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80章

作者:膽小橙

  但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有另一部分明顯矛盾、或時間順序上明顯是‘倒序’的記憶,正在“替代”自己的認知!

  ——赫莫薩受到“蠕蟲”汙染後,成為神降學會線人,代號西爾維婭,募集各大隱秘組織召開地下集會,利用自己身處官方組織高層的資訊便利,縷縷行蹤難覓,事後才被知曉......

  “這到底是為什麼?”

  羅伊臉上遍佈迷茫之色,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

  “有時,很難確定一隻箭究竟是殺了北方的路易斯皇后,還是南方的埃莉諾女王。有時,一幅出自裡貝拉·何塞因大師之手的油畫有可能既在緹雅城遭洗劫時被盜,也在聖珀爾託的一位世家貴胄的藏寶地裡安放著。”

  蠟先生的聲音仍在“裂解場”的池水間中迴盪。

  “同理,很難確定一位佚源神的真實起源是否就是最初的世界,也很難確定如今被有知者認為是界源神的見證之主,會不會存在‘誕於佚失不明之源’的過往。”

  “祂們歌頌了所有可能發生之事,每一條選中的道路都是被銘記的過往。祂們詆譭了所有不可能發生之事,每一條未曾選中的道路都是夭折的未來。”

  低處的最後幾級臺階,輪椅上的蠟先生在敘說之中,伸手一一指向那些漂浮的白色紙船。

  紙船上載著蠟燭,燭芯亮起冷光。

  四周弧形牆體的瓷磚上,開始不斷反射著各種各樣的場景。

  “但這些歷史的舊傷難愈,於是在凡俗生物眼裡,種種困惑如被編結成的重重發辮。”

  波格萊裡奇凝視著此前戰鬥的回溯畫面,低沉開口。

  “當然,你我也是凡俗生物。”

  “不過你對秘史的理解有著更多本質的高度視角,這有著成為‘蠕蟲學家’的潛質。”

  “感謝您對於一位疑似‘闖入者’的信任。”蠟先生笑了笑,“事實上,若不是您當初一刀切斷了那莫名其妙的詛咒般的姓名聯絡,直到現在,我的靈性恐怕都還處於十足的困惑之中,連第一重門扉的穿越都無從談起。”

  波格萊裡奇不再回應,他平靜地看著牆體瓷磚上跳躍的光影,看著畫面中的何蒙被西爾維婭擊殺,又看著不久後的岡被另一位西爾維婭擊殺。

  “你個丟人現眼的替身,給我閉嘴!”

  新出現的西爾維婭丟擲一盞遍體生蟲的奇怪鏡子,令人困惑的灰漿般的粘稠光芒吞沒了兩人,於是前一位西爾維婭體內宿身的“蠕蟲”徹底發作,死亡,兩道細小的黑影墜落了下去。

  “抱歉,我們神降學會還真是為所欲為的......”

  在新的那位西爾維婭身影沒入牆體不見後,所有紙船的蠟燭熄滅,回溯畫面也至此消失,瓷磚顯出了其本來的質地。

  “兩件物品?”波格萊裡奇先是問道。

  輪椅上的蠟先生揚了揚手:

  “口琴是其中之一,但是那枚黑玉戒指找不到了。”

第九十三章 “舊日”,或者“紅池”

  “還有一點很遺憾。”

  “如回溯所見,在何蒙和岡被擊殺、兩個西爾維婭打起來的時候,我也試過開啟一條歷史長河的支流,儘可能地打撈一些靈體碎片上來,但一無所獲。”

  蠟先生捋了捋自己袖子。

  “找齊這兩人家族的所有在世成員,包括旁系,能做文職的安排文職,能當調查員的吸收為調查員,已不能工作的,以資深文職人員退役標準供養去世。”

  波格萊裡奇沉默片刻後,平靜作出交代。

  然後,做了一個右手從左手刀鞘拔刀的動作。

  實際上,那只是一柄空鞘,“刀鋒”殘骸現在在裂解場入口的祭壇裡。

  但他仍然拔刀,舉高,下劈,就像手握一把不存在的利刃。

  “轟隆!!——”

  暗紅色的液麵頃刻間被一分為二,像一塊厚厚的麵包被從中間接連掰開,四周水花如海嘯沖天而起,沿著圓形牆壁一路違反重力地向上方席捲而去。

  “下去看看。”

  波格萊裡奇往“瀑布”夾縫中的深淵縱身一躍。

  “嘭——”

  蠟先生整個人也連同輪椅爆開,化作了一群飛舞的白色紙鳥。

  很快,兩人接近了池水的極限深處,它們變得更淡更透明,然後,兩人看到了腳下再深幾米處帶著怪異邊紋的井口、透著古舊昏暗燈光的窗戶、扭曲畸形而搖搖欲墜的門,以及裡面堆砌的令人熟悉又陌生、親切又恐懼的日常物件......

