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63章

作者:膽小橙

  能自願報入這一名單的,都是信仰虔铡㈩娨庾冯S自己尋找“神之主題”的人,但把他們選入失常區調查小隊,大機率又是在讓他們送死。

  這個選擇實在是難以做出。

  範寧只能透過告解聖事這麼一種形式,再多瞭解一些事情——很多最近打過交道,正在外面排隊的人,也在這個清單裡

  他花了超過一刻鐘,將靈性的不適感強壓下去,又將情緒調整為悲憫平和的狀態,最後,拉響了牽著外界助手鈴鐺的白線。

  意思是示意第一位排隊的人可以進來了。

  幾十秒後,金色日紋紅布被揭開,一道高而消瘦的身影,坐在了擋板的對面。

  儘管自己的靈覺可以將對方的外在形貌特徵掃個一覽無餘,但範寧嚴格遵守了作為神職人員的律法,完全沒有去額外窺探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你要辦甚麼告解?”範寧溫和問道。

  “拉瓦錫主教,我有很大的困惑難以想通。”對方開口的聲音有點熟悉。

  這第一個人竟然是勞布肯教區的獨臂老司鐸杜爾克,這一下就連範寧在擋板後的表情也愕然了幾分。

  “你自己也是我教的老師傅,怎地要來找我辦告解,還排在諸多信眾之前,有沒有犯徇私的誡?”

  “以祂的名,絕無徇私。”老司鐸趕緊開口,“在昨晚音樂會結束、樂器申領結束後,在下並未回去歇息,就地通夜地恭候,如此才保住的今天第一個來覲見主教閣下的資格。”

  “那你且講。”範寧說道。

  杜爾克回想起了貴客羅伊小姐拜託自己問的事宜。

  而且,他覺得這也的確是自己擔任司鐸這些年來的一個疑問。

  “在下也有過不少辦告解的經歷,但想冒昧請教主教大人一個問題。”

  “神職人員一定只能給信眾辦告解嗎?若是有不信神的外邦人拜訪過來,這樁聖事是必須謝絕,還是可以蒙悅接納?”

第六十九章 那太好了

  嗯?

  這個問題,正是現在最關鍵的。

  不過......

  是因為昨晚“拉瓦錫神父無意說出的神秘和絃”引起了羅伊察覺、她想要見我才來託問的,還是純粹只是杜爾克自己的疑惑?

  那場“先鋒派音樂”秘密研討會第一期,是由赫莫薩女士建議、麥克亞當侯爵發起、雅寧各十九世應約的。

  神秘和絃是其中涉及到的技法之一。

  如果F先生的動作真的已經滲透到了博洛尼亞學派高層,那羅伊的處境就已經有很大風險了,必須要藉著這個“不可告密”又“名正言順”的場合詳談一番。

  最好是這樣去促成。

  不然,以別的名義去約她,對於人設而言有些奇怪,也容易露餡,甚至於,旁邊也是人多眼雜......除非前者走不通,無可奈何之下再作這個打算。

  範寧內心思索一番,先是語氣如常地稱讚道:

  “這城池裡的羔羊找我辦告解,是因他們負了罪、犯了誡、或心中躊躇煩擾。你此番覲見,詢的卻是告解聖事本身的經義道理,格局上就比別人高了一層,我看著是好的。”

  “那末,杜爾克司鐸自己覺得,這道理該是怎樣?”

  “這個......”擋板對面獨臂老司鐸的身影猶豫著搖動了一下,“其實,在下覺得,若是按照第五版《聖事法典》上的資格規定,辦告解的人須是司鐸以上教階,而受告解的人須是弟兄姊妹,這在文字上是比較明確的......按照這一說法,外邦人也許不是受告解的物件......呃,總之,以主教大人詮釋的為準。”

  杜爾克雖然受了貴客羅伊小姐的請託,但他是個十分嚴謹又虔盏娜耍虝穆裳u法典該是怎樣,自己理解起來該是怎樣,是必須要如實提出的。

  領洗聖事、堅振聖事、告解聖事、聖體聖事......這些都是教會生活中極為重要、極為嚴肅的事情,也是構成教會神秘學體系的理論基礎,本身,這就是困擾自己多年的一處疑竇。

  “甚麼人算是弟兄姊妹?甚麼人算是外邦人?”

