......應該是鋼絲網,畢竟,它在眾人面前的形狀是“一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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