  “就是在這裡發生的?”波格萊裡奇問道。

  “嚴格來說,是從這裡進去了。”蠟先生點了點頭,“當時秘史的映象事件再現,引發了‘瞳母’親自過問,我沒有用靈感深入地窺探。”

  實際上,即便是“瞳母”現在已經不再注視,這兩位執序者也不敢貿然下到這片異質的世界裡面去。

  “後室”已經到了失常區的範圍,秘史亂流會對執序者造成嚴重的影響,而且根本不知道它們通往哪裡,能不能返回,更要命的是,這裡面大機率“蠕蟲”扎堆,還有一位處在半瘋和全瘋之間的見證之主。

  “神降學會雖然起了內訌,邀功的動機卻是一致。”蠟先生看著腳底下那些扭曲層疊的窗子和燈火,“這個西爾維婭想將那對屔畵屪撸専o法如願的‘瞳母’徹底發瘋,毀了這移湧秘境,起初,她顯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路被拽,自己都差點被拖入,後來卻不知道怎麼又逃了出來,無法判斷她的目的到底實現了沒有......”

  “鏗!!!”

  波格萊裡奇再度憑空下劈。

  一片刀刃狀的風暴分開層層池水,像切豆腐一樣地,在那些門窗和井口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豁口。

  噼裡啪啦的木頭和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池水畏縮著,一時沒有合攏的跡象,門窗、井口、燈火、老舊物件則似乎接連破碎,隨後緩緩蠕動了起來。

  它們緩慢地修復、接合、重組,很快就不再能看到傷痕。

  只是,呈現出的是另一種扭曲堆疊的組合,和之前比起來又發生了變化。

  “‘裂解場’的狀態基本穩定,不一定長久,卻好過之前的情況。”波格萊裡奇給出判斷。

  “基本穩定,那就意味著‘雙重門關之色’的頂替過程,還是順利實現了的......”蠟先生飛速地思考起來,“或者說,基本實現了,沒有偏離原本的程式,難道,這西爾維婭後面只是空手而歸?並沒能帶走什麼東西?這有些違反我的直覺......”

  “還有一種可能,有什麼東西同‘適格之人’的效力近等!”

  “或者說,至少在秘史的判斷視野中,它們的效力近等,於是鉗制被放鬆了一部分,得以將目標替換出來,這既可以認為是自然法則的生效,也可以認為是‘瞳母’的主觀意識,畢竟,見證之主的意志就是對自然法則的部分支配......”

  “效力近等?”波格萊裡奇淡漠搖頭。

  即便是後者的這種情況,這被替換的“雙重門關之色”,在看守“蠕蟲”的實際作用上,是不是真的效力近等,是不是真的能讓“瞳母”擺脫恐懼,恐怕要打一個問號!

  “適格之人”並不單單是滿足“鑰”與“池”的相位要求。

  深層次的靈性特質,以及靈魂的屔P係都更為重要。

  若真是有什麼東西被替換了,那根本形成不了穩定而平衡的神秘學結構,恐怕隱患還是要在數年內爆發!

  “您認為第二個西爾維婭最後究竟拿出了什麼東西?”蠟先生問道。

  波格萊裡奇雙眼微微眯起,再度吐出幾個單詞:

  “也許‘舊日’,或者‘紅池’。”

  “天平帶了麼?”

  下一刻,那隻造型奇異,色澤渾濁的“暈輪天平”再度出現在蠟先生手中。

  他控制熔化的液體緩緩滴落凝固。

  一連做了幾十次測量,多以斜畫線段或以液麵中伸出的手為基底符號,在稱量之物上,則包括現在和以前的那些熟悉人名和神名。

  以前的結論沒有什麼變動:範寧與“舊日”,文森特與“畫中之泉”,舍勒與“紅池”,拉瓦錫與“不墜之火”的關係更為緊密。

  而西爾維婭,並沒顯現出和這些器源神殘骸的明顯相關性。

  “也許範寧後來的確死了,或者舍勒在‘謝肉祭’中也死了,如果真是神降學會下的手,這樣想找到對應殘骸的下落,就麻煩大了,希望不是兩者皆是。”蠟先生靠回了輪椅,把手縮在了袖子裡。

  “不,這事情有些蹊蹺。”波格萊裡奇眼神閃爍。

  事實上,一直以來,神降學會的種種活動,都沒有直接要將器源神殘骸搶奪走的意思,唯獨對失常區和“蠕蟲”有關的事物頗為關注。

  唯一一次相關的可能是“災劫”與聖塔蘭堡地鐵事件,但事後將各種情報聯絡起來看,無論事態往哪個方向發展,“災劫”殘骸都很難有希望落入哪個隱秘組織手裡,西爾維婭利用地下聚會促成這起事件,也是為了推動什麼別的事物。

  這是令特巡廳困惑的地方,也是讓波格萊裡奇感到懷疑的地方。

  “是否能測量出兩位不同的‘西爾維婭’與‘舊日’或‘紅池’的相關性高低?”