  範寧繼續作啟發式地循循善誘。

  “現有所謂信友來辦告解,想著自己犯了誡,念幾段經,發幾句願,坐在對面的師傅說‘平安了,平安了’,就是平安了。哪想得聖靈以為褻瀆,祈求沒有回應,也並不與他立約定改,因他來求的是心安理得的買賣,這豈是真信呢?這豈是真愛呢?”

  “又有外邦人來辦告解,先就虔兆鞫、又是省察過失、再而以心痛悔,認定了這是搭救他的法子,於是上主矜憐於他,與他立約定改,他也積極補贖,這豈是不信呢?這豈是不愛呢?”範寧語重心長地反問道。

  “我大概懂了一些。”

  杜爾克司鐸坐著鞠了一躬。

  所以,讓羅伊小姐之後過來是沒問題的?只要她在告解這一過程中是真信的,也是真的願意託付給拉瓦錫主教的?

  但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夠通透,不夠能“舉一反三”,又試著追問請教:

  “不過,我見那《格林託後書》裡面寫著,‘你們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負一軛。義和不義有什麼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麼相通呢......’這說明信還是不信,確實是十分要害,也不容含糊過去的問題,主教大人精通照明之秘,誰是信仰在身,誰是冥頑不信,誰又心有遲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但在下對經義道理學得不精,有人來辦告解,與他打交道前,卻未必辨明得了,就怕創下了嚴重的過犯......”

  ......這人怎麼這麼死腦筋,和瓦爾特一樣?

  ......如果羅伊小姐問了你能不能來找我,你直接讓她來就是了啊!

  還得讓我主動嗎!?

  範寧內心腹誹不已,聽罷垂下眼眸,先悠悠點醒他,後又設了個比喻:

  “神說這話,原是準你們的,不是命你們的。”

  “我也願意眾人像我一樣。只是各人領受神的恩賜,一個是這樣,一個是那樣。”

  “譬如我對著沒有嫁娶的說,或對著寡婦說,若他們常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與其慾火攻心,倒不如嫁娶為妙。”

  “至於已經嫁娶的,我吩咐他們,其實不是我吩咐,乃是主吩咐,說,妻子不可離開丈夫,若是離開了,不可再嫁。丈夫也不可離棄妻子,若是離開了,不可再娶。”

  “那《格林託前書》所記載的聖塞巴斯蒂安又是怎麼講說這其中道理的呢?他說他對其餘的人說,不是主說,倘若某弟兄有不信的妻子,妻子也情願和他住,他就不要離棄妻子,妻子有不信的丈夫,丈夫也情願和他同住,他就不要離棄丈夫。因為不信的丈夫,就因著妻子成了潔淨,並且不信的妻子,就因著丈夫成了潔淨,你們的子嗣本來要患麻風,但如今是可以定他們為聖潔了。”

  “因此,倘若那不信的人要離去,就由他離去吧。無論是弟兄,是姊妹,遇著這樣的事,都不必拘束。神召我們原是要我們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給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杜爾克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無言的感動。

  太通透了,太充分了。

  論述太詳實系統了。

  從核心的“信經”道理出發,到相關教義的解釋、剖析、再到拿比喻,又引用沐光明者的福音原句佐證,最後給出令人潸然淚下的結論,“神召我們原是要我們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給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原來如此。

  純粹透過古典辯經的方式使人接納道理、心悅辗@是古代的哲人們才有的境界!

  杜爾克拿定了主意,靈性也變得通透無比,察覺自己恐怕已到九階,起身近乎90度地行了一禮,退場。

  範寧巋然不動地坐在原位,心中卻思索著羅伊什麼時候會來找自己。

  還有那個有大問題的蘭紐特上將,必須要審,恐怕得拿“守夜人之燈”強制搜查其靈性。

  再不自覺,自己親自到軍營裡面拿人,事情鬧大了,擾亂戰時軍心可就沒意思了。

  半分鐘後,又進來了一位梳著油背頭,打扮得尚算體面的青年男子。

  “你要辦甚麼告解?”範寧問道。

  他嚴格遵循著律法,沒有動用靈覺窺探隔板的對面,不然,他會發現這青年男子的臉色有些蒼白,情緒體和星靈體也在激烈閃爍著。

  對方落座後,過了幾息,突然彷徨不定地開口問道:

  “神父,我聽說信徒在告解中吐露的過犯,是不是你們會嚴格守秘?屬於市井中的罪行,宗教裁判所也不會逾越?”

  “是。”範寧點頭。

  這一下,對方的語氣中似乎多了幾分如釋重負:

  “那太好了,我殺了人。”

第七十章 抬走,下一個

  ......這?範寧頓時精神都上來了。

  什麼情況,今天來辦告解的人,第一個第二個......都這麼不同尋常的嗎?

  作了追問之後,原來這油背頭小青年是鄉紳家的兒子,這年頭遇到戰事後,過的日子也沒比平民好到哪去,戾氣也比較重,在一次排隊購糖時和鎮子上的人起了爭執,這青年記恨在心,一路尾隨到偏僻處,準備將其好好教訓一番,結果好勇鬥狠,把人家給用石頭砸死了。

  青年說到最後,也很有幾分悔恨的眼淚,而且,把罪情如實在神父面前供述,心裡承受著極大壓力,整個人都變得戰戰兢兢起來。

  “沒什麼懸疑處,你既然殺了人,去找警察自首吧。”範寧聽完後揮了揮手。

  搞笑嗎,這有什麼好告解的?

  起了爭執,或許還存在孰是孰非,存在作調節的餘地。

  把別人直接給殺了,那性質就徹底變了。

  “啊?”青年驚惶錯愕,“神父,流程是這樣的嗎?我現在真是悔恨莫急,省察過失,以心痛悔,只求神父能拜請上主寬赦我,您可以替我立約定改嗎?我願手抄經義、願賠償鉅額錢財、也願作神僕雜役五年十年......”

  範寧瞥了一眼對方投在擋板上的陰影輪廓。

  省察、痛悔、定改、告明、赦罪和補贖的六環節,這人倒是挺清楚的啊,是不是提前作了瞭解?

  但這神聖驕陽教會的告解聖事,可不是僅僅找到神父,說完自己乾的壞事,然後一番悔恨贖罪就完事了,定改告明之後,想要真正赦罪是要作“補贖”的。

  簡單的褻瀆之事,會罰信徒寫幾遍經文,作幾日雜役;若是起了爭執,理虧的要道歉;若是偷了錢財,得還;若是打罵了人,得賠;但殺人這種事......

  “祂與你立的約,定的改,就是讓你去自首。”範寧淡然說道,“你當真有悔意,就要按定下的改去補贖,不然告解必是無效......至於自首後是償命,是監禁,賠多少,是否有其他隱情,再由這塵世裡頭的警察去見、法官去定。”

  青年抽泣著,臉龐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自己囁嚅著小聲道:“上主不是已替祂的信徒洗清了罪嗎......”

  見坐在對方的神父不再理會,他又支支吾吾再次重複問道:“神父,這在告解中吐露的過犯,當真是嚴格守秘的對嗎?”