  思考之後,波格萊裡奇提了這樣一個問題。

  “無法區分。”蠟先生當即搖頭,“‘暈輪天平’並不是占卜類禮器,只能稱量具體的某件物品,或在歷史及世人認知中明確的指代語義,不能引入占卜的因素巢狀在裡面。”

  波格萊裡奇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了。

  將兩端都寫入“西爾維婭”的名字沒有意義,而如果一端寫“擊殺何蒙的人”,另一端寫“擊殺岡的人”,更是無法觸動天平,因為“擊殺XX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占卜的句式,這樣就形成了雜糅。

  “上去吧。”

  兩人從池水間的液麵出來後,蠟先生控制一群紙鳥,在牆壁的瓷磚格上顯出了十來個人名,以及細細密密的小字型備註。

  “新曆915年失常區調查計劃,隊長和副隊長備用人選,排名分先後,理由附後,請您審閱。”

  誰知,波格萊裡奇根本沒有轉頭去看,只是一路往上,盤旋登階。

  “不用了,今年計劃取消。”

第九十四章 《蠕蟲密續》

  “不去了?”

  “但是,明年豐收藝術節漲落的低谷期,如果想要逼近‘X座標’的話......”

  蠟先生飛快地抹除了瓷磚牆壁上的名單字跡,而攀爬臺階的波格萊裡奇始終未曾回頭。

  “說一下F先生神秘能力的推測結論。”

  “好。”

  蠟先生不再多說,將那支帶有塗鴉和“F”標記的口琴拋了過去。

  他本來就初步推測出了一些方面,這次結合領袖這次提供的幾個最新關鍵情報,結論更加肯定。

  “第一,F先生的神性具象形態,或呼叫無形之力的媒介,就是‘神秘和絃’。”

  “如果按照自創金鑰開闢‘先驅之路’的說法,他今後凝成的新的‘普累若麻之果’形象很可能會由‘神秘和絃’演化而來。”

  “第二,他的‘先驅之路’即‘終末之秘’,這種秘密和‘照明之秘’、‘破局之力’迥異,似乎使他的存在形式超出了我們的常規認知,既不像邃曉者活在醒時世界,也不像執序者昇華至夢境之中......”

  “他似乎並非活在‘當下’,而是從現實時間中隱去,在不同的秘史映象中穿梭,甚至可以篡改部分位點,施以影響,或洞見部分有關聯的未來之事......”

  “第三,神降學會的教義和‘歡歌’之中,潛藏著一類被稱為《蠕蟲密續》的秘密。”

  “相對於含義較寬泛、容易和秘史靈液‘鬼祟之水’混淆概念的‘蠕蟲學’,《蠕蟲密續》可以被認為是某種更為具體和危險的應用型知識,或是F先生掌握的某種‘協議’或‘密契’,為了讓研習者驅使這股無中生有的禁忌力量。”

  “甚至於,可以大膽猜測整個神降學會已經沒幾個正常的‘人’,他們研習不該研習之物,被這些事物宿身,這種交易是公平的,這些人變為混沌與矛盾的個體,當某些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或者自身理智歸零後,即會像前面的這個西爾維婭一樣,走向不可逆的滅亡。”

  “也許,‘西爾維婭’的確只是某一型別的符號,一如後來這個密教徒口中的‘替身’之說。”

  波格萊裡奇端詳著手中的怪異口琴,並對蠟先生的這些結論給出評價:

  “九成可靠,除卻一點。”

  “F先生以這種‘秘史穿梭’的形式存在,這是他的能力,但並非他的意願。”

  “有些事情這樣去做,是獨有的便利,但另外一些事情這樣去做,反而是以間接代替直接,兜起了不必要的圈子,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事事如此。”

  “此人現在處在某種困境之中。”

  某種困境?......領袖的這個判斷讓蠟先生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現在F先生的狀態是存在異常的?

  或者更直接點,他可能就是被限制在了失常區裡的某個地方?

  而神降學會教唆民眾離開塵世前往失常區,是為了持續提供某種讓其脫困的要素?

  一瞬間遞進的思考和聯想讓蠟先生好像明白了什麼:

  “所以,現在如果再派入調查小隊,可能會遭遇到一些更意外的因素?來自F先生的?”

  高層的確不能再減員了,世俗層面的秩序維持情況,已經到了一個很脆弱的底執行緒度,而器源神殘骸的收集進度更是不容樂觀。

  “他處在限制裡,但相比26年前,他受到的限制在減弱。”波格萊裡奇說道,“這個時候再派邃曉者進入調查,很可能會被反過來利用,助力加快其脫困的程序,得不償失......現在,你我的精力必須集中放到器源神殘骸上面,等到了豐收藝術節的週期漲落低谷,執序者暫無顧慮之時,我會親自去弄明白那處擴散源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蠟先生點了點頭,又不由得嘗試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