  範寧眉頭一皺。

  他似乎明白這人打著是什麼“算盤”了。

  或者說,這雅努斯里面的大部分普通罪犯都有這樣的心理狀態,說其已經完全泯滅人性,太誇張,他們還是睡不踏實,食不知味,整天魂不守舍的,但又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精緻守序利己”心理......

  這青年也是一樣,想著自己已經坦告罪行,又在這裡痛哭流涕的懺悔,就算是敬神又心安了,神父如果要他賠錢作役,那也是願意執行的......

  但你讓他去自首,他必定待會就含糊其辭地推去了,因為認定了“守秘原則”,回到外面,畏罪的心態再混合著逐漸自我麻痺,“我也算是已經做過告解了”。

  一言以蔽之,我錯了,但我不想死。

  範寧不認為守秘原則有什麼問題,因為在這個舊工業世界,正神教會的存在能觸及到世俗律法觸及不到的邊界,幫助人拾起良知,與人為善,刑偵技術斷不下來的案子,也許神父就能幫助罪犯洗心革面......如果神父透露了秘密,比如去警安局“檢舉揭發”,那麼告解聖事的權威性就將大大受損,追求一起事件的“絕對正義”,會讓世間更多的公義受到影響。

  有問題的是像青年這部分妄圖逃避責任的小人。

  “砰!!!”

  範寧猛地一拍大桌,聲色俱厲地呵斥起來。

  “貪得無厭!上主用祂的血與火洗清的是你的原罪,你才得以贖到一副完整的身體,在這塵世裡頭行走,後世的罪必由你自己來贖!”

  “你以為坦坦蕩蕩的省察,痛徹心扉的悔恨,聖靈就能把你的罪給贖了,其實你一路以來的陡妗⑵砬蟆饜蜏I水全是褻瀆!你僅靠言語、財寶和苦力就想贖罪,和那些作不義買賣的傑米尼亞人妄圖用寶石和香料估價捧走光明是同一行徑!”

  “宗教裁判所不作世俗的審判,但上主的暴怒臨到你頭上,也非因你在世俗裡的過犯,而是你輕賤了上主曾為你洗罪的火!”

  “你若不去自首,你的靈魂必下地獄,你的祖先和子嗣不得潔淨!”

  猛烈的靈性振盪讓對方的精神狀態如遭雷擊。

  油背頭青年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癱了下去。

  範寧端起水壺,喝了一口,輕輕拉了拉鈴鐺的細線。

  “抬走,下一個。”

  告解室內,暴烈的怒火和光芒仍在碰撞迴盪。

  兩位文職人員雙腿發軟地走進,將被嚇得像條死狗的青年架了出去。

  又看到座椅上、地面上留有穢物,趕緊叫人過來增添乳香,洗地換椅。

  範寧端坐如常,直到下一位告解者進來。

  同一上午,赫治威爾地區,雅努斯駐軍的軍營內。

  “這些吃裡扒外的傢伙!”

  穿著上將軍服,身材高大,留著兩道粗眉毛的蘭紐特坐在電報機前,把一沓紙片如雪花般揚得到處都是。

  側面,地形沙盤模型的燈光盡數熄滅,辦公桌上的早膳也放了兩個小時一口未動,原本熱氣騰騰的濃湯凍成了渾濁的固體。

  先是博爾斯准將那個傢伙反了,將一些不便拿到檯面上去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抖了出來,一向被他看為“老實人”的阿爾法上校也反了,自己覺得應該是最忠盏男母拱驳卖斨形荆瑯臃戳耍「鶕人的情報,就連煉製“鬼祟之水”的“魂之堝儀式”都被教會拷問了出來......

  “長官,現在怎麼辦?”旁邊一位年紀已經不小的老軍官說道,“以阿爾法這人平日裡溫溫吞吞的性子,竟然能弄出個‘群發自首勸告函’,我見到後也是開了眼......那拉瓦錫主教喊話問你怎麼不去作告解,還不是一次兩次......”

  “埃努克姆元帥見到那訊息後怎麼說?”